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色青(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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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無憂提着早茶回到尋花樓時,正看見裴舟的幾個手下在二層雅間前一字排開,個個氣勢洶洶。
裴舟則站在他們身前,面若冰霜,語調沒有半點起伏,卻威嚴得令人難以質疑:“何知府,尋花樓的一衆守衛我已挨個提審過,當時出樓報信的有四人,有守衛認出了其中有柳姝姝的侍女小茹,還有柳娘的小厮柳七和柳八。我如今要去拿人,你卻攔着不許,是何道理?”
何夔被當衆下了面子,當即把臉一沉:“本知府尚未開口,哪有你個外官吆喝的份兒?你私自提審姑且不論,竟還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拿人動刑?真是豈有此理,膽大妄為,無法無天……”
“我沒興趣陪你比成語儲備。”裴舟冷漠地打斷,語氣陡然加重:“讓開。”
何夔難以置信地瞪着一雙小眼睛,一張臉登時變成豬肝色,指着裴舟,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一口氣憋在喉嚨裏,差點沒活活憋死,好不容易喘勻了,便破口怒罵:“反了天了!來人!給我把這個不知好歹的外官捆了,送回金州……”
“大事不好!大事不好了!”兩個小厮連滾打爬地沖了過來,渾身抖如篩糠,哆哆嗦嗦,語無倫次,打斷了劍拔弩張的氣氛:“死人了!死人了!小茹她……死了。”
尋花樓三層,侍女房。
房門開着,衆人乍一靠近,血腥味便撲面而來。
入目所及是滿地的血,大多已經變成黑褐色,血泊中躺着一具殘缺不全的女屍。
确切地說,女屍只有頭部與軀乾,四肢已經不知去向。
除了紀無憂和裴舟外,所有看到這幅場景的人都吐得翻天覆地。
何夔吓得魂不附體,吐得翻天覆地,吐過後,認定此乃連環殺人,一刻也沒法再在尋花樓待下去,快馬回到府衙,閉門不出,下令在全城張貼告示,大肆搜捕兇手。
裴舟自知案情嚴峻,立即提筆寫下奏報,命人加急送進京。
紀無憂半蹲在屍體旁,仔仔細細地打量。
裴舟忍着沖鼻的氣味,跟着一道蹲下:“先是柳姝姝,又是她的侍女,兇手與她們到底有什麽仇?”
“聽裴大人的意思,是和那位何知府一樣,覺得殺了柳姝姝和小茹的是同一個人?”紀無憂淡淡一笑。
“你卻另有看法?”裴舟不答反問。
紀無憂不點頭也不搖頭,只娓娓道來:“我們分析出柳姝姝是混在報信的人裏出樓的,當時她還活着。守衛稱當時有四人,卻只認出三人,柳姝姝很有可能就是未被認出的那個人,或喬裝打扮,或遮掩回避。而小茹偏偏也在其列,這說明她必然知曉柳姝姝沒死。因此,她在柳姝姝房間裏的舉動,根本就是作戲。”
裴舟臉色微變。
紀無憂慢條斯理地繼續道:“目前來看,無非只有兩種可能。其一,小茹只是知情者或幫兇,在柳姝姝死後,被真正的兇手滅口。其二,小茹就是殺害柳姝姝的兇手,有人發現了這一點,殺了小茹為柳姝姝報仇。裴大人以為是哪一種?”
裴舟按了按眉心,冷峻的眉頭皺成了個“川”字:“如果是為了滅口,根本犯不着砍下四肢。兇手如此殘忍,想來是為了報仇。”
紀無憂浸了浸帕子,擦了擦手,解開包着早茶的油酥紙,拿出個流沙包放到嘴裏,邊嚼邊說:“裴大人所言甚是。此外,還有一點可以證實小茹就是兇手本人,而非幫兇。”
她一雙彎彎的笑眼極為明亮,一字一句說得慢悠悠:“如果小茹只是幫兇,何需親自與柳姝姝一道出樓?她只需待假死圈套完成後,安心待在樓裏便好。她既然也出了樓,便至少說明了兩件事。其一,當時一道去報信的柳七和柳八都不是兇手。其二,尋花樓外也沒有同夥接應。換句話說,她必須親自動手不可。”
裴舟靜靜地看着這個聰明至極的女子。
她似乎從來不需大張旗鼓地盤問,僅僅從看似與線索無關的蛛絲馬跡中,便能找到破案的關鍵突破口。她三言兩語便能理清一團亂麻,邏輯清晰,條理分明。
紀無憂語氣平靜又堅定:“因此,這并非是連環殺人案。若是我沒有猜錯,是有人發現小茹殺害了柳姝姝,故而殺之報仇。而因為尋花樓始終未解封,此人現在必定還在樓裏,也就是說,屍體的四肢也還在樓裏。”
一炷香後。
裴舟因人手不夠,前去要人。
何夔嗤之以鼻,認定是連環殺人,大罵裴舟三番五次與他對着乾,擾亂查案。
裴舟自知尋花樓已封不了多久,否則怨聲載道便會演化為群起攻之,屆時混亂一片,兇手必會趁機逃脫。于是再也管不了江洋大盜的事兒,徑直亮出大理寺卿玉牌。
何夔先是不信,後看清了玉牌紋路,方知不假,登時雙膝一軟,告饒之餘,調了大半個府衙的兵士任由裴舟調遣。
如此百餘人的隊伍搜查至正午,竟連殘肢的影子都沒看到。
“兵士們将所有房間能翻的櫃閣都翻了個遍,全無發現。”裴舟背着手,走來走去:“難道兇手已經将殘肢碎成了更小的屍塊,藏在了廚房之類的地方?”
