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花村慘案(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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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荷花村上空依舊籠罩着一層驅不散的陰霾。空氣中彌漫着濃重而複雜的腐臭味,混合着乾涸血液的鐵鏽味,沉沉地壓在每個人心頭。
衙役們已奉命連夜将村民的屍骸運往後山墳崗暫時安置,只按徐輝耀的吩咐,将那四具外來客商的屍體留在了祠堂前的空地上,用草席半掩着。
紀無憂早早便再次踏入荷花村,徑直來到祠堂前。她繞着那四具排列開的屍體緩緩踱步,目光沉靜,如同審視幾件待解的謎題。
“胡老丈,”她轉向瑟縮在祠堂檐下的胡四,臉上帶着一絲溫和,“昨天你說,有三個先來的自稱是兄弟。煩請指認。”
胡四戰戰兢兢上前,指了指其中三具屍首:“回女大人,就、就是這三個。”
紀無憂視線在那三張青紫僵硬、面目各異的臉上掃過:“哦?相貌眉眼、身形高矮胖瘦都大不相同。天底下竟有如此不相似的兄弟?”她頓了頓,“他們當時是如何說的?別着急,慢慢回想。”
胡四努力回憶:“他們說本來是四兄弟同行,有一個沒按約定趕到,等得十分心焦……現在想來,那焦急模樣,确實不像路過。”
一旁的徐輝耀暗自點頭——紀無憂昨日疑惑外人如何精準找到封閉村落,果然沒錯。
紀無憂卻話鋒一轉,笑容未變:“胡老丈,敢問貴庚幾何?”
胡四愣了愣:“老漢今年虛歲七十九了。”
“老丈高壽。”紀無憂微微颔首,“昨日聽你說,令郎娶妻不久?不知令郎今年貴庚?”
“犬子……三十。”
“相差四十九歲。”紀無憂輕輕重複,擡眼看向胡四,“老人家,這可真是難得的老年得子。”
胡四連連擺手,臉上露出苦澀:“女大人有所不知。老漢命苦,青年喪妻,中年又喪獨女。約莫八年前,村裏忽然來了個年輕後生,瞧着機靈,人也勤快孝順,見老漢孤苦,時常幫着挑水劈柴。沒過多久,那後生便跪下來磕頭,說要認老漢做爹。老漢哪有不應的道理?便給他取名……胡小飛。”
一直旁聽的李峰眉毛豎了起來:“什麽?胡小飛不是你親生的?!”
紀無憂以眼神示意李峰稍安勿躁,繼續問道:“原來如此。胡老丈,昨日你提及,令郎五年前突然得了怪病,雙腿不良于行。具體情形如何?”
胡四長嘆一聲:“那天早上他出門時還好好的,說是進山砍柴。可回來時,臉色就又黑又綠,上吐下瀉,等到了第二天,竟怎麽也站不起來了!請了大夫來看,也說不出個所以然。村裏人都私下議論,怕是撞了邪、中了瘴毒……唉,都是命啊。”
李峰聽得雲裏霧裏,忍不住湊近徐輝耀低聲道:“殿下,紀顧問問這些陳年舊事……與眼前血案有何關聯?”
徐輝耀無語地瞥了他一眼:“李大人,紀顧問此刻所做的,正是本應屬于你的分內之事——問案,查底,理清每一個相關人物的來龍去脈。”
李峰讪讪退後。
此時,紀無憂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目光投向村後那座在晨霧中沉寂的山巒:“胡老丈,這附近山中,可有猛獸出沒?譬如虎、熊、狼群之類?”
胡四肯定地搖頭:“回大人,沒有。咱們村後那座山,多年來一直寸草不生。莫說是猛獸,便是野兔山雞,也極少見到蹤影。趕上荒年,村裏人想進山打個野味,常常是空手而歸。”
送走胡四,李峰只覺得腦子裏更像一團漿糊。
紀無憂蹲下,細細查看起屍體。
徐輝耀絲毫不顧及親王形象,徑直蹲到紀無憂身邊,看着她:“無憂,你方才詢問野獸……可是覺得,村民身上那些傷口,像是猛獸爪牙所為?”
