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觀幽靈(三)】
關燈
小
中
大
衆人又心不在焉地閑談半晌,慶一便起身,借口每日例行的誦經時辰已到,點名要清霧攙扶他去後殿靜修,又指派清雲、清雨代替他好生陪伴徐輝耀一行,先行離去了。清雷垮着一張臉,悶不吭聲地跟着站起來。
清霧卻輕輕拉住他袖角,低聲說了句什麽,清雷便與他一道出了殿。
“佘大人,”紀無憂抱着手臂,眸中含着一絲清淺的笑意,看向坐立不安的佘仲,“您這臉色是怎麽了?”
自打決定要上太清峰,佘仲那張乾瘦的臉便黑了好幾個度,此刻馬車雖已備在觀外,他卻仍像釘在凳子上般,毫無挪動的意思。
“下官……下官鬥膽勸幾位一句,”佘仲咽了口唾沫,一雙小眼睛眯得幾乎看不見,壓低嗓音道,“這太清峰……還是不去為妙。”
“哦?為何?”徐輝耀挑眉。
佘仲左右張望一下,聲音壓得更低,帶着幾分故弄玄虛:“幾位怕是有所不知……這太清峰,它……鬧鬼!”
徐輝耀差點嗆到。
怎麽又是鬧鬼?
細想下來,他與紀無憂這一路,仿佛總和“鬼”脫不開乾系。從太閣,到荷花村,再到黃沙鎮,乃至鹿靈……詭案調查司不如乾脆改叫“鬼案調查司”算了。
紀無憂卻微微挑起了眉梢,非但無懼,反而流露出幾分認真的探究:“鬧鬼?此話怎講?”
佘仲見有人接茬,忙道:“三年前,觀裏有個叫清風的道士,據說在太清峰頂打掃時突發惡疾,人沒了。自那之後,這峰頂便不太平,時常有幽靈飄蕩的傳聞,有時甚至說那影子會飄到山下來,在觀內游蕩……”
紀無憂單手支頤,眸光清泠:“‘據說’、‘傳聞’?那便是無人親眼得見了?”
“雖未親見,但觀內近來的怪事着實不少。”那俊俏跳脫的道士清雨嬉笑着插話,“清風師弟留在觀裏的舊物,常常莫名其妙不翼而飛,隔幾日卻又總能在那峰頂的虛無殿裏尋見。我們都私下說,怕是清風師弟的魂兒舍不得,回來取他的東西呢。”
“休得胡言。”一直沉默的清雲皺了皺眉,出聲斥責。
“敢問丢失的都是些什麽物件?”紀無憂聲音依舊帶着慣有的慵懶清冷,可聽在耳中,卻無半分玩笑之意。
“倒也不是什麽值錢東西,都是他生前用慣的随身之物,像是帕子、筆墨、舊道袍之類。”清雨略想了想答道。
正說着,道童清霧從殿外走了進來,白皙的小臉上赫然多了幾道新鮮的紅痕,微微腫起,觸目驚心。
清雨湊到清雲耳邊,壓低聲音嬉笑道:“瞧,準是又挨師父的訓了。”
清霧卻似渾然不覺疼痛,面上依舊挂着得體的淺笑,手腳麻利地收拾起茶臺上的杯盞,恭敬道:“幾位貴客,馬車已備妥。需先将清雷師兄送上峰頂,待小童折返後,再來接諸位。還請貴客們稍候片刻。”
清雨打了個長長的哈欠,不耐道:“何必如此麻煩?觀裏雖只這一輛馬車,擠一擠也坐得下。一并送上去豈不省事?”
