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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閣奇談(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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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閣奇談(五)】

“殿下可曾想過,”紀無憂并未直接回答徐輝耀的疑問,反而輕轉茶盞,抛出一個問題,“兇手為何要大費周章,僞裝第十五層至第二十層的欄杆與柱子?”

徐輝耀凝神思索片刻,道:“第二十層是案發現場,僞裝尚可理解。可其餘幾層,又是為何?”

紀無憂唇角微彎:“若僅僅是為了掩蓋第二十層的痕跡,何須如此興師動衆?所以兇手必定還想隐藏其他樓層的某些痕跡。這般看來——”她眸光流轉,“第十五層,最是可疑。”

“哦?何以見得?”

“因為是一頭一尾。”

徐輝耀被她一點,倏然起身:“是了!若只僞裝首尾兩層,未免太過顯眼。為掩人耳目,只得将中間數層一并粉飾。”

一只麻雀撲棱棱飛落窗臺,紀無憂漫不經心地伸手逗弄,指尖輕觸羽翼,口中接着道:“既作此推測,便需思量:第十五層與第二十層相隔五層,高達十餘米——如此距離,兇手究竟用以何為?”

徐輝耀一時語塞。

是啊,這般高度,能作何用?又為何非此高度不可?

紀無憂撫摸着麻雀背羽,嗓音清泠如泉:“殿下別忘了,本案最詭谲的地方,在于陳可星消失了,小晴的屍體卻出現了。一消一現,以命易命。”她擡眼看他,“那麽兇手,是如何‘換’的?”

徐輝耀再難安坐,思緒翻湧間,起身踱步。忽而一道靈光劈開迷霧,他霍然轉身:“難道……兇手是将小晴屍身從十五層換至二十層,又将陳大人從二十層換至十五層?”

紀無憂松開手,麻雀振翅飛去。她微微一笑:“正是。”

徐輝耀扶額:“這……未免太過匪夷所思了吧。”

“聽來的确匪夷所思。”紀無憂卻神色輕松,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銳光,“但是結合現場與案情,這是唯一合理的解釋,也是最接近真相的解釋。”

話音入耳,徐輝耀心頭驀地一顫。

恍惚間,似有相似話語曾在某處聽過——清泠女聲,篤定從容,說着同樣的字句。那感覺如煙似霧,捉摸不定,偏又熟悉得令人心頭發緊。

他擰眉細思,卻如墜迷霧,尋不得源頭。

“殿下,”紀無憂的聲音将他從回憶拉回現實,“不如這般想:不将陳可星與小晴看作是人,只當是兩個麻袋。你若要在相隔五層之處互換這兩個麻袋,當如何為之?”

徐輝耀脫口而出:“自是用繩索或鐵絲牽引!如此說來——”他眸中驟亮,“第二十層與第十五層的欄杆柱子上,必有刮擦痕跡!”

“不錯。”紀無憂拂去袖上并不存在的塵埃,“這便是我之前發現的證據。殿下,是時候再探太閣了。”

---

半個時辰後,太閣頂層。

夕陽西斜,将木制廊柱染成暖金色。

紀無憂立于破窗前,衣袂随風輕擺。

徐輝耀依她所示,俯身細查環繞門窗的十二根立柱——果然,近窗一側皆留有幾道極細的刮痕,淺淡卻清晰。

再探平臺欄杆外側,二十層與十五層竟有兩道一模一樣的平行劃痕,如同幽靈留下的印記。

“這是絲線摩擦所致。”徐輝耀指尖撫過痕跡,腦中景象漸次清晰,“以絲線綁縛二人,一降一升,借勢撞開經沸水泡軟的窗棂,完成置換。而後只消在十五層接應陳大人即可。”他頓了頓,眉峰又蹙,“但是……若兩邊重量相仿,此法便難成行。”

紀無憂倚欄而立,餘晖為她周身鍍上柔光。她聞言展顏一笑,那笑意澄澈如秋水,竟比暮色更灼目。

“殿下觸及關鍵了。”她緩聲道,“兩邊絕非等重,而且必須相差懸殊。我想,這正是兇手将小晴的血放乾的原因——失血後屍身極輕,便于牽引上升。”

