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柳色青(三)】

關燈
【柳色青(三)】

競标結束後,柳娘稱柳姝姝需梳洗打扮以準備花街游行,便先行帶着她離開了大廳。

衆人意猶未盡,在重新響起的絲竹管弦聲中,飲酒作樂,劃拳談笑,樓內依舊喧嚣。然而随着時間流逝,子時将近,花街游行所用的華美車馬已在尋花樓前準備就緒,卻遲遲不見柳姝姝的身影出現。

醉醺醺的公子哥兒們瞧不見美人芳蹤,漸漸不耐煩起來,吵嚷聲此起彼伏。

“人呢?莫不是拿了銀子就想跑?”一個滿臉通紅的富家子弟拎着酒壺,拍案而起。

“老子花錢是來看花魁游街的!怎麽,賺了銀子就想放鴿子?”一旁的中年富商也附和着叫罵。

柳娘扭動着腰身,忙不疊地上前安撫,臉上堆滿笑容:“諸位老爺稍安勿躁!我們尋花樓沒有後門,也沒有偏門,姝姝就是想走,也只能從這正門出去。諸位一直坐在這兒,可曾瞧見她離開?”

這話一出,人群的躁動聲小了些許。

柳娘趁熱打鐵,聲音又拔高了幾分:“花街游行的裝扮可隆重着呢!光是頭面首飾就有三十幾樣,那身行頭的裙擺少說也有十幾斤重,穿戴起來自然要費些功夫。總歸還沒到子時,老爺們不妨再品品美酒,聽聽小曲兒,美人稍後就到!”

安撫完賓客,她急忙轉身對身後的小厮低聲喝道:“快去!把‘棋’、‘書’、‘畫’都請出來,給老爺們助助興!”

不多時,兩個長相陰柔俊俏、面上敷着薄粉的男子一前一後款款走出,最後面跟着一位身着素色長裙的女子。

“諸位老爺,”柳娘笑吟吟地依次介紹,“這是我尋花樓另外三寶——下棋的妙手長孫清風,書法的大家魏之許,還有這位……”她目光轉向最後那位女子,臉色幾不可察地一僵。

站在最後的女子雖容貌秀麗,眉目如畫,卻面無表情,眼神平淡疏離,瞧上去既心不在焉,又滿不在乎。

柳娘強壓下眼底的不快,擠出一個更燦爛的笑容:“這是‘畫’,葉青姑娘。她性子就是這般清清冷冷的,不過嘛,也別有一番韻味,是不是?”她邊說邊靠近葉青:“老娘每月花銀子養着你,不是讓你在這兒擺臉子的。這是勾欄,再笑不出來,就把你扔回街上喂野狗!”

絲竹聲适時再起,掩去了這短暫的緊繃。

魏之許在鋪開的宣紙上潑墨揮毫,寫出的字跡柔美飄逸,看似綿軟無骨卻又形神兼備,盡顯婉約風流,即便放在文人世家間品評,也稱得上翹楚。

長孫清風則與人對弈,落子如飛,棋路殺伐果斷又迂回多變,引得圍觀者連連喝彩。

唯獨葉青依舊淡淡地站在一旁,安安靜靜地執筆描摹着什麽。幾個公子哥兒湊到她身邊調笑戲谑,卻無一得到回應,只得讪讪走開。

時間在歌舞笙簫中悄然流逝。被新節目轉移了注意力的衆人漸漸沉浸其中,然而柳姝姝依舊沒有露面。

子時的更鼓隐約可聞,柳娘再也坐不住了。她臉上強撐的笑容徹底消失,帶着兩個心腹小厮,腳步匆匆地向樓上走去,邊走邊壓着嗓子唾罵:“這小賤蹄子到底在作什麽妖……”

一直留意着樓內動向的紀無憂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裴舟抿了口酒,揉了揉眉心,低聲道:“這滿廳的人,看上去盡是來喝花酒湊熱鬧的,并無半個可疑。奇了,難道情報有誤?”他目力極佳,觀察入微,鮮有人能在他面前完全掩飾。那江洋大盜若不是真有通天徹地的本事,便可能根本不在這大廳之中。