師父發了話,這幾尊“貴客”不走,他們師兄弟就得一直作陪,着實煩人。
“這……”清霧咬了咬下唇,面現難色,“方才師父誦經前特意囑咐,需先将清雷師兄單獨送上峰頂,不可與貴客同車,以免失了禮數。再者……清雷師兄自己,似乎也不太願與貴客們同行……”
“得嘞得嘞,”清雨擺擺手,笑道,“老的少的規矩都多。那只好辛苦小師弟你再跑一趟了。”
清霧應了聲是,退了出去。
不多時,殿外便傳來馬匹的輕嘶與車輪碾過石板路的聲響。
如此又過了約莫三炷香的時間,清霧去而複返,額上沁着細密的汗珠,氣息微喘。此時徐輝耀與紀無憂剛聽完清雲平板無波地講述完太清觀那“光輝”的沿革歷史。
清雨哈欠連天,加上講了許久口乾舌燥,此刻如蒙大赦,幾乎要彈跳起來。清雲也沉默地揉了揉後頸,緩緩起身。
幾人前後走出大殿。紀無憂一眼便瞧見在樹下抱臂等待、神色略顯無聊的林羽。
“阿羽,”她喚道,聲音溫和,“可要随我們一同上峰頂看看?”
林羽眼眸倏然亮起,幾步小跑到紀無憂身側,用力點頭,語氣帶着毫不掩飾的依賴與堅定:“自然!姐姐去哪兒,我便去哪兒。”
一旁蹲在地上數螞蟻的獨孤凜:“……”
他伸了個懶腰,小聲咕哝:“馬屁精,整日就知道圍着師父轉。”
林羽耳尖微動,立刻扭頭,手臂微晃,捏起拳頭,朝他露出一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你、說、什、麽?”
獨孤凜俊臉一拉,別開視線:“說不過就亮拳頭,半點不像淑女……”
“哎呀,這太清觀的馬車瞧着質樸,不過那個啥,空間還挺大的。”紀無憂極其自然地側身,隔開兩人之間無形的硝煙,将話題引向馬車。
清雲卻望着山下方向,眉頭微蹙:“已是這個時辰,山下的施粥為何還未結束?莫不是……又出了什麽亂子?”
原本打定主意要跟去的林羽腳步頓住。她略一思忖,擡頭對紀無憂道:“姐姐,山下那些道士只怕還會欺壓百姓。我想……我還是下山去盯着些為好,就不跟你們上峰頂了。”
紀無憂微微颔首,湊近她耳邊低語:“也好。若再有人敢動手,不必顧忌,護着百姓便是。”
林羽挺直尚顯單薄的脊背,眼神銳利:“姐姐放心,交給我。”
佘仲見狀也悄悄挪動腳步想溜,卻被徐輝耀長臂一伸,攔了回來。
“佘大人,”徐輝耀語氣調侃,“你我可皆是奉旨為陛下尋訪道門賢才。若連這太清峰都未曾親臨考察,往小了說是渎職懈怠,往大了說……可是抗旨不遵。”
佘仲聞言,臉皺得像顆風乾的苦瓜,只得垂頭喪氣,如霜打的茄子般,蔫蔫地跟在徐輝耀身後。
衆人正欲登車,清霧卻提着一只小巧的木桶匆匆趕來,躬身道:“諸位貴客,清雷師兄方才坐過此車,未免車廂內淩亂不潔,還是容小童先行打掃一番。”
“也好。”徐輝耀點頭,溫言贊道,“小師傅年紀雖輕,行事卻周到細致。”
清霧手腳麻利,迅速上車收拾。
不過盞茶功夫,他便跳下車來,恭敬地請衆人登車。
車廂內果然收拾得整潔清爽,空氣中還殘留着一絲淡淡的、清冽的草木氣息,令人心神稍定。
紀無憂獨自坐在一側,獨孤凜眼疾手快,搶先一步挨着她坐下。徐輝耀慢了半拍,只得苦着臉,與同樣苦着臉的佘仲坐在對面。
“餓了吧?”紀無憂從懷中取出一個素淨的油紙包,層層揭開,遞出車窗,遞給正要轉身下山的林羽,眉眼彎彎,“幸好我聰明,提早備了些桃酥。下山若餓了,墊墊肚子。”
林羽先是一怔,随即臉頰微紅,接過那尚帶餘溫的紙包,嘴角不自覺地上揚,漾開一個真心實意的笑容。
清霧揚鞭輕喝,馬車便沿着陡峭蜿蜒的山路,緩緩向上駛去。
林羽一直目送馬車消失在蒼翠林道深處,才轉身,與清雲、清雨一同往山下走去。
馬車內,紀無憂正覺有些無聊,想掩口打個哈欠,卻聽對面傳來一聲刻意的輕咳。
擡眼望去,正對上徐輝耀那雙深邃含笑的眸子。
只見他指了指自己的嘴巴,那張慣常灑脫不羁的俊臉上竟明明白白地寫着“委屈”二字:“她有點心,那我呢?”
