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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閣奇談(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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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閣奇談(三)】

被她這般明晃晃一誇,徐輝耀竟罕見地耳根微熱。

他自幼長于深宮,雖厭惡虛與委蛇,可場面上的漂亮話向來是信手拈來。偏偏此刻,像是被什麽堵住了喉嚨,搜腸刮肚竟找不出一句妥帖的回應。好在樓梯間傳來紛沓的腳步聲,及時解了他的圍。

士兵們提着水桶,握着麻布,魚貫而上,依命将十五層至二十層的欄杆梁柱逐一擦洗。

新漆遇水即溶,很快露出底下原本的木色。

紀無憂俯身細察,指尖掠過每一寸紋理,連榫卯接縫處也不放過。徐輝耀跟在她身後,目光不自覺地随她而動。

約莫兩三炷香後,紀無憂直起身,唇角緩緩綻開一抹極淡的笑意。

徐輝耀心頭一跳——

莫非她已看出了端倪?

正待發問,卻見她若無其事地擡首望了望天光,輕拍額頭道:“呀,都快過午時了。我得回去用飯了。”她轉向徐輝耀,語氣自然得像在談論天氣,“未時正,我們在仵作處碰面,去會會那位‘從天而降’的女屍。”

徐輝耀:“……”

“殿下也請先用膳吧。”紀無憂見他怔着不動,又補了一句,眼裏似有微光流轉,“在我這兒,天大的事,也比不過按時吃飯要緊。”

她說得認真,仿佛真是世間第一等的要緊事。

---

未時初,縣衙前院。

徐輝耀草草扒了幾口飯便匆匆趕來,命人将覆着白布的屍身擡至庭中。

日頭略略西斜,紀無憂才慢悠悠晃進來,衣袂沾着些許塵土,神色卻清明如初。

她徑自走向一旁垂手侍立的仵作:“勞駕,死因可曾驗明?”

仵作躬身答道:“屍身除四肢外別無外傷,并非利刃所傷,亦無窒息或中毒之狀。”

紀無憂颔首,伸手掀開白布。

周遭幾名兵士下意識別開臉,她卻面色沉靜,挽起屍體的袖口與裙裾。

只見胳膊與小腿處皮肉翻卷,疤痕交錯,幾處深可見骨,輕輕一扭,關節竟能旋轉一周。慘狀觸目驚心。

她目光未移,又解開屍身前襟,見胸腹脖頸完好,連細微劃痕也沒有。

“定是惡鬼……惡鬼啃食……”幾個年輕兵士面如土色,聲音發顫。

徐輝耀眉頭一蹙,以眼神壓下騷動。

紀無憂卻唇角微揚,故意壓低了嗓音,悠悠道:“哎呀,那這鬼的胃口可真夠挑的。專啃四肢,胸腹倒一口不動。”

那幾人一聽,腿軟得幾乎癱坐在地。

紀無憂又托起女屍左臂細細端詳,同時問徐輝耀:“殿下,當夜發現屍體時,現場可有大量血跡?”

徐輝耀搖頭:“奇就奇在,一滴血都沒有。”

“這便是緣由了。”紀無憂指尖輕點屍體傷處,“皮肉外翻成這般模樣,應是生前被人以利刃劃開放血。人體血流之速,以四肢為最。兇手深谙此理。”她頓了頓,擡眼看他。

徐輝耀凝神聽着,目中漸露銳色。

紀無憂卻将目光落回手臂:“但關鍵不在此處。這些皮肉紅腫潰爛,疤痕疊着疤痕——分明是遭過嚴重燙傷。”她話音一轉,似問似嘆,“兇手既已放血取命,又何必多此一舉?”

一旁仵作早已呆立原地,顯然思緒已跟不上她的推論。

徐輝耀卻點了點頭,眉心蹙緊:“接着說。”

“無外乎兩種可能。”紀無憂放下手臂,袖口拂過屍身白布,動作輕緩,“其一,兇手與死者有深仇大恨,刻意淩虐折辱。其二……”她一字一頓,“欲、蓋、彌、彰。”

她看向徐輝耀:“殿下以為,哪種可能更大?”

