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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花侍女(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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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花侍女(四)】

兩炷香後,馮府上下已籠罩在凝重肅殺之中。

馮翺身死的消息如驚雷般炸開,頃刻傳遍雲端城。雲州知府劉峰親率衙役捕快疾馳而至,将整座府邸圍得水洩不通。他聽完徐輝耀簡略陳述,當即下令将手下分作三組,由老王、老張、老羅帶領,就地擇了幾處廂房,對葉如等五人分頭問詢。

庭院角落,紀無憂蹲下身,與馮吾平視。

她眉眼柔和,指尖輕輕拂開男孩額前碎發:“姐姐問你些事,莫怕。”

馮吾擡起頭,長睫如蝶翼輕顫,點點頭。

“府裏的管家谷爺爺和谷婆婆,是在你和娘親進府之前就在的,還是之後才來的?”

馮吾眨了眨眼,聲音細細的:“我進府時,他們就在了。爹爹說他們是府裏的老人,爹爹像我這麽大的時候,他們就常陪爹爹玩耍了。”

紀無憂颔首,又問:“那麽伺候你爹爹的那些侍女姐姐呢?”

“她們是在我和娘親進府後才來的。”馮吾答得很快,“娘親說府裏人少,要添些人手。”

“真乖。”紀無憂莞爾,聲音又柔了幾分,“那這些侍女姐姐,是管家爺爺找來的,還是管家婆婆找來的呢?”

馮吾不假思索:“是娘親命管家婆婆找的。爹爹搬去畫坊後,管家爺爺常常不在府裏……”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他與娘親關系不好,與管家婆婆好像也很疏遠。”

紀無憂溫柔笑着,伸手輕撫他發頂。徐輝耀立在她身側,卻敏銳捕捉到她眼中一閃而過的幽微光芒——那是一種洞悉了什麽關鍵線索的銳利,藏在她春風般和煦的表象之下。

待馮吾被林羽帶至一旁安頓,紀無憂起身攔下正欲離去的劉峰:“知府大人,煩請将馮府管家谷啓留予我們詢問。”

劉峰面露疑惑,徐輝耀已上前一步,壓低聲音道:“還請知府大人相信詭案調查司。此外,另有一事相托——”他目光掃過遠處聚集的馮府衆人,“煩請大人查驗府中上下人等身上有無新鮮傷口。我們懷疑,馮翺臨死前曾沾到了兇手的血。”

劉峰神色一凜,肅然點頭。

午後陰雲未散,馮府更添濕冷。明明已近盛夏,這深宅大院卻似浸在寒潭之中,灼熱陽光透過窗棂灑入,竟照不暖半分陰森。

衆人皆是心慌意亂,唇色發紫,面色青白。

只有紀無憂是個例外。

她步履從容地走向那十一名侍女,先是從她們面前緩緩走過,目光輕掃過每張低垂的臉龐,溫聲安撫:“別怕,只是問幾句話。”

随後,她又像只慵懶的貓兒般蜷進太師椅中,将韓沁兒單獨撇在一旁,反而笑眯眯地與其餘侍女閑聊起來。

“我看你們身姿既不嬌小,也不瘦弱,”她語調随意如閑話家常,“不似雲州本地女子那般纖巧,應是從北邊來的吧?”

為首一個圓臉侍女垂首細聲答:“回大人話,奴婢們皆是從北境被賣來的。”

“哦?”紀無憂尾音輕揚,“北境哪裏?”

“遼州。”

“遼州啊,”紀無憂指尖輕叩椅臂,“你們在家時務農嗎?”

侍女們面面相觑,半晌才有人低聲道:“家裏……沒田。若是有田,也不至于被發賣了。”

“那織布呢?”

“……也無布可織。家中着實窮得揭不開鍋。”

紀無憂點點頭,又問:“馮府主母待你們如何?”

這問題讓侍女們愈發惶恐,皆垂首不語。紀無憂卻笑了:“我不是問你們奢不奢求主母關照,是問實實在在的——一日三餐如何?可吃得飽?”

侍女們這才松了口氣,有人小聲道:“一日三餐尚可,總能吃飽。”

“魚肉多嗎?滋補之食多嗎?平日裏幾菜幾葷幾湯?”

這問題問得細致,侍女們怔了怔,方才那圓臉侍女怯聲道:“大人說笑了……我等身為下人,怎能在夥食上如此鋪張?尋常一葷一素罷了,逢年過節才見些魚肉。”

“哦。”紀無憂說完了第七個“哦”,眉眼彎彎如月牙,示意衆侍女可以退下了。

徐輝耀與獨孤凜在一旁聽得目瞪口呆,面面相觑。

紀無憂這番問話實在跳脫得離譜——從籍貫到家境,從三餐到葷素,後語不搭前言,與案情似無半分關聯。但積攢的經驗告訴他們:乖乖坐着,靜待茅塞頓開的那一刻。

待侍女們魚貫退出,紀無憂端起茶盞淺啜一口,眸光清亮如洗。

不多時,管家谷啓在林羽的帶領下顫巍巍踏入廳中。老人脊背微駝,步履蹒跚,臉上刻滿歲月溝壑,唯有一雙眼尚存幾分清明。紀無憂示意他不必緊張,斟了盞熱茶遞去。

“老人家,我聽說您是陪伴馮大人長大的,”她聲音溫軟,“在馮大人夫妻不和、搬離府邸後,您也時常不在府中,想來是去畫坊照料他了吧?”

