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鴛鴦琴(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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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德當年在遼璟城為官時曾購置府邸,坐落于城中東南隅。
朱門高牆,庭院深深,亭臺樓閣錯落有致,自有一番不随歲月褪色的氣派與風雅。入夜後,萬家燈火次第亮起,将這座宅邸映襯得愈發靜谧幽深,別具韻味。
鄭德的夫人韓氏是個愛琴成癡之人。府中專建了一座藏琴閣,用以收藏各式名貴古琴,據說其中不乏價值連城的傳世之作。
此刻,徐輝耀與紀無憂就站在這座彌漫着淡淡檀木與絲弦氣息的藏琴閣內,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廳中那根并不算粗的橫梁上。
半個時辰前,十七歲的鄭敏兒便是在這根橫梁上,用一根琴弦結束了鮮活的生命。
獨孤凜環顧四周——蒙着白布的屍體,哭得幾近暈厥的鄭府仆婢,悲痛欲絕的鄭德與韓氏,還有面如死灰的鄭不世。他只覺一股混合着血腥與脂粉香的沉悶氣息撲面而來,渾身不自在。
不到一個月的光景,他見過的死人比過去十五年加起來還多。本是興沖沖來吃喜酒湊熱鬧,誰料喜宴未開,新娘子先沒了,還偏叫他撞個正着。莫不是……近來時運不濟,招惹了什麽不乾淨的東西吧?他暗自琢磨,回頭定要去寺裏燒柱香,去去晦氣。
“有點意思。”紀無憂活動了一下略顯僵硬的脖頸,輕聲自語。
徐輝耀側身靠近紀無憂,壓低嗓音:“你懷疑不是自殺?是有人謀害?”
紀無憂眨了眨那雙清亮的眸子,語氣無辜:“我可沒這麽說。瞧,這橫梁并不算高,以鄭小姐的身量,若踩上凳子,自缢是完全可行的。”她指了指倒在一旁的黃花梨木圓凳,“連凳子傾倒的方向與位置都頗為合理,确像是死者掙紮時踢倒所致。”
說話間,兩人已默契地移至鄭敏兒屍身旁。在一片壓抑的哭泣聲中,徐輝耀亮出“詭案調查司”的腰牌,輕輕掀開了覆屍的白布,仔細檢視。
紀無憂微微俯身,話鋒卻倏然一轉,帶着幾分探讨的意味:“唯一讓我覺着違和的,是這繞頸的兇器。”
那是一根色澤暗沉、卻隐隐泛着光澤的琴弦。細看之下,實則是數根琴弦相接,打成了死結。
侍立一旁的鄭府老管家鄭大上前,用袖子揩了揩眼角:“小姐……小姐其實心中不願這門親事。自知曉與戚侯的婚約後,便對老爺的應允極為不滿,幾次三番央求老爺進宮面聖陳情。可老爺身為人臣,君命如山,豈敢違逆?加之夫人對戚侯十分中意,屢次相勸,小姐心生厭煩,便以絕食相脅。未果後,又屢次砸毀府中器物。此番來遼璟城的路上,更是折騰不休,甚至幾度想要逃走……這幾日好不容易安靜了些,阖府上下只道小姐總算想通了,誰承想……誰承想……”
他再度掩面,老淚縱橫:“小姐竟會用這般決絕的方式……用的還是夫人最珍愛的‘鴛鴦琴’琴弦!小姐這是恨透了老爺夫人啊!她一死了之,老爺夫人往後可怎麽活啊!”
“鴛鴦琴?”獨孤凜不知何時湊了過來,語帶訝異,“那可是當世名琴之首!我記得是紀小将軍紀若風耗費重金求得,贈與安佳公主的定情信物。紀小将軍雖以武勳聞名,卻雅好音律,尤其彈得一手出神入化的古琴,二人琴瑟和鳴,曾被譽為‘繞梁三日’的佳話。這琴……怎會落到鄭府?”