紀無憂側頭看他,唇角微彎:“如此兇狠暴烈,毫無章法;這般巨大的撕裂力道,又全無規律。若非厲鬼,便只剩兇獸了。”
徐輝耀若有所思:“确實像被巨力撕扯的痕跡。但胡四言之鑿鑿,附近并無猛獸。”
紀無憂輕輕活動了一下脖頸,語氣閑适:“疑點頗多,千頭萬緒。這案子,不比太閣詭案簡單。”
話雖如此,她姿态的輕松和眼底的光芒卻都讓徐輝耀明白——她并非感到棘手,反而有種迎難而上的自信和從容。
就在這時,村口方向傳來一陣急促而張揚的馬蹄聲。
守在村口的衙役高聲呼喝“停下”,蹄聲卻絲毫不緩,反而愈加急促,如疾風驟雨般直沖到祠堂前,卷起漫天黃塵。
“放肆!哪來的狂徒!竟敢私闖辦案重地!拿下!”李峰驚怒交加,上前厲聲呵斥。
塵埃稍落,衆人方才看清來者。
那是一匹神駿異常的雪白大馬。馬背上坐着一位少年,看年紀不過十五六歲,生得劍眉星目。他頭戴玉冠,身着青白雲錦箭袖袍,腰束螭紋玉帶。通身氣派,華貴逼人,坐在馬上居高臨下,顧盼間神采飛揚,帶着一股渾然天成的驕縱之氣。
少年聽得李峰呵斥,眉頭一挑,唇角勾起譏诮笑意:“呵,屁大點兒的芝麻官,也配在本督察使面前吆五喝六?信不信小爺我摘了你的腦袋挂城門上?”
徐輝耀挑了挑眉:“哎喲,好大的架子。”
紀無憂看清少年面容,眸色幾不可察地微動了一下,随即恢複平靜,并未出聲。
李峰被少年氣場所懾,仍是将信将疑:“督察使?本官怎未聽說朝廷有此官銜?”
“嗤,井底之蛙。”少年嗤笑一聲,随手揚出一物。
那是一塊巴掌大小的金牌,雕工精湛,正中刻着幾個字——北境督察使 獨孤凜。
李峰拾起金牌一看,念出聲來。
“獨孤凜?”徐輝耀聽到這個名字,仔細看那少年面容,微微一怔,嘴角不屑地一扯,轉頭對紀無憂道,“這小子是原北羌可汗獨孤贊伯之孫。先帝立國時曾攻打北方草原,獨孤贊伯率部歸順,立了大功。先帝與他結為異姓兄弟,傳到獨孤凜這裏,已是第三代。我之前在宮裏與他有過一面之緣,他長得人模人樣,嘴又很甜,很得太後喜愛……這‘北境督察使’,怕是新近特設了封給他的。”徐輝耀哼了一聲,“至于作用嘛,明眼人都看得出,多半是沖着我這‘遼王’來的。”
李峰哪裏還敢怠慢,連忙雙手捧還金牌,深深躬身:“下官有眼無珠,不知督察使大人駕到,言語冒犯,罪該萬死!請大人恕罪!”
獨孤凜輕盈躍下馬背,接過金牌,随手塞回懷中,笑容雖燦爛,可說出來的話卻讓周遭溫度驟降:“哦?恕罪?本督察使的規矩是——從不恕任何人之罪。”他随手一指李峰,語氣輕松,“來人,拖出去,砍了。”
紀無憂輕輕“啧”了一聲:“脾氣倒是不小。”
徐輝耀上前一步,擋在李峰身前,姿态随意卻自有一股威儀:“哎哎,我說獨孤督察使,常言道,不知者不怪。李縣令方才只見你縱馬闖禁、無視官差阻攔,他恪盡職守,何錯之有?再者,”他話鋒一轉,眼神玩味,“你這‘北境督察使’,不在我朝官制典籍中。既然沒有品階,自然無權随意處置朝廷命官。”
紀無憂雙手抱臂,斜倚在祠堂門柱上,饒有興致地看戲。
獨孤凜聞言,轉頭看向徐輝耀,那雙漂亮的眼睛眯了眯,竟一時沉默。
場中一片寂靜。衆人皆以為這位驕橫的小爺正在醞釀雷霆之怒。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過了半晌,獨孤凜忽然肩膀一松,揮了揮手,語氣不耐煩:“……算了算了!憋了半天,也沒想好怎麽反駁你。得了,李縣令,起來吧,算你命大,今天不與你計較了。”
這急轉直下的态度,讓衆人都是一愣。
紀無憂眼中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笑意:“脾氣雖暴,卻能屈能伸……有點意思。”
徐輝耀略顯得意地揚了揚下巴:“那麽,督察使大人跑到這命案現場,有何貴乾?”
