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花村慘案(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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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在夜色中颠簸前行。紀無憂随着車廂輕輕搖擺,像一株柔韌的蒲草。昏黃的光線裏,她一雙清麗的眸子微微眯起,唇角依舊噙着那副無害的淺笑。
“理由嘛……”她拖長了聲音,向後靠了靠,雙臂環抱,“其實是我突然想起一件事——關于那頭殺人的猛獸。”
徐輝耀凝神看向她,額角的紗布在陰影中略顯突兀。
紀無憂不疾不徐地繼續:“楊文柳可以躲,可那樣一頭龐然大物,這些天能藏在哪兒?又是誰負責喂養它?”
徐輝耀眉頭微蹙:“還在後山。那樣的巨獸,無論去往何處,都必會引來騷動。”
“沒錯。”紀無憂贊了一句,眸中慧光流轉,“那日上山時,我便推測猛獸被人豢養在附近。可我們一行人誰也沒瞧見它的蹤影。如此,便只剩一處地方——”
徐輝耀眉頭倏然舒展,脫口而出:“在山洞裏!”
紀無憂微笑不語,算是默認。
徐輝耀剛舒展的眉頭又重新擰緊,眼底閃過銳利之色:“當時陸清明明帶人進去查探過,卻只字未提……原來如此,陸清是楊文柳的同謀!難怪他方才要趁亂從背後偷襲我!”
“他偷襲你了?”紀無憂臉上适時地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微微睜大了眼睛,語氣帶着幾分後怕,“那可真是險。”
徐輝耀頓了一下。
他本是順着思路脫口而出,并無試探之意。但紀無憂這般下意識的反應——似乎說明她對黑衣人之事毫不知情。
心底那點荒誕的期待悄然沉澱下去。
紀無憂驚訝過後,随手理了理微皺的袍袖,恢複了那副慢條斯理的模樣:“其實,當時陸清從洞中出來時,我注意到他衣襟上沾着些許深色的動物毛發,心下便生了疑。但僅憑這個就斷定他是同黨,未免武斷,許是他不慎蹭到了洞壁呢?”她話鋒一轉,聲音裏多了幾分篤定,“可接下來的事,就由不得人不懷疑了。”
她說話總是這般,三言兩語,留下鈎子,引人深思。徐輝耀已經習慣,因此并不催促,只靜靜聽着,在她言語引導下,迅速串聯起記憶碎片。
不知不覺間,兩人已養成一種奇特的默契——她輕輕一點,他便能心領神會,循跡而至。
“我明白了。”徐輝耀沉聲道,思路已然貫通,“當初去州府尋人的,正是陸清。他完全可以提前向楊文柳通風報信,告知官府動向。否則楊文柳如何能精準掌握時機,提前脫身?将吳阿妹帶回荷花村、将她和胡四單獨留在一室的,也是他。吳阿妹毒殺胡四後,他才裝作驚慌失措的模樣來報信,并刻意強調‘胡四身邊只有吳阿妹一人’——因為他必須确保,我們的目光會牢牢鎖定在吳阿妹身上!”
“分毫不差。”紀無憂颔首,眼中流露出贊賞,“他一直在為楊文柳掩護。”
徐輝耀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真想不到,衙門之中,竟有人與兇犯勾結至此。喂養兇獸、掩護行蹤、協助布局……荷花村數十條人命,每條血債,都有他陸清一份!”
這世道為何總有黑暗滋生蔓延?若是紀若卿還在,她那雙明察秋毫的眼睛,那雙執劍衛道的手,定不會容忍這些污穢在光天化日之下肆意橫流吧。
與此同時,紀無憂心中升起一絲疑問。
陸清這樣做,僅僅是因為貪婪嗎?僅僅是因為想分礦藏一杯羹嗎?