她向旁側兵士借來紙筆,素手執筆,寥寥數勾,一幅簡圖躍然紙上。

徐輝耀接過細看,只見圖中勾勒出樓層、絲線、重物牽引,雖簡潔,卻将詭計關節展示得明明白白。

紀無憂指尖輕點圖示,娓娓道來:“當夜的情形應該是這樣。此法須兩人協同:一為兇手,一為幫兇。在陳可星與守衛歸來前,二人已潛入太閣。一個藏匿于十五層平臺,另一個潛入二十層房中。”

她聲音平靜,卻字字如鑿:“房中之人,以長絲線環繞十二根柱子,一端穿過窗格,垂至十五層。十五層的同夥将小晴的屍身系在線上,懸于欄外。随後,房中之人藏身榻下,靜候陳可星歸來。”她稍頓,看向徐輝耀,“我猜,他應該提前在茶中下了藥,不僅令陳大人迅速昏睡,還不會留下證據。”

徐輝耀颔首,神色愈肅。

“陳可星昏迷,房中漆黑。”紀無憂續道,“兇手趁黑行事。”她忽而反問,“殿下可還記得,目擊者當時見聞如何?”

徐輝耀凝神回想,驟然恍悟:“他們說——房內剎那間燈火通明!且所有燭火同時亮起,這才惹得衆人疑是鬼祟。還有一陣……凄厲的哀鳴。”

“這便是兇手巧妙地利用了人性的弱點。”紀無憂眸光清亮,“倘若燭火并非剎那皆明,而是早就點亮了呢?”

徐輝耀怔住:“此言何意?”

“意思是,”紀無憂耐心解釋,“陳可星昏厥後,兇手摸黑将一個極重之物塞入絲線與立柱之間,将整圈門窗遮蔽得嚴嚴實實——那十二根柱子上的刮痕便是證據。待遮蔽妥當,他就開始一根一根地點燃燭火。”

徐輝耀神色漸僵,眼底翻湧着難以置信的駭然。

沉默良久,他聽見自己近乎呢喃地開口:“莫非是布?不,布帛太輕。是被褥?可即便數床棉被縫接,也難擋燭光……”他忽而頓住,瞳孔驟縮,“等等!我記得陳夫人娘家經營染坊!兇手定是将厚重的織物染作玄黑色,方能徹底掩光!”

紀無憂輕輕點頭,眼中浮起一絲贊許。

徐輝耀見狀,竟不自覺露出些少年的欣然笑意,連連道:“随後,兇手背起陳大人,站在那扇被沸水泡軟的窗前,猛力将染黑的織物與絲線一同向外抽拽——窗棂便應聲而破!織物飛墜的影子映于窗紙,便是李峰和守衛所見的‘鬼影’。而見燭光乍現,亦因遮蔽物撤去的緣故。”

他越說越快,思緒如泉奔湧:“織物沉重,墜落之際,絲線另一端的小晴屍身便被急速牽引上升,穿窗入室。床榻寬大且緊鄰破洞,屍身落于其上,可謂萬無一失。至于那駭人的哀鳴——”他深吸一口氣,“其實是絲線急速摩擦欄杆發出的銳響!”

一氣說完,他只覺胸中塊壘盡消,通體暢快。但轉念一想,又生新疑:“可小晴屍身落定後,兇手如何回收絲線?”

紀無憂唇角微揚:“不必回收。”

徐輝耀再度愕然。

“夜深人靜,十五層的同夥聽見屍身落榻之聲後,用力一扯便可。”她語氣淡然,卻字字驚心,“因為兇手所用的是最昂貴堅韌的天蠶絲線。我驗屍時,見小晴嫁衣上繡的正是此線。扯斷後,即便官府發覺殘絲,也只會當作嫁衣綻線,無人深究。何況天蠶絲晶瑩剔透,如果不細察,極易忽略。”

徐輝耀即刻命兵士詳查各處角落,随即又想到了什麽,遲疑道:“可這般行事……是否太過行險?