紀無憂嘴角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遼王殿下,您今年貴庚啊?
她今日才知,原來大男人也會吃醋,還吃女人的醋,而且這醋吃得毫不遮掩,撒起嬌來更是……讓她有點招架不住。
壓下心頭那絲莫名的悸動與笑意,她微微傾身,語氣帶着調侃:“殿下方才在殿內,茶餅可沒少吃,那東西可頂餓呢。”
徐輝耀不慌不忙,繼續用他那低沉悅耳的嗓音委委屈屈地控訴:“可我只想吃你親手做的。”
“咳!”一旁的獨孤凜重重咳了一聲,翻了個白眼,沒好氣道,“我說,師父,遼王殿下,二位是不是忘了,這車裏還有兩個喘氣的大活人?”
佘仲非常識趣地往車廂角落又縮了縮,連連擺手:“無妨無妨,下官年紀大了,耳背,什麽都聽不見,聽不見……”與此同時,心下卻暗忖,回頭定要尋機上書,建議朝廷明令,皇子親王外出公乾,不得攜帶家眷!
插科打诨間,時光似乎流淌得格外快。待馬車微微一震,徹底停穩,幾人才發覺已抵達峰頂。
“此處便是虛無殿。”清霧指着前方一座掩映在淡淡雲霧中的殿宇。
那殿五開間,重檐歇山頂,雖規模不算極大,在這孤峰之巅卻自有一股遺世獨立的清寂。
“貴客們請先自便,小童去将馬匹拴好。”
此地地勢極高,雲霧缭繞,一行人剛邁入殿門,便覺一股沁涼的、帶着書卷與陳舊木質氣息的空氣撲面而來。
殿內布局與尋常殿宇迥異。
一道巨大的山水屏風将空間隔為前後兩部。前部整齊排列着數排高大的櫃閣,方正規整,裏面塞滿了各式典籍卷軸,直抵殿頂;後部則極為簡素,僅一尊太上老君塑像,下設一蒲團,旁有一張可供卧息的長墊,鋪着素色被褥。殿宇後窗之外,便是峰頂茂密蒼翠的原始林木。整體确有一種遠離塵嚣、清修苦讀的氛圍。
紀無憂漫步于櫃閣之間,随手抽出一冊,略一翻看,便輕“咦”了一聲:“竟是《道德經》最早的雕版印本,存世怕有五百餘年了。”
徐輝耀環視滿室藏書,搖頭失笑:“何止,此處所藏,大半皆是孤本善本。真不知那位慶一觀主,是從何處‘搜集’來這許多珍寶。”
幾人正感嘆間,清霧已拴好馬步入殿中。他熟門熟路地取來茶葉,沏好清茶,又恭敬示意衆人可随意取閱感興趣的書籍。
“小童子,”對書籍毫無興趣的佘仲湊近清霧,壓低聲音,帶着幾分緊張,“你方才在山下也聽了……這峰頂,當真有那……幽靈之事?”
清霧展顏一笑,唇紅齒白,在略顯昏暗的殿內格外醒目:“回大人,幽靈之說,小童未曾親見,不敢妄言其有;然傳聞鑿鑿,亦不敢斷然說無。”
佘仲讨了個沒趣,正讪讪地端起茶盞,紀無憂那清泠平靜的聲音忽然在寂靜的殿中響起,如同一顆石子投入古井:
“比我們早一步上峰頂‘思過’的清雷……”
她略作停頓,眸光緩緩掃過空蕩的殿內,最終落在那張孤零零的蒲團與鋪蓋上。
“……去了哪裏?”
殿內空氣随着這句輕飄飄的問話,驟然凝滞。
方才的閑适氛圍蕩然無存,一股無聲的寒意悄然彌漫開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