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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觀幽靈(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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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觀幽靈(九)】

紀無憂轉身走回衆人身邊,面色平靜,仿佛方才那場驚心動魄的生死搏殺和身份暴露都不過是拂過山岚的一陣輕風,未曾在她心底留下半分漣漪。

她蹲下身,目光投向氣息奄奄的清霧:“他怎麽樣了?”

林羽搖了搖頭:“毒已入骨……我盡力擠出了毒血,但這毒性詭異猛烈,甫一接觸血液便直侵心脈髒腑,就是大羅金仙下凡也無力回天了。”

紀無憂仔細查驗清霧頸側的細小傷口,又拈起地上幾枚散落的淬毒銀針比對,眸光微凝:“殺清霧用的暗器與方才襲擊我時所用的銀針,并非同一種。毒性差異頗大。”

“那黑袍特意準備了兩種暗器?”林羽疑惑道。

紀無憂指尖撚着那幽藍的針尖,沉吟片刻,唇角浮起一絲了然的淺笑:“以我目前的功力,尚可應對這些銀針。但射向清霧的那枚暗器,我竟未能事先察覺,至今也尋不見蹤影……說明此物材質特殊,恐怕已在他體內消融。這意味着對清霧下手的,與方才同我交手之人,并非同一人。此人武功深不可測,出手無聲無息,用的暗器更是詭谲難防。”

“等等……師父,”獨孤凜倒吸一口涼氣,“若真如此,那這人方才豈不是一直在旁窺伺?”

“極有可能。”紀無憂邊以指尖輕探清霧微弱的脈搏,邊以近乎閑聊般的輕松口吻道,“但他始終沒有現身出手,可見其目的并非是取我性命,至少暫時是。”她頓了頓,擡眼望向漆黑的山林深處,“若他當真決意讓我命喪于此,今夜……恐怕兇多吉少。”

徐輝耀深深凝視着紀無憂。

紀無憂察覺到他的目光,回望一眼,對他安撫地微微一笑,示意他稍安勿躁,又俯下身去。

清霧七竅滲出烏黑的血絲,渾身皮膚泛着詭異的紫绀,四肢不受控制地輕微抽搐。

“對……不起……”他艱難地睜開沉重的眼皮,渙散的目光努力聚焦在紀無憂的面容上,用盡最後氣力,一字一頓地吐出這三個字。每吐一個字,都仿佛耗盡了生命殘存的火光。

“你家在何處?家中可還有親人?”紀無憂掌心微沉,将一絲溫潤平和的真氣緩緩渡入他體內,試圖暫緩毒性蔓延。

清霧猛地嗆咳起來,更多地烏血湧出。他似乎并未聽見問話,眼神飄向虛空,斷斷續續地呓語着:“這般死去也算……贖了罪孽……但願……上天垂憐……讓我姐弟三人……地下相聚……認得彼此……來世再……”

話音戛然而止。

紀無憂緩緩閉上眼,片刻後又睜開,伸出手,輕柔地為他阖上雙目。

不知何時,暴雨已歇。

一輪明月悄然掙破烏雲的束縛,銀亮柔和的光如一層薄紗,輕輕覆蓋在清霧蒼白稚嫩卻再無生氣的臉龐上。

幾人将清霧的遺體連同虛無殿中慶一的屍身一并裝入馬車座下那曾作為死亡囚籠的櫃格中。清雨與佘仲失魂落魄地跟在後面,一行人乘着夜色,緩緩下山。

翌日,柳州知府何夔聞訊,面色陰沉地趕至太清觀。看見紀無憂時險些咬到自己的舌頭——只覺這位清麗絕俗、智計超群的女子莫不是個“煞星”,到哪哪死人。所幸這位“煞星”破案的本事實在超群,省了他不少事。

他命仵作驗明清霧死因,将慶一、清雷屍身入殓,又錄了衆人供詞,匆匆結案。

尚未等他斟酌好言辭,感慨一番“遼王殿下身負皇命駕臨柳州,下官有失遠迎”之類的套話,紀無憂已先行開口,聲音清泠平和:

“何知府,尚有一事相煩——請務必尋到清霧的家人下落。”

“此事好說。”何夔想了想,道:“你們破案有功,這點事不在話下。我已遣人四處查訪。柳州雖地廣,但不出幾日,必有消息。”

紀無憂聞言,側首看向身旁的徐輝耀。

桌下,徐輝耀伸出手,将她的手穩穩握入掌心。

紀無憂微微一愣,唇角弧度,卻并未抽回。

三日後,依據何夔查得的地址,紀無憂與徐輝耀踏入柳州城郊一處村落,停在一座青瓦白牆、頗為齊整的院落前。

“清霧曾說,家中貧苦,父母無奈,方送他與兄長入觀。”徐輝耀望着眼前的屋舍,眉頭微蹙,聲音裏帶着遲疑,“但看此院……似與他所言,相去甚遠。”