這種猜測雖然惡心,但在此情此境下,卻是裴舟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釋。
紀無憂笑了一下,緩緩道:“小茹是淩晨被殺,彼時尋花樓內十分安靜,就連大廳裏被禁足的公子哥們也都困乏不已,說是鴉雀無聲也半點都不為過。兇手砍下四肢,其實已屬冒險,如要再進一步碎屍,則聲響過大,勢必引來注意。再者,位于四層的小茹房間距離位于一層的廚房實在不近,兇手要将四肢拿到廚房,怎能保證一路上沒有任何目擊者?又怎能保證廚子不會醒着?”
這番反駁有理有據,裴舟啞口無言的同時,再度坐了下來。
紀無憂目光悠長,似是在與裴舟說話,也似在自言自語:“除了殘肢的去向,兇手的身份也令我好奇。門鎖沒有任何撬動的痕跡,房間裏也沒有任何打鬥的痕跡。兇手能讓小茹深夜開門而毫無防備,說明兩個人至少熟識。然而小茹是個侍女,她能接觸的,除了其他侍女外,也無外乎只有些小厮雜役,但這些人并不滿足兇手的另一個條件,”她習慣性地豎起一根食指:“那就是,兇手還必須與柳姝姝情誼極深。”
裴舟眉頭一凜:“與情有關!設想一下,如果柳姝姝和小茹同時愛上了一個男子,該男子發現柳姝姝被小茹所殺,深夜前去尋仇,小茹自然不會心生警惕。”
他只覺黑蒙蒙一片的案子終于出現了一個突破口,當即道:“我這便提審所有與柳姝姝關系匪淺的男子。樓裏的,樓外的,一個都別想逃過。”
兩個時辰後。
頭號花魁和其貼身侍女被殺的事已傳遍了柳州城大街小巷,百姓們不知其中內情真相,只以為是連環殺人案,故而人心惶惶,酒樓茶館紛紛緊閉大門。
紀無憂沒處品味美食,只得到尋花樓的廚房裏探頭探腦,哪知入目是沒半點熱氣的冷竈,以及一群瑟瑟發抖的廚子。
她嘆了口氣,退了出來,後悔清晨沒多買些早茶,又後悔貪嘴吃得多了些,沒給午飯留半點的份兒。
正癱在椅子上安撫抗議不停的肚子,裴舟推門而入,一身冷氣裹挾着滔天的煞氣,只道篩出了三個最有嫌疑的人,不待紀無憂開口,便拉起她一道去審問。
尋花樓二層,一間雅間內。
紀無憂一進門,差點一個趔趄摔個狗啃泥。
短短時間內,裴舟竟然把詩情畫意、閑情逸致的尋花問柳之地生生改造成了人間地獄。
入目一排刑具,各式各樣,窗戶被釘得密不透風,大白天的竟瞧不到一絲光亮,房內點着只蠟燭,桌椅也換成了鐵制,只差往牆上和地上濺點血了。
魏之許雖是好端端地坐在椅子上,卻抖似篩糠。
長孫清風低着頭,讓人看不清表情。
買下了柳姝姝初夜的貴公子曾霈一言不發,朝着裴舟怒目而視,無聲地表達着不滿。
裴舟不理不睬,只對着紀無憂道:“該審的都已審過,不是與柳姝姝無甚關系,就是供出這三人與柳姝姝關系匪淺。”他換上一副冷淡的嘲諷語氣:“書法公子魏之許,戀慕柳姝姝許久,時常糾纏人家。圍棋公子長孫清風,買通侍女和小厮在柳姝姝的茶裏下過藥,因柳姝姝機敏方才未得逞。至于曾公子,身為官宦子弟,科舉不第後便流連尋花樓,被柳姝姝迷得神魂颠倒,二人的事早已傳得沸沸揚揚,昨夜更是又豪擲重金。”
紀無憂托着下巴,眼神依次掠過三人。
裴舟見她不語,便壓低聲音道:“偏偏那個小茹又是個嘴甜讨巧、八面玲珑的,與這三人都接觸不淺。依你看,誰更有可能?”