他邊說,目光邊似不經意地掃向紀無憂。
紀若風是紀若卿一母同胞的幼弟,姐弟二人一文一武,感情極篤。
紀若卿與皇四女安佳公主亦是閨中密友,三人時常登高賦詩,彈琴論畫,潇灑快意。
紀若風死後,安佳公主悲痛欲絕,日夜以淚洗面,乃至雙目失明,那柄象征着美好過往的“鴛鴦琴”也随之不知所蹤。豈料今日竟在此地,以這般慘烈的方式重現。
這已是獨孤凜不知第幾次,近乎固執的試探。
然而試探越多,他心中的困惑反而越深——倘若紀無憂真是紀若卿,面對胞弟遺物淪為兇器,目睹故友信物被如此玷污,豈能如此波瀾不驚?
紀無憂緩緩将視線從屍體上移開,迎上獨孤凜探究的目光,唇角綻開一抹平和得近乎疏淡的微笑:“啊,我不通音律琴藝。不過眼見一代名琴落得如此下場,心下不免還是覺得有些惋惜。”
獨孤凜被她這四兩撥千斤的回答噎住,一時無言。
紀無憂不再多言,重新蹲下身,在屍身附近極輕地嗅了嗅。
徐輝耀壓下心頭的疑雲,強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案件本身,低聲問:“可是有所發現?”
“有極淡的酒氣。”紀無憂擡首,眸光清亮如星。
徐輝耀聞言,亦俯身細聞,随即點頭确認:“确實。”
紀無憂站起身,語氣帶着引導式的疑問:“依殿下看,一個對父親恨意深重、決意懸梁自盡之人,臨死前,還會有閑情逸致獨酌一杯嗎?”
獨孤凜忍不住插嘴:“這也難說吧。或許是心中苦悶,借酒澆愁,喝着喝着便覺着生無可戀,乾脆一死了之……”
紀無憂轉過臉,用一種近乎關愛的耐心眼神看着他,緩聲道:“徒兒,若依你所言,多半會飲至微醺甚至酣醉。那樣的話,死者周身應酒氣濃烈,數步之外便可察覺。可眼下,需湊得極近、仔細分辨,方能聞到一絲餘味。這說明,死者生前飲酒甚少,大抵不過一杯半盞之量。”
徐輝耀雙臂環抱,俊朗的面容因專注而顯得格外嚴肅,他接話道:“無憂所言極是。若非你心細如發,我們這許多人,竟無一人察覺死者飲過酒。獨自一人,卻只淺酌一杯半盞,于常理而言,确實透着古怪。”
紀無憂眸中掠過一絲贊許,眯了眯眼:“若并非獨酌呢?”
徐輝耀眉心微動,眼中精光一閃,一拍手:“不錯!若是兩人對飲,那便說得通了!另一人在鄭小姐杯中暗動手腳,鄭小姐飲下後藥性發作,昏厥不醒,那人再趁機将其懸吊于梁上,布置成自缢假象——如此,一切便合情合理了!”
獨孤凜歪着頭,提出質疑:“聽起來倒能自圓其說。可這鄭敏兒是養在深閨的千金小姐,平日接觸的多是婢女。案發時,她唯一的兄長正與我們在一處。那這能與她對飲的‘第二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紀無憂輕輕颔首:“問到了關鍵。貼身丫鬟或許能陪侍,但絕無與小姐平起平坐、對飲談心的可能。府中管家、護衛之流,更不可能擅入內院。如此一來,嫌疑人的範圍便大大縮小了……”
徐輝耀與她目光一對,心領神會,流暢地接了下去:“也就是說,我們要找的,是能自由出入鄭府內院之人。更确切地說,是男子。其一,鄭小姐與女子私下對飲的可能性低于與男子;其二,唯有男子有足夠力氣将昏迷之人懸吊至梁上。”
紀無憂笑而不語,那笑意淺淺淡淡,卻意味深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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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府正堂,氣氛凝重。
鄭德聽了徐輝耀的推論,勃然大怒,花白胡須氣得發抖:“縱然你是皇子親王,也不可如此信口雌黃,污人清白!小女自幼恪守閨訓,從不與陌生男子來往,何來與人對飲之說?你……你這是要毀我鄭家清譽,毀小女身後名節!簡直豈有此理!”