獨孤凜幾步走到徐輝耀面前,幾乎與他鼻尖相對,直視着他的眼睛,語氣故意拖長:“本督察使奉旨進京為太後賀壽。出發得早,便在這北境轄地随意游覽游覽。怎麽——”他刻意頓了頓,嘴角譏诮又揚了起來,“還需要事先向咱們那位被‘發配’出京、可憐兮兮窩在這苦寒之地的遼王殿下彙報行程不成?”他上下打量徐輝耀,“話說遼王殿下,您如今這氣色,照比咱們之前在宮裏見時,可真是差遠喽。”
紀無憂輕輕搖頭:“我收回前言。雖然能屈能伸,但說話不是一般地欠打。”
徐輝耀暗暗咬牙,心想皇帝和裴恕真是生怕自己過得舒坦,特意把這小煞星弄來添堵。
獨孤凜欣賞着徐輝耀強忍不爽的表情,餘光瞥到靜立一旁的紀無憂,眼神一轉,打量了她幾眼,饒有興致。
“喲,”他語調誇張,指着紀無憂對徐輝耀道,“這地方剛死了這麽多人,遼王殿下您來查案,還特意帶着……媳婦兒?”他故意把“媳婦兒”三個字咬得又重又長。
徐輝耀臉上一熱,連咳數聲,連忙擺手:“你小子胡說八道什麽呢!這位是‘詭案調查司’的顧問,紀無憂紀姑娘,一等一的探案高手,莫要胡言!”
“顧問?”獨孤凜又打量了紀無憂一番,見她布衣素顏,卻難掩清麗姿儀。
他撇撇嘴,語氣鄙夷:“長得倒是不錯。只可惜,破案靠的是腦子,不是臉。”他不等紀無憂回答,下巴微擡,用一種炫耀且崇拜的語氣說道,“告訴你們,我大羲朝上下,能稱得上探案奇才的女子,只有一個——那便是‘明慧郡主’紀若卿!那才是真正的女中諸葛,斷獄如神!你們這些人,給她提鞋都不配!”
徐輝耀本欲反駁,聽到“紀若卿”這個名字,心頭一震,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紀若卿。這個名字,曾是傳奇的代名詞。皇帝義女,十五歲封郡主,二十歲便憑超凡才智破獲京中連環奇案,直入大理寺,掌天下重案刑名。
然而,紀氏之變,晴天霹靂。一代傳奇,倉促落幕。
“啊,”一個懶洋洋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只見紀無憂微微偏頭,看向一臉傲然的獨孤凜,清澈的眸子裏映着天光,語氣平淡得像在詢問天氣:
“那位紀若卿郡主,如今在哪兒呢?”
獨孤凜噎住,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冷哼一聲,別過臉去,聲音低了些:“死了。被這污糟的朝堂、那些昏聩的狗官給害死了!”
紀無憂聞言,輕輕“哦”了一聲,點了點頭。她向前踱了半步,目光掃過祠堂前的屍體,掃過殘破的村落,最後落回獨孤凜和徐輝耀身上,聲音清晰無比:
“既然死了,那便不能來破荷花村這案子了。”
她頓了頓,迎着獨孤凜的目光,微微一笑:
“而我,還活着。”
“所以這案子,”她一字一句,平靜宣告,
“還得由我來破。”
“你們說,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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