直覺告訴她,并非這麽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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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七日過去。
荷花村慘案終于塵埃落定,岩山縣百姓驚魂稍定,生活逐漸回歸往日的節奏。
楊文柳對所犯罪行供認不諱。畫押時,他臉上竟無多少悔意,只餘一片麻木的陰冷。
“那三人必須死,否則我湊不齊五冊書。”他嗓音乾澀,“可只殺他們,太過紮眼,官府定會追查到底,村人也會提供我的長相線索……”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扭曲的笑,“索性,全都殺了,僞裝成厲鬼殺人,乾乾淨淨。”
提及弟弟楊小松,他眼神更冷:“成大事者不拘小節。何況那不過是我爹續弦所生,我離家多年,總共沒見過幾面。騙他來,殺了充數,正好湊成四具‘外來客’屍首,将‘程天生殺人奪書潛逃’的戲碼做實。要怪,就怪他命不好,偏生是我弟弟。”
獨孤凜取回了五冊《荷花記》,卻并未如徐輝耀預料那般即刻啓程,反而堂而皇之地在縣衙裏住了下來,美其名曰“協助善後”。
這日,他搖着一把灑金折扇,堵在回廊上:“小爺我深思熟慮過了。此次能破獲奇案,追回傳家寶,全賴美女姐姐智謀無雙,機敏過人!”他嬉皮笑臉,眼角餘光卻緊緊鎖着紀無憂的神情,“因此我決定,正式拜入美女姐姐門下,加入詭案調查司,共同匡扶正義!”
他頓了頓,扇子“唰”地一收,興致勃勃:“說起來,一月之後,有一場天大的熱鬧可瞧。當朝禦史大夫鄭不世之女,與天子外甥、忠義侯戚牧聰,将在州府遼璟城大婚!典禮不在京城,偏偏選在北境,豈不是天意要讓我們去湊這份熱鬧?這等場面,師父一定要去開開眼界!”
徐輝耀聞言,眉頭重重一蹙,心底沒來由地湧上一陣煩惡。因為——
戚牧聰。
這個名字,像一根細小的刺,紮在他心口。
那是紀若卿青梅竹馬的戀人,天子指婚的未來夫婿。可紀家傾覆,紅顏成灰,不過短短光景,這位忠義侯便已琵琶別抱,高調迎娶新婦。從天子到朝臣,從京華到邊陲,似乎所有人都已将那抹曾經照亮朝堂的驚世風華遺忘殆盡,仿佛她從未存在過。
可她分明存在過。那般耀眼,那般奪目,曾是他暗夜前行時仰望過的一束光。
光是想想,便覺人性涼薄,心底悲涼漫溢。
他身為遼王,婚禮在其藩地舉行,于禮于情都需出席,敬一杯酒,說幾句言不由衷的吉祥話。但這讓他倍感窒悶,暗自盤算着尋個妥帖的理由避開這令人不适的場合。
然而,沒等他想出對策,聖旨已疾馳而至。
旨意簡略平淡,只明确将楊文柳一案全卷移交大理寺。最後,天子命徐輝耀代為主持忠義侯戚牧聰大婚。
“代天子主婚”——這般煊赫隆重的名頭壓下來,任他有多少理由,也都成了必須履行的職責。
更令他意外的是,紀無憂聽聞此事,竟欣然表示願往。
“我還沒去過州府遼璟城呢,正好去玩幾天。”她眉眼彎彎,語氣輕松得仿佛真是去游玩一般,目光轉向獨孤凜,“反正有人已經拍着胸脯保證了,此去一切開銷,無需我破費一文。是不是啊,徒兒?”
獨孤凜當即把胸膛拍得砰砰響,一臉豪闊:“那是自然!小爺我家財萬貫,窮得只剩銀子了。既然認了姐姐做師父,錢財這等身外物,何足挂齒?”