就在此時,一聲凄厲尖銳的驚叫猛地從樓上傳來,瞬間刺破了樓內的靡靡之音。

衆人尚未回過神來,紀無憂已如一道輕煙般倏然起身,徑直奔向樓梯。裴舟眼神一凜,毫不猶豫地緊随其後。

兩人循着聲音疾步上了三樓,穿過幾條回廊,眼前是一條鋪設着錦繡地毯的長廊。長廊盡頭是一間雅致古樸的房間,此刻房門洞開,夜風灌入,吹得房內紗簾狂舞,猶如鬼影幢幢。

柳娘和兩個小厮癱坐在長廊入口處,面如土色,渾身抖如篩糠,仿佛被抽去了骨頭,半點也動彈不得。

紀無憂與裴舟交換了一個眼神,默契地放輕腳步,走進了房間。

屋內陳設精致,古香古色的雕花木床上,柳姝姝側身而卧,雙目緊閉,遠看仿佛只是沉睡。然而她雙唇已無半分血色,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白,裸露在衣袖外的指尖更是隐隐發紫。

兩個侍女模樣的年輕女子跌坐在床榻下的地板上,其中一個正捂着臉嚎啕大哭,聲音絕望:“姑娘……姑娘沒了!”

裴舟眉頭緊鎖,快步上前,二指并攏輕搭在柳姝姝纖細的腕間。片刻後,他收回手,看向紀無憂,沉靜地搖了搖頭。

紀無憂亦上前,伸出指尖,極輕地碰觸了一下柳姝姝的手背。觸感冰涼僵硬,沒有一絲活人應有的溫度。

“屍體已冷,”裴舟雙手抱臂,聲音冷靜得近乎殘酷,“死亡時間至少在一個時辰以上。”

他不再多言,徑直掏出懷中代表身份的官符,對着癱軟在地的柳娘漠然一亮,聲音不容置疑:“花街游行即刻取消。從現在起,封閉尋花樓,任何人不得進出。沒有我的命令,一只蒼蠅也不準飛出去!”

柳娘目瞪口呆,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盡了。她想跪下求饒,雙腿卻軟得不聽使喚,只能機械地點着頭。

裴舟轉身下樓,不多時,樓下傳來一陣更大的騷動與不滿的喧嘩——不明就裏的賓客被突然出現的大理寺官差團團圍住,阻了去路,正怨氣沖天地吵嚷着。

待裴舟重返三樓,柳姝姝的房門已被謹慎地關閉。隔壁一間清雅的茶室被臨時征用為詢問場所。

紀無憂坐在一張蒲團上,面前的矮幾上擺着兩杯剛剛沏好的清茶,水汽氤氲。她隔着袅袅茶煙,看向被帶進來的兩個侍女,目光溫和,語氣輕緩:“是你們二人最先發現柳姑娘出事的?”

那個方才哭喊的侍女擡起頭,露出一張雖淚痕狼藉卻仍不失清秀的面龐。她抽抽噎噎地答道:“是、是奴婢發現的。奴婢名叫小茹,是柳姑娘的貼身侍女。”

她指了指身旁一直低着頭的另一個侍女,“這是小荷,她……她不會說話,是個啞巴,約莫一周前才來到樓裏。姑娘見她可憐又聽話,便挑了她留在身邊伺候。”

紀無憂微微颔首,聲音依舊和煦:“你是什麽時候,又是如何發現柳姑娘……出事的?”

小茹用袖子擦了擦不斷湧出的淚水,努力平穩聲線:“亥時過後,姑娘競标完便回了房。她說要沐浴梳洗,準備花街游行,奴婢便上前想伺候,可姑娘卻說……說想一個人靜靜,讓奴婢先出去。”她哽咽了一下,“奴婢知道姑娘今夜……心裏定然紛亂,便沒敢打擾,退了出來,在房門外候着。”

“可奴婢在外頭等了足足一個時辰,裏頭半點動靜也沒有。奴婢心裏越來越慌,正不知如何是好,柳媽媽就帶着人上樓來催了。媽媽用鑰匙打開了長廊盡頭的那扇門,奴婢和小荷跟着進去,就看見姑娘她……”小茹再次捂住臉,泣不成聲。

紀無憂耐心地等她情緒稍平,才輕聲追問:“你既然心中擔憂,為何不早些進去查看?非要等到柳媽媽來?”