“殿下是擔憂他們摔死?”紀無憂淺淺一笑,伸手指向樓下,“請看太閣構造——每五層便有一道寬大飛檐。十五層檐口較他層寬闊近倍,且弧度平緩。兇手與陳大人随織物下墜,必被此檐承接。而後只消攀欄而上,便可脫身。”

徐輝耀循着她所指望去,果見那檐口在暮色中舒展如翼,沉默地印證着她的推斷。

他一時默然,心底湧起複雜情緒——三分恍然,三分欽佩,更有三分難以言喻的慨嘆。

除了暗惱自己觀察并不細微,他更驚異于紀無憂那看似散漫的表象下,竟藏着如此缜密如織的思慮。她一路或逗雀或飲茶,慵懶似閑雲,卻早已将迷局洞穿,将真相攥在掌心。

更令人心驚的是她破案的速度。

一日。僅僅一日。

這份能耐,已非凡俗可及。

紀無憂的聲音再次響起,将他的思緒拉回案件:“說到這裏,殿下可還記得小晴屍體的具體狀況?”

徐輝耀神色一凜,腦中立刻浮現出白布下的慘狀:“自然記得。四肢皮肉嚴重外卷,疤痕重疊,近乎見骨,且有明顯燙傷。但軀乾、頭面等處,卻基本完好。”

“正是。”紀無憂轉回視線,眼中慧光沉靜,“除了放血減輕重量外……”

她微微向前傾身,語氣加重,每個字都清晰有力:“更關鍵、更直接的目的,在于掩蓋天蠶絲在屍體四肢上留下的深刻勒痕與摩擦痕跡。天蠶絲雖細韌,但在承受陳可星下墜、牽引小晴屍身急速上升的過程中,必然會在捆綁的皮膚上留下規律性的、難以消除的擦傷。若仵作驗屍時,發現這些明顯由繩索類物品造成的、符合受力規律的痕跡,立刻便會懷疑屍身曾被懸挂、拖拽,整個‘鬼影換屍’的空中詭計,便有了破綻。”

徐輝耀瞳孔微縮,徹底恍悟:“所以他用刀割、沸水燙等手段,徹底毀掉四肢皮膚,讓任何可能的捆綁勒痕都湮滅在錯綜複雜的創傷之下,無從辨認!”

“沒錯。”紀無憂颔首,目光如冰似雪,透徹分明,“這與兇手假借道士之言,命人粉刷太閣欄杆柱子的行為,在思路上同出一轍,都是為了掩蓋關鍵痕跡。柱子上的刮痕若被有心人發現并聯系起來,會暴露絲線穿行牽引的空間路徑;屍體四肢上規律性的勒痕若被經驗豐富的仵作驗出,會直接指向屍身曾被外力懸挂牽引的事實。兇手心思不可謂不缜密,既要完成這匪夷所思的‘空中置換’,又必須竭盡全力,将所有可能指向‘人力機關所為’而非‘鬼怪作祟’的物理痕跡,盡可能地抹去、掩蓋。”

徐輝耀簡直無法形容自己此刻內心的震撼。

“兇手與幫兇,便是陳郗與小雅。”紀無憂緩緩地下了結論,平靜卻不容置疑。

徐輝耀眸光銳利,接口道:“是了。小雅六日前深夜失蹤,時間與案發完全吻合。陳府小厮曾見她‘神神秘秘外出’,從此再未歸來——這并非私會,而是赴死。”

紀無憂微微颔首,接着道:“陳郗房中那些歪扭的‘雅’字,并非單純教習,而是掌控與引誘的證明。他利用小雅的情愫,誘使其成為幫兇。”

她頓了頓,語氣轉冷:“而案發當夜,當小雅在十五層平臺協助完成屍首置換後,對陳郗而言,她已從‘幫手’變為‘隐患’。”

徐輝耀沉聲道:“于是,陳郗在藏起陳可星後,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

“滅口。”紀無憂接過了話,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了然。

夜色漸深,風穿過破窗,嗚咽如泣。

真兇的面目,終于在重重詭計剝落後,猙獰顯露。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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