紀無憂靜默一瞬,眉間極快地掠過一絲悲涼,又恢複成慣常的平靜。

二人上前叩響門扉。

開門的是個仆役打扮的青年,聽聞來意,入內通傳。不多時,一名身材中等的中年男子快步走出,上下打量着二人,目光精明中透着戒備。

“敢問可是黃三四?”徐輝耀問道。

“正是鄙人。二位是……?”黃三四狐疑反問。

“我等奉柳州知府之命前來。”徐輝耀隐瞞了身份,聲音清朗溫潤:“你長子黃稻,道號清風;次子黃谷,道號清霧。三年前,清風遇害身亡。近日,清霧為兄報仇,手刃真兇後……自盡。”

他隐瞞了身份,更隐瞞了清霧被幕後黑手滅口的殘酷真相。不僅因為那幕後之人神秘莫測,需顧忌紀無憂的安危,也為了讓這個命運多舛的少年在世間留下一個以死明志的、相對清白的身影。

報仇償命,總好過被利用、被抛棄、被無情毒殺。

“知道了。”黃三四聽完,臉上竟無多少悲戚,只漠然道,“他們既入了道門,便是方外之人,與我黃家早已無乾系。”

“你這院落、田産,還有家中仆役,都是如何得來的?”一直靜默旁觀的紀無憂忽然開口,聲音平靜無波。

黃三四臉色頓時漲紅,支吾半晌才梗着脖子道:“這與你們何乾?”

“我猜,”紀無憂眸光清冽,直視着他,一字一句道,“你女兒慘死後,太清觀為平息事端,贈你田宅仆役,以作封口。而你為了這份富貴,選擇了沉默,沒有為你枉死的孩子讨半分公道。”她頓了頓,語氣更淡,卻字字如錐,“你的兩個兒子比你有血性得多。他們追尋真相,哪怕代價……是生命。”

話音未落,一名懷抱嬰孩的妙齡女子從內室走出,口中問着“誰來了”,見到生人,臉上露出訝異之色。

紀無憂看了那女子與她懷中的孩子一眼,目光重新落回黃三四臉上,卻未再言語,轉身徑直向院外走去。

徐輝耀不知自己此刻是何神情,只覺胸膛堵着一團濁氣,喉間苦澀難言。他最終也未再發一言,跟上紀無憂的腳步。

二人并未急着回城,而是沿着田間阡陌緩步而行。盛夏草木葳蕤,蟲鳴唧唧,彩蝶翩跹,為這沉重的心緒添上幾許不合時宜的生機。

“難怪清霧臨終時只念着兄姐,對父母只字未提。”紀無憂負手而行,目光掠過道旁不知名的野花,走出很遠,才輕聲開口。

徐輝耀與她并肩,擡手拂去她肩頭一片落葉,聲音低沉緩重:“黃三四選擇了妥協,選擇了龜縮,選擇了用子女的冤屈與性命,換取‘重新開始’的機會。這是人性最赤裸的一面,可恥的是,他這‘新生’的基石,是發妻與三個親生骨血的屍骸。”

紀無憂側目看他:“你也注意到了?”

徐輝耀颔首:“他那仆役一身素色衣衫,發簪、袖口、腰帶雖不顯眼,卻皆是孝期所用的白色。黃三四既然無恙,那仆役必然是為女主人戴孝。只是我沒料到,他竟在發妻喪期便另娶新婦,且嬰孩已近周歲……可見其在發妻病中便已……”

紀無憂道:“方才出門前,我問了那仆役。他說黃三四之妻呂氏自女兒慘死便抑郁成疾,又因丈夫收受好處而痛不欲生。得知長子殒命後,身體更是徹底垮了,不久便含恨而終。清霧從觀中寄回的家書,黃三四一概焚毀,致使清霧至死不知母親早已離世。他知道家中境況改善,想必誤以為是父母一同掩蓋真相、換取富貴,故而心灰意冷,決意獨自複仇。”

徐輝耀閉了閉眼:“心存誤會與怨恨,卻至死不知母親早已不在人世……對這個苦命的少年而言,或許算是最後一點殘忍的幸運。”

他說完,重新睜開眼,目光堅定,“回去後,我會下令将清霧和清風葬于其母與姐姐墳茔之側。”

一只彩蝶翩然飛來,落在紀無憂攤開的掌心,輕輕翕動翅膀。

她凝視着那脆弱而美麗的生命,緩緩道:“律法無法審判黃三四,但他已背負了無可赦免的罪責。這道德的枷鎖将伴他一生,至死方休。”