谷啓睜開渾濁的雙眼,眼角皺紋微微顫動。他點了點頭:“女大人明鑒,家主是我一手帶大的。”他說着,眼中泛起淚光,“那孩子什麽都好,好的不得了……就是性子太綿軟,太善良。要不是那個該死的葉如,家主怎至于落到這般境地!”

他聲音裏飽含着歲月積澱的驕傲,說到後半句,又陡然轉為切齒憤怒。

紀無憂眉梢輕挑:“聽起來馮夫人只是有些獨斷專行,任性妄為,還不至于擔上‘該死’二字吧?”

“我還沒說完。”谷啓面上鄙夷之色更濃,“葉如偷人。她和廚子曹定不清不楚,成日厮混。”

“噗——”

獨孤凜一口茶噴了出來:“這麽重要的線索,你方才在劉知府面前怎麽不提?!”

谷啓聲音沉痛:“方才小少爺也在……我不能說。”他頓了頓,“小少爺雖非家主親生骨肉,但他是無辜的。家主又待他如己出,疼惜得緊……我怎能讓他母親的髒事污了他的耳朵?”

“昨夜您身在何處?”紀無憂忽然轉了話鋒。谷啓怔了怔,方道:“我本想陪着家主,但家主說今夜要專心作畫,不用侍奉,我便回屋歇息了。”

“您夫人也在?”

“在。”

“如此确定?”

“我擔心家主夜裏作畫饑渴,一直未睡踏實,”谷啓道,“所以确定賤內一直睡着。”

紀無憂眯起眼,眸光如針:“這麽說,若夜裏有什麽異常動靜,您必定會察覺了?”

谷啓凝神思索片刻,道:“倒也沒什麽大異常……硬要說的話,廚房的燭火一直亮着。約莫三更時分,我瞧見曹定那小子端着碗夜宵離開廚房,不久後又返回。”他冷哼一聲,“我當時只道這厮定是去尋葉如那婦人了,心下鄙夷,便沒在意。”

“恐怕未必。”紀無憂唇角微揚,綻開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平日裏馮大人不在府中,或許有可能。但昨夜馮大人破天荒宿在府裏,曹定竟還有膽在他眼皮子底下私會主母?”

徐輝耀眉峰驟凝:“無憂,你是說……曹定更可能去了馮翺的書房?”

紀無憂不置可否:“第一個嫌疑人出現了。”

她看向瞬間怒目圓睜的谷啓,擡手虛按:“老人家稍安。嫌疑人嘛,與兇手從定義上終究有別,莫要太激動。”她頓了頓,又問,“馮梅是何時歸府的?”

“小姐?”谷啓怔了怔,“我大抵是亥時三刻離開家主書房的,那時小姐已經回來了。我回屋路上,遠遠瞧見她的廂房亮着燭火。”

“馮大人兄妹關系如何?”

谷啓長嘆一聲,渾濁眼中浮起複雜神色:“家主與小姐乃是同父異母,也是老家主唯一存活的兩個孩子。小姐雖為女兒身,卻頗具才乾,性子争強好勝,但朝廷雖許女子為官,馮氏卻有‘女子不得為官’的祖訓,小姐因此壯志難酬。”

他搖搖頭,接着道:“這些年家主雖官運亨通,卻沉迷丹青文墨,向往山水之樂。小姐愈發氣惱,常道家主白白磋磨人生,浪費了男兒身……”

“馮梅昨夜可曾去過馮大人書房?”紀無憂微微傾身。

谷啓搖頭:“這我不能确定。從我屋裏的窗子只能瞧見廚房燈火,卻望不見小姐的廂房。”

“這樣啊。”紀無憂莞爾,眸光流轉,“老人家,今早您見到馮梅時,似乎有些驚訝——能告訴我們緣由嗎?”

獨孤凜在一旁聽得愣住。

谷啓早上驚訝了嗎?

徐輝耀卻唇角微勾,眼底漾開笑意。紀無憂這雙眼,怕是天底下最精準的一把尺,能量微末,能量人心。

谷啓瞪大雙眼,不敢置信地看着紀無憂:“真想不到……女大人連這一點都注意到了。”他深吸口氣,“其實倒也沒什麽。小姐平日不喜裝扮,頭上一直簡單簪着根鑲玉銀簪——那是老家主生前送她的,小姐格外珍惜,從不離頭。但今早……”

“今早那根簪子卻沒有戴在她頭上。”紀無憂輕聲接話,語氣篤定如見。

“正是。”谷啓點頭,“我覺得奇怪,但畢竟主仆有別,也不便多問。”

紀無憂颔首,問出最後一個問題:“您對侍女韓沁兒了解多少?”