紀無憂淡淡地随意道:“柳姝姝花一樣的年紀,死得那樣屈辱,我看這三人都有可能,不如一人先打一百大板好了。”
還不待裴舟驚訝,魏之許“騰”地一下跪了下來,聲音已染上哭腔:“女大人饒命!小人确實戀慕過柳姑娘,但早已被她拒絕。小人平日裏連個螞蟻都不敢踩,怎麽可能去殺人?”
長孫清風依然低着頭,不發一語,整個人無比的漠然。
曾霈卻站起身來,身子一晃,本就透着病弱的蒼白臉色變得發紅:“姝姝慘死,你們無能為力,破不了案,竟在這裏不分青紅皂白便要責打無辜,我要上京告禦狀,告得你們烏紗落地!”
他說罷便咳了起來,直咳得驚天動地,生怕不将肺活活咳出個洞來。
等他咳完了,紀無憂喝了口茶,擺擺手:“先将魏公子和長孫公子帶出去吧。他們與這案子并無關系。”
裴舟雖然不明所以,但經驗卻告訴他照做。
紀無憂喝了口茶水充饑,探了探身:“曾公子,你雖花了大把銀子,但從未與柳姑娘真正親近過,是也不是?”
曾霈先是一驚,随後像是突地洩了氣一般,斜靠在椅子上,有氣無力地點了點頭。
裴舟忍不住道:“你怎知此事?”
紀無憂微微一笑:“如果真像流傳的那般情投意合,兩情相悅,只怕早就雙宿雙飛,曾公子又何至于不惜豪擲五百兩來換一個一親芳澤的機會。”
曾霈面上盡是掩飾不住的失落:“我深愛姝姝,愛得無法自拔,別說是花些銀子,就算是要我這條命,我也甘之若饴。但她對我卻不冷不熱,只是客氣有加。我花了重金,好不容易與她有了幾次獨處的機會,聽她彈唱,看她起舞……”
他陷在回憶裏,猶自喃喃自語,紀無憂卻接上了他的話:“然而這幾次獨處,卻總是被她身邊的侍女打斷。”
曾霈驚訝地回過神:“沒錯。那個侍女是個勤快的,幾次三番添茶倒水,擾得我心煩意亂,可你如何知道?”
紀無憂沒有回答,只微笑着看向他:“曾公子,你可以走了,往後別再說什麽為誰甘願去死的話了。這樣的深情,不僅聽着虛僞無用,而且往往害人匪淺。”
曾霈怔愣了好久,直到裴舟一揮手,被兩個兵士一左一右地請了出去。
“究竟是怎麽一回事?為何将三人都放走?”裴舟看向紀無憂。
紀無憂把玩着茶杯:“魏之許糾纏無度,長孫清風卑劣下藥,可見都不是真心愛慕柳姝姝,自然不可能為了她去殺人。我故意說柳姝姝屈辱而死,是想看看他們的反應,從而進一步證實。魏之許膽小如鼠,連連求饒,這樣的人絕不可能豁了出去,長孫清風毫無波動,說明他根本就不在意,因此也絕不可能。”
裴舟道:“但曾霈卻是唯一激動的一個,你為何斷定他也不是殺害小茹的兇手?”
紀無憂搖頭晃腦,耐心地回答他:“首先,我見曾霈氣血虧虛,便知他久病纏身。而屍體四肢切口整齊,該是手起刀落,切得乾脆利索,說明兇手力氣不小,此一不符。其次,曾霈情緒激動,大喊大叫,說明他不理智。但兇手能看破小茹殺害柳姝姝,又連夜潛入報仇,說明兇手頭腦清醒,果敢冷靜,此二不符。”
裴舟顧不上贊嘆她的缜密推斷,徑直問出腦袋裏的疑問:“可你方才明明套出他的話,他愛慕柳姝姝,小茹又愛慕他,這正符合情殺,也能解釋為何小茹願意深夜放他進門。”
紀無憂搖搖頭:“裴大人說出了小茹殺害柳姝姝的原因,但卻忽略了一點。那就是曾霈并不知道小茹偷偷愛慕他。方才談到小茹打斷他與柳姝姝相處時,他仍以為只是侍女手腳勤快,也不知侍女的名字。因此,他決計不會知道小茹殺害柳姝姝是因為嫉妒,故而也就不可能殺了小茹。”
裴舟兀自飛快地回想了一遍她的話,才沒有被繞暈,思索了片刻,道:“但這樣一來,同時與柳姝姝和小茹有關系的男子就都被排除了。”
這案子進行至今,實在是詭谲多變,疑窦叢生。
紀無憂欲言又止。
裴舟見狀,眼睛一亮,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可是想到了什麽?”
紀無憂揚起一個友善又平和的微笑:“裴大人,我餓了。”
裴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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