獨孤凜歪在太師椅中,聞言嗤笑一聲,懶洋洋地開口:“鄭大人,你發這麽大火作甚?是令郎執意邀我們過府,可不是我們死乞白賴非要來的。小爺我還嫌一進城就沾了晦氣呢!”他話鋒一轉,更加犀利,“再說了,能自由出入您這堂堂一品大員府邸內院的男子,攏共能有幾個?您若是想不出旁人來,那不是你就是你兒子喽?”
他驕橫慣了,加上對朝中這些道貌岸然的官員素無好感,想到什麽便說什麽,毫無顧忌。
鄭德被噎得面紅耳赤,胸口劇烈起伏,正要拍案而起,厲聲逐客,一直默默垂淚的韓氏卻忽然擡起頭,嗓音顫抖着插言:“老爺……那個您每月休沐日請來府中為我撫琴的琴師……不也能進內院麽?”
鄭德聞言如遭雷擊,猛地愣在當場,半晌才喃喃道:“是了……是有這麽個人,叫……叫什麽柳明子。可他與敏兒素無瓜葛,怎會是他……”
韓氏的聲音帶着悔恨與恐懼,斷斷續續:“那柳明子……生得一表人才,琴藝更是超凡脫俗,令人心醉。有幾次敏兒聽聞琴音,定要随我一同聆聽,便這麽認識了……我瞧着,敏兒對他……似乎頗有幾分好感。但想着他終是外男,見不了幾面,便未加阻攔。我聽慣了他的琴,便讓他這次也跟着一道來了遼璟城……”
“糊塗!婦人之見!愚不可及!”鄭德聞言更是怒不可遏,當衆厲聲斥罵,“你明知敏兒是要許配給朝中勳貴的!怎能任由她與這等來歷不明的樂工有所牽扯?他們私下究竟如何,你又豈能盡知?簡直是引狼入室,禍起蕭牆!”
徐輝耀好看的眉頭蹙得更緊。當衆如此呵斥發妻,實非君子所為。他上前一步,擋在悲泣的韓氏身前,面對着怒發沖冠的鄭德,眉梢一挑,語氣不疾不徐:
“鄭大人,眼下追究孰是孰非已于事無補,只能徒增傷感。當務之急是盡快查明真相,告慰令嫒在天之靈。”
他頓了頓,條理清晰地道:“依本王淺見,應立即派人搜尋琴師柳明子的下落。鄭小姐之死發現得早,若柳明子真是兇手,想必尚未逃出城。若城內尋不到,則需即刻行文京畿與周邊州府,張貼海捕文書。”
鄭德餘怒未消,但見徐輝耀分析得在情在理,且給出了切實可行的方案,強壓着火氣,重重哼了一聲,終究還是揮手命管家依言去辦。
紀無憂靜立一旁,将徐輝耀的言行盡收眼底。
思路明晰,不蔓不枝;身處紛亂,能穩住局面;面對高官怒火,能不卑不亢,以理服人;言談間那股天生的灑脫與恰到好處的幽默感,又能化去不少劍拔弩張的戾氣。
這份從容與智慧,讓她恍惚間看到了弟弟紀若風的影子。他們骨子裏都流淌着正義的熱血,卻又截然不同——若風剛直如劍,寧折不彎;而徐輝耀卻是知世故而不世故,守原則亦懂變通,勇敢中帶着令人心折的溫潤。
一絲柔軟而陌生的情愫悄然漫過心湖,泛起細微漣漪。
紀無憂清晰地感知到了這份悸動。
然而下一刻,她便輕輕搖頭,在心底告誡自己——莫要沉淪。
觀察人心是極難之事,需要耗費無盡的耐心,去了解、去貼近另一個靈魂。而她,早已在血與火的淬煉中,失去了那份耐心,更不願再對任何人、任何事,投注多餘的好奇。
她所求的唯有真相。複仇之後,尋一處清淨地,安穩度此殘生,如此而已。
窗外秋風拂過庭樹,沙沙作響,仿佛一聲悠長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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