獨孤凜精神一振——這個問題他等了許久。于是緊跟一句:“馮翺臨死前畫的那幅插花侍女圖,畫的是不是就是韓沁兒?”

谷啓卻堅決搖頭:“家主寬以待人,對衆侍女皆溫和有禮,但絕無私情!”

徐輝耀沉吟道:“馮翺生前畫過衆多人物,卻從不畫美人。但陳屍現場偏偏就有一幅美人圖……若畫中人不是他極在意之人,怎會破例下筆?”他英俊的面容浮起一絲哀色,“且我總覺得……這幅插花侍女圖就是我們相約十五日後要一較高下的那幅作品。”

谷啓依舊搖頭,語氣篤定:“可家主當真不近女色。韓沁兒容貌雖美,又是家主親自做主救下的,與其他侍女确有些不同……但家主待她與旁人并無二致。若家主當真中意她,早可納她為妾,至少也能收個通房——但家主并沒有這麽做。”

“有道理。”獨孤凜摸着下巴嘀咕。

待谷啓顫巍巍離去,徐輝耀揉了揉脹痛的太陽xue,望向紀無憂,聲音溫柔:“問了這麽多,無憂可是有眉目了?”

獨孤凜敲了敲自己腦殼,一臉苦惱:“我頭都快炸了,也沒捋出半點頭緒。師父,給點提示吧。”

紀無憂微微一笑,并不急着作答,只示意衆人重回案發現場。

書房內血腥氣已散去些許,但滿地狼藉依舊觸目驚心。四人站定,紀無憂方緩緩開口:“第二個嫌疑人,是馮梅。”

“這是為何?”獨孤凜脫口而出,“谷啓并未看見馮梅夜裏去過書房啊?”

“你們可曾想過,”紀無憂環視滿室淩亂,眸光清冷如霜,“現場為何會亂成這般模樣?”

林羽抱臂沉吟:“依常理,若想造成如此破壞,最大的可能是——馮大人生前與兇手發生過激烈厮打,甚至是殊死搏鬥。”

紀無憂輕打響指,眼中掠過贊許:“不錯。但從書房狼藉程度看,這種破壞力,要麽是兩個武林高手強強對決,要麽是旗鼓相當的兩人死命相抗。”她頓了頓,“馮翺并非習武之人,前者可排除。可若是後者,那麽馮翺身上絕不可能只有一道致命傷口——搏鬥之中,必會留下諸多傷痕。”

她目光掃過地上散落的卷軸、傾倒的櫃閣、碎裂的瓷瓶:“因此,這兩種可能皆不成立。換言之……我們看到的一片狼藉,是有人刻意布置出來的假象。”

“假象?”獨孤凜瞪大眼睛。

徐輝耀沉吟片刻,眸光漸亮:“難道兇手在尋找什麽東西?否則何必費這番功夫?”

“或者——”紀無憂輕飄飄接話,如蜻蜓點水,“是在掩飾什麽。”

她緩步走向書案,指尖虛點那些散落的文房雅玩:“馮翺不喜金銀,不戀權位,貼身之物唯有筆墨紙硯。縱觀整間書房,值錢的物件屈指可數。兇手既然是府中之人,不可能不知此情。”

她轉身,眸光如星:“依我看,與其說兇手在找東西,不如說是她找不到某件東西,只能将整個書房弄亂,讓人注意不到這件東西的存在,以此躲過嫌疑。”她唇角微揚,“換言之,這件東西,能證明她曾到過案發現場。”

她望向徐輝耀,眨了眨眼。

電光石火間,徐輝耀恍然大悟:“難怪你說第二個嫌疑人是馮梅。她頭上那支從不離身的簪子不見了——很可能就掉在了書房!她發覺之後,焦急尋找卻遍尋不着,只得将現場弄亂,欲蓋彌彰!”

“所謂木藏于林,正是此理。”紀無憂微笑颔首。

“等等,”獨孤凜比了個暫停手勢,眉頭緊鎖,“可眼下這兩個嫌疑人,與那幅畫都無關聯啊?”

林羽抱臂沉聲道:“畫中插花侍女,應是本案第三個嫌疑人。否則無法解釋馮大人為何彌留之際在畫中留下信息。”

正此時,劉峰步履匆匆地踏入書房,面色凝重。他朝徐輝耀拱手:“遼王殿下,馮府上下所有人等皆已一一查驗完畢——”他頓了頓,聲音沉下,“沒有一個人身上有新鮮傷口。”

徐輝耀難以置信地皺緊眉頭,瞳仁驟然黯淡,連磁性的嗓音都啞了幾分:“怎麽可能?無人受傷?那馮翺右手的血從何而來?”

滿室寂然,窗外風聲嗚咽。

紀無憂靜靜望着那幅被血污遮掩面容的侍女圖,輕聲開口:

“看來只有一種可能了。”

她轉身,眸光清亮如寒潭映月:

“馮翺沾的——是他自己的血。”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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