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插花侍女(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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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花侍女(十二)】

徐輝耀蘇醒當夜,紀無憂端着魚面去尋馮吾。

馮吾為了方便醫治,已經搬進了糖水鋪,此時正坐在二層最左的小屋裏,細細地搗着一罐黑乎乎的玩意兒,他腳下瓶瓶罐罐的堆得老高,藥草的氣味透過窗格,飄了滿院。

“嘗嘗,香不香。”紀無憂把碗向他面前一推。

馮吾停下手中動作,默了片刻:“無憂姐姐,你怎麽從不問我的身世?你不好奇我為什麽容貌與常人不同,為什麽會醫術?”

“我好奇啊,”紀無憂老老實實地點頭,拄着下巴道:“但是我不會問。因為每個人都有秘密,都有想要埋在心底的過去。”

馮吾淺淺笑了一下:“沒關系,姐姐好奇,我便說。我願意說給姐姐聽。”

他将熱氣吹開,用筷子挑起一根魚面放進嘴裏,道:“我本名路青辰,是罪臣之子。生父是前西域太守路遂之。十年前,西域帕爾關雪崩,災民無數,餓殍遍野,十幾道奏書千裏加急送進京中,再無回音。眼看餓死者越來越多,父親不忍生靈塗炭,下令開倉放糧。災民因此得救,兩個月後,裴恕下令将父親抓捕入京,判處斬立決,家中男丁盡數發配充軍,女子充入教坊司,只有尚在襁褓中的我被人救了下來,帶到了我師父那裏。四歲時,師父便告知我身世,開始傳我醫術。”

“我猜,救你的人正是葉如,對不對?”紀無憂微微一笑。

馮吾點頭:“沒錯。師父告訴我,娘冒着生命危險救我,卻沒有能力養我,因為他救過娘的命,所以娘只信任他,才将我托付給他。但娘經常來看我,只要是我想要的,她都會買給我。”

“你師父叫什麽?”

“江陵游。”

紀無憂眉峰微挑。

江陵游之名,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此人是天下第一名醫,本足以配冠“神醫”之名,但性格古怪,為人狂傲不羁,除了病人,見誰得罪誰,于是得了個“狂醫”的名號。由于名聲太響,天子下诏封他為禦醫,但此人神龍見首不見尾,無拘無束慣了,受不了被扣在宮裏,經常雲游四方。但就是這麽個不願意被束縛的人,多年來帶着身懷疾病的馮吾颠沛流離,晝伏夜出,東奔西跑,卻從沒有放棄過,着實不易。

而葉如身為裴恕的暗衛,定是在奉命抄家時動了恻隐之心,才悄悄地保下一條生命。

“後來呢?”紀無憂輕聲問。

“兩年前,娘找到師父,說是要出趟遠門,也要帶我一道去。師父不同意,娘便趁着師父外出治病,悄悄将我帶到雲州,帶進馮府。”

“娘告訴我,她嫁給了馮府的主人,把我領到他面前,讓我叫他父親。”

“我一開始不願,他也不勉強,只是日複一日地将我當親生兒子一樣看待。”

“他脾氣很好,從來都是笑着,不管發生什麽,我從沒見他發過一次火。”

“他給我取名,叫我馮吾,寓意讓我盡情地做自己。從那時起,我有了自己的名字。”

“每天天一黑,他便教我讀書作畫,帶我下河摸魚,從認識我以來,他沒睡過一次好覺。”

“在他面前,我漸漸不再拘束,想做什麽就做什麽,想玩什麽就玩什麽,我第一次覺得自己是個孩子,第一次體會到父愛的滋味。”

紀無憂聽到這裏,不禁想,江陵游在短短六七年內将馮吾培養成如此出衆的醫者,定是極為嚴厲,加上他孤傲不群,不懂世間情感,馮吾在他身邊的幾年,定是神經緊繃,很難感受到關愛。乍一與馮翺接觸,開懷之情可想而知。

馮吾将那碗魚面全都吃進肚,看着碗邊發呆,緩了緩,又道:“有一天,我記不得是哪一天了,我開口叫了他爹。他當時的神情,我至今記憶猶新。”

“可是好景不長,爹娘之間生了矛盾,爹搬出府去獨自居住,娘看上去便有些奇怪,時而煩惱。”

紀無憂靜靜地聽着。

想來當時葉如已經愛上馮翺,一方面覺得馮翺孤身在外是下手的絕佳時機,另一方面又實在不忍,拖來拖去,就拖出了個搞臭自己名聲,先動手再殉命的辦法。

“再之後,爹便帶着你們一起回了府。我以為再也不用與爹分開了,誰料……”