徐輝耀沉吟片刻,道:“應是第二種。若為折辱,不會只傷四肢。女子最重容貌,按常理,兇手更該毀其面容才對。”

“殿下明鑒。”紀無憂微微一笑,笑意如蜻蜓點水,轉瞬即逝。

徐輝耀命人将屍身擡下,自己在院中踱了兩步,喃喃道:“兇手如此大費周章,究竟想掩蓋什麽?”

“兇手費心之事,豈止這一樁?”紀無憂忽然接話,語調微揚。

徐輝耀倏然擡頭。

只聽她拖長了聲音,慢條斯理道:“殿下不覺得,大司馬府的人裝神弄鬼、折騰欄杆柱子,也透着股相似的古怪麽?”

徐輝耀怔了怔,旋即眼中閃過亮光:“像……确實像。都是讓原本的樣貌,變得面目全非。”

“殿下已然點破兇手的算盤了。”紀無憂笑意深了些。

徐輝耀卻忽然想起什麽,凝視着她:“紀姑娘,若本王沒記錯,自始至終,你似乎一次都未提過‘鬼’字。”

她口中的,一直是“兇手”。

紀無憂本已側身欲走,聞言又轉回來,正正迎上他的目光。午後陽光斜照,為她周身鍍上一層柔軟的金邊,連臉頰細微的絨毛都清晰可見。

徐輝耀不由得一怔。

宮中美人如雲,或嬌豔或清雅,他卻從未見過這樣的女子——不施粉黛而清絕,聰慧似冰雪淬煉,沉靜如古井無波,偏偏言談間又透着一種近乎灑脫的從容。此刻站在光裏,竟有種不真實的通透感。

恍惚間,只聽見她一字一句,清晰說道:

“因為,這世上本就沒有鬼。”

她頓了頓,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銳利。

“只有‘詭’。”

“詭計的詭。”

她轉身,衣袂随風輕擺。

“是時候去趟陳府了。”

---

一路快馬,疾風拂面。

待至陳府門前,徐輝耀心中那點因紀無憂而起的波瀾,方才平複了一些。

陳府坐落于岩山縣中心,占地遼闊,朱門高牆,隐約可見內裏亭臺層疊,家丁往來不絕。

徐輝耀上前叩門,一名小厮應聲而出。

他正欲亮明身份,紀無憂卻輕輕攔下。

她上前半步,看向那小厮,神色忽然變得高深莫測,嗓音也壓低了幾分:“煩請通禀你家夫人,就說岩山縣獨一無二的捉鬼師登門,特來解陳府之憂。”

徐輝耀喉頭一哽,慶幸自己此刻未在飲茶。

那小厮将信将疑,卻不敢怠慢,匆匆入內禀報。不多時,府門洞開,二人穿過三重儀門,方至正堂。

堂中端坐着一位中年婦人,錦衣華飾,妝容濃豔,見紀無憂進來,尖聲問道:“你便是那捉鬼大師?”

紀無憂負手而立,神色淡然:“正是。”

陳夫人上下打量她,眼中疑色未褪:“你說你是,我憑何信你?”

紀無憂不答,反而向前半步,目光如刃般掃過對方面龐,忽然輕嘆:“夫人雖敷粉厚重,卻難掩印堂發黑、眼窩深陷之相。此乃惡鬼纏身之兆。”她話音一轉,語氣幽幽,“府中近日是否少了一位年約二十的少女?她此刻……就站在你身後呢。”

徐輝耀嘴角微抽,強壓下幾乎脫口而出的咳嗽。

這人……方才還斬釘截鐵說世間無鬼,此刻卻能面不改色地胡謅至此,連眼皮都不眨一下。

如此漏洞百出的說辭,陳夫人豈會輕信?

誰知陳夫人聞言,竟渾身劇顫,臉色“唰”地慘白,“騰”地站起身,幾步撲到紀無憂跟前,聲音發顫:“大師……大師真乃神人!快,快請上座!”