小茹擡起淚眼,慌忙解釋:“姑娘喜靜,她的房間在長廊最裏間。長廊入口處有一扇門,平日裏常開着,但姑娘回房後,通常都會從裏面把那扇門關上鎖好。長廊的門和姑娘房間的門,用的是一模一樣的鎖,鑰匙只有兩把——姑娘自己随身帶着一把,柳媽媽那裏保管着另一把備用。奴婢們……奴婢們沒有鑰匙,想進也進不去啊。”

紀無憂聽完,溫言安慰了她幾句。

小茹這才勉強止住哭泣,在小荷的攙扶下,踉踉跄跄地退出了茶室。那個叫小荷的啞女自始至終都恭順地低着頭,不曾擡眼看過任何人,沉默得如同一個影子。

接着,裴舟的手下将驚魂未定的柳娘帶了進來。

柳娘此刻已緩過些神,一進門便拍着大腿,呼天搶地,手中的絲帕随着她的動作上下翻飛:“哎喲喂!我們尋花樓這是造了什麽孽啊!好好的人兒,怎麽說沒就沒了!我的姝姝啊……”

裴舟抱着胳膊,冷眼旁觀,一言不發,周身散發着生人勿近的寒意。

倒是紀無憂饒有興致地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待到柳娘哭嚎得差不多了,才微笑着開口,聲音平和卻自帶一種讓人安靜下來的力量:“柳媽媽,這尋花樓內通往柳姑娘房間的,當真只有大廳那一道樓梯嗎?”

柳娘猛地擡起頭,連連點頭,急聲道:“千真萬确!姝姝是我們尋花樓的頭牌,是心尖兒上的寶貝!她的房間豈是外人能随意進出的?再者,方才兩位大人也瞧見了,從樓梯上來,得拐好幾個彎,還得穿過那條長廊才能到她的房門。一路上都有小厮看着呢,外人哪能輕易摸得到地方?”

裴舟聞言,發出一聲極冷的嗤笑:“‘輕易摸不到’?那便是說,若仔細找,還是能找到的。今夜樓內魚龍混雜,熱鬧非凡,我看那些小厮也未必個個盡忠職守,堅守崗位。又或者……”他目光如刀,倏然射向柳娘,“就是這樓裏的某人,見色起意,殺人滅口,也未可知。”

“不可能!”柳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尖聲叫起來,随即又意識到失态,強壓着情緒,急急分辯,“那長廊是有門的!雖說平日大多敞着,但姝姝每次回房後,都會從裏面把那道門關上鎖好!鑰匙只有她和老身有!方才就是老身親手拿備用鑰匙打開的門!旁人根本進不去!”

裴舟與紀無憂交換了一個眼神。他重新環抱起手臂,語氣更冷了幾分:“如此說來,柳姝姝死亡時,她那房間連同外面的長廊,便形成了一個‘密室’。”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釘在柳娘臉上,“當然,還有另一種可能——殺了她的人,就是你。”

柳娘先是一愣,随即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一屁股癱坐在地上,竟也嚎啕大哭起來,邊哭邊以頭搶地:“大人!青天大老爺!您這是要逼死老身啊!先不說老身與姝姝這些年情同母女,單說這尋花樓,一大半的進項可都是靠她撐着的!她死了,對老身有什麽好處?天底下哪有親手砍了自己搖錢樹的傻子啊!”

紀無憂放下茶杯,微微一笑,聲音依舊平靜無波:“柳媽媽不必驚慌。裴大人不過是例行公事,需得考慮所有可能性。你若真是清白的,裴大人自會查證清楚,斷不會冤枉無辜,草草結案。”

一番詢問過後,茶室內重歸寂靜。裴舟與紀無憂再次回到柳姝姝的房中,仔細勘查。不多時,果然在梳妝臺一個頗為精巧的螺钿錦盒內找到了屬于柳姝姝的那把黃銅鑰匙。鑰匙小巧,卻打磨得光滑,在燭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澤。

裴舟拿起鑰匙端詳片刻,又看了看那扇緊閉的、鎖孔一致的房門與長廊門,沉吟道:“看來……真的是間密室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