他沒再說下去,眸子瞬間黯了幾分。

紀無憂陪着他一道沉默,屋內一時間只有蠟燭的芯子噼裏啪啦的低響。

她清楚,馮吾上堂指證曹定說謊,本是為了保護葉如的清白,沒想到卻意外牽出葉如殺人的嫌疑,那一刻的他,該是多麽脆弱和絕望。如今,他至少已清楚導致他“爹”死亡的,并不是他“娘”,這對他而言,其實已經足夠。

“你們今後要去哪裏?”馮吾重新擡起頭。

紀無憂想了想,語氣和煦:“先在雲端城休整一陣子,做做生意,再之後,總歸還是要離開的,我們有要做的事。”

紀氏、東海林氏,現在再加上馮吾,裴恕已經欠下了三筆血債。

她定要讓他血債血償。

馮吾點了點頭:“那我就在這裏開個醫館,無憂姐姐,不管你們去到哪裏,都一定記得要回來。我等着你們……”

紀無憂微微一笑,摸了摸他的頭。

馮吾爽快地點點頭。

紀無憂走出小屋,走到院裏,漫不經心地道:“出來吧。”

一道黑影出現在她身後屋檐上,沉默半晌,方才開口道:“我要走了。馮吾就拜托你們了。拜托你照顧他。”

紀無憂轉過身,對着那黑影懶懶一笑:“你不怕我把他賣了換錢?”

“他聰明得很,你賣不了他。我這人臉皮厚,已欠了你一個人情,便還想再欠一個。求你,将他帶在身邊。只有如此,我這個當娘的才放心。”黑影一字一頓。

“我帶不了他。”紀無憂平靜地道:“我身負使命,跟“幽闕”組織也結了生死之仇,往後的路只會越來越艱險。他跟着我,決計不如在此地逍遙快活。不過你放心,我在當地有一家糖水鋪,每月所入銀錢都供他用,保管他衣食無憂。”

黑影默了一下,點了點頭,“多謝。”

“後會有期。”紀無憂微微一笑。

“後會有期。”黑影一閃,消失在夜幕中。

翌日。

馮吾回到屋裏,赫然發現桌子上放着一個嶄新的藥箱,精致輕盈,打開來又空間頗大,內有乾坤,足夠裝下幾十種藥草。一旁整整齊齊地摞了一沓新衣,都是上等的料子,摸上去便知價格不菲,幾乎都是黑色,有內衫,有外袍,還有氅衣。

他正發愣,瞧見紀無憂倚在門邊道:“這些都是你娘買給你的。”

馮吾沒有說話,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咬着下唇,眼中晶瑩閃爍。

一個時辰後,雲州州府大獄。

“沒殺人卻被關在此處,确有幾分委屈你。”紀無憂第二次進這牢獄,覺得比上次更冷幾分,不由得打了個哆嗦,将手中杯子遞給對面的韓沁兒。

“不委屈,”韓沁兒依舊冷冷道:“我畢竟受人指使,有罪在身,被關在這兒總比被大卸八塊了好。”

她說罷,低頭看着那碗白乎乎的東西:“這是什麽?”

“我做的椰子蝦羹,嘗嘗,”紀無憂揭開蓋子:“我的糖水鋪準備推出這道點心,你是第一個品嘗的人,如果好吃,我就指着它發財了。”

韓沁兒盯着她看了幾秒,滿臉狐疑,又覺得她不至于用這種方法毒死自己,于是接過杯子,用勺子挖了一小口。

一股椰香撲面而來,蝦肉被裹挾其中,全無平日裏海鮮的鹹味,反而透着一股清甜,香氣和甜味此消彼長,難分高下,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加上羹被熬煮得彈性十足,與蝦子的嚼勁完美契合,融于一體,怎是“好吃”兩字所能形容。

韓沁兒腦海裏翻江倒海,默了半天,吐出兩字:“好吃。”

她沒文化,還是覺得這兩字最直觀。

“說吧,”她放下杯子:“找我什麽事?”

大白天特意送點心送溫暖,鬼才信。

“沒什麽事,”紀無憂往後一靠,枕在牆壁上:“想來想去,還是覺得你應該知道馮吾為何自殺。”

韓沁兒渾身一震。

“什麽,他……”她艱難地咽了口唾沫,難以置信地尖聲道:“他不是因病暴斃的嗎?”

“那只是州府為了撫平民心的說辭。但凡見過屍體的人,都不可能相信,”紀無憂道:“因為他的脖頸上有很深的一道傷口。”

韓沁兒沒見過屍體。她只記得自己離開時,馮翺還活着,雖然看上去有些虛弱。

按照紀無憂的說法,那道傷口就是……

紀無憂仿佛看穿了她內心所想,點了點頭:“馮翺抹了自己的脖子。在你離開之後。”