徐輝耀:“……”

他默默将那句幾乎沖出口的“荒唐”咽了回去。

紀無憂從容落座,對奉上的香茶糕點照單全收。

陳夫人眼巴巴望着她,姿态近乎卑微:“大師……可有化解之法?”

紀無憂慢條斯理地抿了口茶,方才悠悠道:“夫人誠心相求,貧道卻之不恭。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她東拉西扯,語速不急不緩,眼見陳夫人急得額角冒汗,方切入正題:“不瞞夫人,貧道方才去過太閣頂層。那屋內布置,乃極兇之局——燭陣圍榻,專引惡鬼夜半索命。那鬼吞了陳大人,又将先前吞的一名少女吐出,致使怨氣四溢,亡魂無依,這才尋到夫人身上。”

徐輝耀從嘴角微抽發展為整張臉都在顫。

他今日算是見識了,何謂“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陳夫人卻聽得渾身發抖,連連點頭:“是了是了……小晴那丫頭幾天前莫名失蹤,果然是被鬼擄了去!”她忽然激動起來,聲音拔高,“可,可這與我何乾?她、她為何要來尋我?我不過……”

紀無憂眉梢微挑,目光如針:“不過什麽?夫人若不言明,這鬼祟……貧道也驅不得。”

陳夫人咽了咽唾沫,眼神閃躲:“不過是罵過她幾句,趕她出府罷了!那小晴本是湘州罪臣之女,沒入我府為婢。她卻心比天高,終日不事勞作,只顧讀書寫字,老爺竟也縱着她!這便罷了,她竟還敢勾引我兒陳郗,妄想攀上高枝,婢女變主子!”

她越說越激憤,嗓音尖利,确有幾分癫狂之态。

紀無憂微笑打斷:“小晴勾引令郎,是夫人親眼所見?”

陳夫人一愣:“那倒不是……是我兒親口告知的。”

“然後呢?”

“第二日她便不見了!我只當她羞憤自去,還覺省心,誰料她竟死在了太閣,死在老爺的房中!”陳夫人抓住紀無憂衣袖,幾近哀求,“大師,您定要幫幫我!您要什麽,我都給!”

紀無憂作勢沉吟,半晌方道:“說來也巧。夫人今日撞了大運。貧道早年遍閱古籍,恰知一破解之法。”她忽然問,“令郎今日可在府中?”

“不在,一早便出去了。”

“那便更好。”紀無憂撫掌,“既然小晴生前戀慕令郎,貧道便将她引至令郎房中。待其沉浸于令郎氣息、防備稍懈之際,再以符咒将其誅滅。除此以外,別無他法。”

陳夫人如蒙大赦,連聲道:“好,好!全依大師!來人——引大師去少爺房中!”

紀無憂凝神屏息,口中念念有詞,雙手在身前虛劃幾下,旋即緩步後退,聲音幽沉:“來……随我來……”

徐輝耀跟在她身側,表情複雜得難以形容。

他實在猜不透,這姑娘葫蘆裏究竟賣的什麽藥。

幾度欲言又止,終是忍住了。

一行人穿過回廊,直至東廂一處僻靜院落。小厮在月洞門前止步,躬身道:“這便是少爺居所。”

紀無憂雙手仍維持着虛引的姿勢,口中咒語未停。

徐輝耀朝小厮揮揮手:“你且退下,我陪大師入內施法。”

待小厮走遠,二人推門而入。

屋內陳設清雅,書卷盈架,檀香隐隐。

紀無憂立刻放下手,目光如電,掃視四周。

徐輝耀掩上門,壓低嗓音:“我說紀姑娘,這究竟演的哪一出?為何非要進陳郗房間?”

紀無憂以食指抵唇,輕輕“噓”了一聲。

她眸中光影流轉,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狡黠的弧度。

“殿下稍安勿躁。”

她轉身,開始細細檢視屋中物事,從書架到案幾,從床榻到箱櫃,動作輕捷如貓。

“容我先找找東西。”

她的聲音飄在寂靜的室內,清晰而冷靜。

“找到了,再與殿下——細細道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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