五日後,城郊墓園新添了兩座并立的墳冢。

徐輝耀點燃線香,青煙袅袅。

紀無憂将幾碟形狀色澤各異的點心輕輕置于清霧墳前:“不知你口味如何,甜鹹皆備了些。”

祭奠完畢,她轉身,看向徐輝耀,唇角漾開坦然的笑意:“想問什麽,此刻便問吧。憋了這些時日,倒也難為你了。”

徐輝耀卻搖了搖頭,目光溫柔而堅定:“我并非強忍着不問。翠竹劍法名動天下,‘紀若卿’三字誰人不知?你的身份,我已明了。但,無論你是誰,在我心中,你只是紀無憂。”

“不想知道我是如何‘死而複生’,活到今日的?”紀無憂笑着問。

“身負血海深仇,于九死一生中掙出一條生路……其中艱辛苦痛,豈是外人可以想象?”徐輝耀深深望入她眼眸,聲音低沉而鄭重,“我怎能為滿足一己好奇,去揭開我最珍視之人心底最深、最痛的傷疤?”

紀無憂迎着他清澈見底的目光,眼眶久違地泛起一陣細微的酸澀。

她靜靜望了他許久,終是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

“太清觀一案……與我們以往破獲的詭案都不相同。這幾日心緒難平,是因我恍然發覺,我與清霧竟是如此相似。天地茫茫,清霧卻無處可去,無家可歸。因為他背負血仇,滿心憤懑,孤身一人,沉溺于痛苦。而我又何嘗不是?漂泊于天地,尋了一個又一個安身之所,卻再也回不到真正的‘家’。每當夜深人靜,我就會夢到那血仇,它就在那裏,一直都在,永遠都在。”

“我陪你。”徐輝耀上前一步,字字清晰,重若千鈞,“我知道你聰慧強大,不想倚靠任何人。但我仍願伴你身側,無論你選擇仗劍天涯、隐逸山林,還是決意複仇雪恨、重臨巅峰。”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發自肺腑,“而且,我要告訴你,你與清霧,不同。他孤身奮戰,無人相伴。而你,有我。”

就在這時,不遠處的樹後傳來一陣細微的窸窣聲。

獨孤凜實在按捺不住,一個箭步跳了出來,臉上帶着些許委屈和急切:

“師父!還有我呢!怎麽把我給漏了?我明明也一直……”

他話沒說完,腦袋上就挨了林羽不輕不重的一下。

林羽也從樹後走出,轉向紀無憂,目光清澈而堅定:

“姐姐,還有我。獨孤凜這家夥雖然說話不經腦子,但意思是對的。我們……都是一起的。”

獨孤凜揉着腦袋,嘟囔道:“就是!師父你總是什麽都自己扛着,明明我之前都懷疑你好久了,可你什麽都不說……是不是不信任我?”

紀無憂看着突然冒出來的兩人,先是一怔,随即眼底漾開真實而溫暖的笑意。

她目光掃過獨孤凜委屈的臉,又落在林羽寫滿執着的眼眸上,最後與徐輝耀相視一笑。

“并非不信任。”她輕輕搖頭,聲音柔和下來,“正因視你們為至親摯友,才更不願你們因我之故,卷入不必要的危險與紛争。我的過往……牽連甚廣,水太深。我要走的路,也很艱辛。而且……”

她頓了頓,“對手已經冒出頭了。襲擊我的黑袍綽號玉夫人,真名喬懷仁,他隸屬于幽闕組織,而他的主人,也就是幽闕的首領,應當就是策劃了這起謀殺案的人,也是懸崖上殺死清霧的人,他們的目的深不可測,又知道我的身份……”

“可我們不怕!”獨孤凜打斷她的話,“與其因為‘可能’的危險就被推開,什麽都不知情、什麽都做不了,我們更怕的是不能站在你身邊,不能與你一同分擔!”

林羽用力點頭:“姐姐,我們都是詭案調查司的一員。無論前路是奇案詭事,還是更深的漩渦,我們都想與你并肩同行。”

徐輝耀看着眼前這一幕,唇角笑意加深,對紀無憂溫聲道:“看,我說什麽來着?你并非獨自一人。清霧的遺憾,絕不會在你身上重演。”

紀無憂靜靜望着他們,目光逐一掠過徐輝耀深邃的柔情,獨孤凜赤誠的急切,林羽沉靜的堅定。

良久。

“好。”她輕輕吐出一個字,卻仿佛卸下了某種無形的重擔,“紀氏舊案,幽闕之謎,前路必多兇險。你們……”

“我們與你同行。”三人異口同聲。

紀無憂笑了,這一次的笑意直達眼底,如春冰初融,暖意盎然:“那便……多謝諸位,不離不棄了。”

夏日的郊野,彩蝶似乎格外眷戀這一行人,翩跹環繞,久久不曾散去。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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