“為什麽?!”韓沁兒“騰”地一下站了起來,雙目通紅,臉頰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因為他絕望了。”紀無憂語氣十分平靜,仿佛在敘說一個遙遠的故事,将葉如、馮梅先後殺人未成的經過講給她聽,又接着道:“妻子要毒殺他,妹妹也要刺死他,馮翺心中已經痛苦萬分,對于生性敏感的他而言,此時已經受到了極大的刺激。随後,他看見你走了進來。那一刻,他的心又活了過來,但很快就再次死去。這一次,是徹徹底底地死了。”

她沒再繼續說下去。

韓沁兒呆住了。

她的記憶登時重回那夜的書房。

她推開門,準備趁着馮翺熟睡伺機殺死他,卻沒料到馮翺深夜仍醒着,他坐在畫前,神情有些痛苦,手掌似是覆在胸膛上,整個人難以動彈。

月色朦胧,她認定這是天賜良機。于是她拔出了一直藏在靴中的匕首,向馮翺一步步靠近。

等到了跟前,她卻突然滞住,猶豫起來。

因為她看見了那雙眼睛。

馮翺生了一雙會愛人的眸子,眸色如水,沉靜溫柔。此刻這雙眸子裏印滿她的身影,飽含傷感和難過。這種傷感和難過并非假象,也并非短暫,她從中看到了一種痛徹心扉。

正是因為這雙眸子,她落荒而逃。

第二日,她聽說馮翺死了。

她想起他有些痛苦的神色和捂住胸口的手,沒再細思,只覺得他是突發了什麽病,正好省了她動手。後來州府衙門結了案,又與她所想不謀而合,她便将此事抛到腦後。

直到紀無憂今日出現。

原來她才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你一直不知道那幅畫到底畫了什麽吧?”紀無憂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

韓沁兒沒搖頭,只是目不轉睛地看着她。

“畫的是一位插花侍女。只是臉被血抹去了。我們一開始都覺得是馮翺想要指認兇手,直到後來才明白,他是想保護那個人。離開人世的前一刻,他滿腦子想的,都是怎樣讓那個人置身事外,安然無恙,”紀無憂看着韓沁兒:“你喜歡插花嗎?”

韓沁兒怔怔地看着前方。

她喜歡插花。作為被安插在馮翺身邊的侍女,平日裏閑得實在無聊,便會随手插些花,權當是他房裏的擺件。

腳步聲仍未将她從回憶中喚醒。直到報時的鐘聲響起,她才猛然回過神,面前之人早已離開。

牢外。

“你現在還覺得我是好心腸嗎?”紀無憂瞥了瞥林羽,微笑道。

八日前,在同樣的地方,林羽誇她心腸好。

林羽一陣語塞,想了想,道:“我只是覺得,案子已經結了,她畢竟也沒有殺人,告訴她只會增添她的煩惱。”

“她是受人雇傭的殺手。煩惱對于她而言,早就該是家常便飯。而且這份煩惱也是她應得的,”紀無憂一臉平靜:“在明知馮翺不适的情況下,她選擇掉頭就走,知曉馮翺的死訊,她仍能心安理得,閉口不言,單從這一點來說,她便非善類。更何況,”她從袖口裏抽出一封信,遞給林羽:“瞧瞧這封信。”

林羽徐徐展開,念了出來:“今已查得韓沁兒身世,其乃雲州人氏,父為七品押鹽官,貪墨官鹽,家産被抄,朝廷誅其全家,押往刑場,毫州鹽運使馮翺憐韓氏孤女寡母,當場改判,并上書陳情,後馮翺街頭收留韓女,葬其父,重金供養其母。裴舟。”

“裴舟,”林羽話音悶悶的:“那個冰坨子寄來的?”

“我托他查了韓沁兒的底細,”紀無憂點點頭,指了指信:“瞧這裏,當場改判,意味着什麽?意味着韓沁兒見過馮翺,因為她當時也在刑場上。她明知道馮翺救了她的命,對她一家也有大恩,卻仍然懷恨在心,覺得馮翺身為鹽運使,殺了其父就是十惡不赦,即使其父是個不折不扣的貪吏。”

“原來竟還有這麽回事,”一記溫和動聽的聲音響起:“無憂,看來“幽闕”組織的首領早知此事,刻意收買韓沁兒,讓她為父報仇,又刻意安排她與馮翺街頭會面。此人心機着實可怕。”

紀無憂三步兩步走上前,左搖搖,右碰碰,險些把那人折騰得散了架。

那人卻安靜地任她折騰,終于等來她一句:“咱們遼王殿下看樣子是都好透啦。”

“好透啦,好透啦,”徐輝耀學着她的口吻,彈了一下她額頭,暫時忘記了憂慮:“我來接你,順便透氣。小吾準許了的。”

“嗯,”紀無憂點點頭:“回家,明兒糖水鋪雲州分鋪正式開業。”

徐輝耀望着她背影,笑了。

林羽望着她背影,也笑了。

紀無憂走了幾步,回頭招招手。

徐輝耀加快腳步,向着自己的光跑去。

林羽蹬了蹬地,蓄勢待發。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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