徐輝耀看着這一幕,默然無語。心頭那點煩悶之外,又悄然滲入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澀意。
待到紀無憂和徐輝耀分頭離去,廊下只剩獨孤凜一人。他臉上不可一世的笑容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罕見的複雜神色。
思緒飄回那個驚心動魄的伏擊之夜。當時他并未老老實實在縣衙等待,而是悄然尾随,遠遠藏身于另一處高坡,将山下發生的一切盡收眼底。
他看見了那鬼魅般的黑衣人,看見了那驚世駭俗的身手——
那一步數丈、飄忽如煙的步法,名曰“逍遙步”,踏雪無痕,縮地成寸。
那淩空而起、翩若驚鴻的身姿,名曰“淩霄踏月”,憑虛禦風,矯若游龍。
那以竹代劍、點刺如星的光芒,名曰“翠竹劍法”,化柔為剛,一擊必殺。
據他所知,普天之下,能将這三樣絕世功夫融于一身、使得如此出神入化者,唯有一人。
三年前,紀家父子平定苗疆,凱旋回朝。
天子于宮中設下盛大慶功宴。席間,那位名動天下的明慧郡主紀若卿,為賀父兄之功,當庭獻上一段劍舞。用的便是“翠竹劍法”,輔以“逍遙步”與“淩霄踏月”的身法。劍光如碧濤疊雪,身影似驚鴻照影,滿殿朱紫公卿看得如癡如醉,喝彩聲幾乎掀翻殿頂。天子龍顏大悅,賞賜無數。
那時獨孤凜年歲尚小,坐在最末席,只依稀見得一個驚才絕豔的輪廓,但那精妙絕倫的招式身法卻深深镌刻在心中,激動得當場把手都拍紅了。
正因如此,他敢以性命擔保——那夜黑衣人的武功與記憶中紀若卿的招式如出一轍。
一個驚人的結論在他心中轟然炸響:紀若卿,很可能還活着!
就在這岩山縣!她隐藏了身份,用一個全新的名字蟄伏于此。
幾乎是下意識地,他的目光便鎖定了紀無憂。
身形、年歲、那份遠超常人的冷靜智慧、以及偶爾流露的卓然氣度……甚至連姓氏都一模一樣。世上真有如此多的巧合嗎?
如果說,紀無憂就是紀若卿……
這個念頭讓獨孤凜的心髒狂跳起來,渾身上下因為極致的興奮與難以置信而微微發顫。他也覺得這想法太過離奇,近乎異想天開。可串聯所有的線索,似乎又是唯一合理的、最接近真相的可能!
為了驗證這個驚天的猜想,他故意抛出“戚牧聰大婚”這個誘餌,慫恿紀無憂同去觀禮。
倘若紀無憂真是紀若卿,面對昔日山盟海誓的竹馬戀人,在自家蒙難後不但未施援手,反而青雲直上,轉眼便要另娶高門貴女,豈能無動于衷?
縱使不撕破臉皮,也絕不可能心平氣和地親臨現場,笑着送上祝福。
然而,紀無憂的反應大大出乎他的意料。她答應了,答應得那般輕松自然,仿佛只是去赴一場尋常宴席,看一場與己無關的熱鬧。
這反常的平靜反而讓獨孤凜陷入了自我懷疑與困惑之中。難道……真的是自己猜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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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無憂回到暫居的廂房,并未點燈。
月光透過窗棂,灑下一地清霜。
她舀起一瓢清水,緩緩潑灑在門前石階上,沖去一日浮塵。又取了一只粗瓷碗,盛滿清水,連同幾根午間留下的小魚乾,輕輕放置在窗檐之下。
不過片刻,一只常來蹭食的野貓便悄無聲息地躍上窗臺,警惕地四下張望後,低頭小口啜飲起來,偶爾叼起魚乾,發出滿足的呼嚕聲。
紀無憂安靜地站在一旁陰影中,看着小貓進食,唇角噙着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溫柔。然而,那雙映着月光的眼眸深處,卻是一片冰封的沉靜。
今日獨孤凜的試探,她如何會察覺不到?那少年自以為掩飾得很好,可那雙眼睛早已洩露了他的心事。
他想确認她的身份。
紀無憂輕輕閉了閉眼。她早在心中立下重誓:查明父親蒙冤、紀家傾覆的真相,哪怕付出任何代價。他日若再踏足京城,必是攜着如山鐵證,将籠罩在忠烈之名上的污穢徹底滌清,求天子做主,讓所有背叛、構陷、冷眼旁觀之人都付出應有的代價。
可在力量壯大、時機成熟之前,她只是紀無憂。一個來自北境鄉野,有些小聰明,恰巧能幫遼王破案的農家女。
月光下,野貓餍足地舔了舔爪子,輕盈躍下窗臺,消失在夜色裏。
紀無憂轉身,掩上房門,将窗外清冷的月光與暗湧的波濤,一并關在了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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