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神之淚(三)】
關燈
小
中
大
雨歇雲散,月出星稀。
上船的第一夜萬籁俱寂。海天之間,只有浪花輕舐船底的低語,以及風穿過帆索時若有若無的嗚咽。
衆人各自歸艙,正要沉入酣眠。
一記刺耳的笑聲劃破長夜。
片刻後,各間房門次第開啓,幾顆腦袋疲憊地探出。
其中最憔悴的當屬獨孤凜——那張往日飛揚的俊臉此刻拉得老長,青白二色膠着不下,一時間竟分不清是鐵青更多還是慘白更甚。兩個眼窩深深凹陷,發絲濕漉漉貼在額前,活像一只被海風腌漬過的人乾。昔日北境督察使的風采,此刻早已不知被海浪卷去了哪裏。
“額咳咳,咳咳咳……”他勉強咳了幾聲,又不敢用力,生怕牽動胃裏那本就不多的存糧,只得氣若游絲地問:“哪個王八蛋,大半夜擾人好夢……”
“還能是誰?”商仲低罵一聲,擡手指向廊道盡頭那扇緊閉的門。
門縫裏透出暖黃燭光,門板卻擋不住內裏的喧嚣——笑聲陣陣,碰杯聲聲,交談聲不絕于耳。
幾人湊近門邊。一會兒聽見杜鳴粗豪的嗓門,一會兒又聽見秦無問嘶啞的附和,間或還有酒壺磕在桌角的脆響。獨孤凜額角青筋突突直跳,煩躁如潮水般,一浪高過一浪。
他終于忍無可忍,一腳踹在門板上,震得門框簌簌落灰。
“今晚誰不讓老子睡覺,老子就讓他長眠!”“你不怕蹲大牢,老子也不怕!”
門內靜了一瞬。
随即一只酒杯砸在門板上,碎成幾瓣。但笑聲與交談聲到底收了。
商仲側目看他,眼中流露出幾分真切的贊許。
他沒想到,折騰一整日,到頭來竟是一個素不相識的少年替他出了這口憋了五年的惡氣。
翌日。
紀無憂推開房門,眼前景象讓她不禁輕輕“啊”了一聲。
獨孤凜倚在門框邊,身姿如蒲葦般搖搖欲墜,面色青白交加,活像志怪小說裏描寫的餓死鬼,僅剩一口氣吊着。
“師父……”他擡起淚汪汪的眼,指了指自己慘無人色的臉,“我昨晚一點兒也沒睡好。我不行了,我要死了……”
他越說越委屈,鼻尖紅紅:“我要是死了就見不到你了……我不想死啊……”
紀無憂哭笑不得。見他鼻涕一把淚一把,确實難受得緊,便嘆口氣,踮起腳尖,像安撫一只落水的小犬般輕拍他的發頂:“好了好了。總得吃些東西。想吃什麽?我去廚房尋。”
獨孤凜乖順地任她拍,抽抽噎噎:“我吃不下別的……只想吃你親手做的糖水……”
“我随身帶了幾罐,昨日用完還剩些,正好你拿去。”一只手不疾不徐地探過來,将獨孤凜從紀無憂跟前輕輕撥開。力道的主人徐輝耀正微笑着看他,唇角噙着溫和的笑。
但在獨孤凜看來,這種溫和完全可以翻譯為——皮笑肉不笑,攪擾他向師父撒嬌,欺負病人。
他讨厭徐輝耀!
一炷香後,茶室。
獨孤凜悶悶不樂地啜着糖水,邊啜邊瞪容光煥發的徐輝耀:“遼王殿下精神不錯嘛。昨晚那麽大動靜都沒吵着您?”
徐輝耀看他一眼,似有不解:“昨晚我與無憂在甲板上賞月,沒聽見什麽動靜啊。”
獨孤凜差點背過氣去。
什麽叫自取其辱?這就叫自取其辱。
紀無憂卻來了興致:“什麽動靜?”
獨孤凜登時精神一振,腰板都挺直三分:“那姓秦的和姓杜的兩個混蛋,大半夜不睡,在屋裏喝酒吵嚷。我怕攪擾師父安歇,當即連罵帶吓,制得他們服服帖帖!”
林羽倚在門邊,嘴角微微一撇。
哼。這家夥慣會向姐姐賣乖。
紀無憂托着下巴,眉眼彎彎:“感激不盡,感激不盡。”
獨孤凜胸膛一挺,正要繼續繪聲繪色講述昨夜英姿——
一聲凄厲的慘叫劃破海空。
四人幾乎是同時彈起,循聲沖出。
甲板尾端,一灘觸目驚心的血泊正在月光下緩緩洇開。杜鳴仰面倒在其中,左肩被一柄匕首貫穿,刀柄尚在月色下泛着冷光。
徐輝耀俯身探他鼻息。片刻後直起身:“還活着。只是昏過去了。”
獨孤凜小聲嘀咕:“真可惜。”
紀無憂眯了眯眼,望着那柄匕首,一言不發。月光落在她側臉,映出凝重的靜默。
杜鳴遇刺處是船尾。三人繞過船舷至船頭,将此事告知耿延壽。老人大驚,急忙将舵打個回環,穩住船身,随即挨戶敲門,将衆人盡數喚至船尾。
商仲一見血泊,當場拊掌大呼痛快。
顏秋風醉得東倒西歪,打了幾個酒嗝湊近細看,亦是拍手叫好。
祁貫虹“哎呀”了半天,也沒“哎呀”出下文。
宗政洛仍是那副拒人千裏的淡漠,不喜不悲,如一塊海上浮冰。
徐輝耀不動聲色地環顧一圈,道:“勞煩諸位,先将此人擡回艙中。”
無人應聲。
紀無憂微微一笑:“想來,唯有行兇者才不願施以援手吧?”
話音剛落,衆人蜂擁而上。
一個時辰後,戌時三刻。
杜鳴醒了。
燭火搖曳,将他那張擠滿橫肉的臉映得忽明忽暗。他睜眼便見一屋子人或憎或漠的面孔,再低頭看向自己肩頭纏緊的繃帶,登時哇哇大叫,縮進角落,語無倫次:“殺人啦!有人要殺我!”
“稍安勿躁。”紀無憂聲音清泠如泉,“刀已經拔了。說說看,是誰要殺你。”
林羽站在一旁,适時接話:“正因要問這話,我才忍着惡心替你包紮。”她頓了頓,語氣平淡如說今日天氣,“本不該因病人身份而拒絕救治——但那是針對人。針對畜牲,這條不适用。”
杜鳴雙眼充血,渾身篩糠般發抖:“我懶得與你們說!你們必須保護我!寸步不離!”
“到底是誰要殺你?”徐輝耀壓着性子,将紀無憂的問題重複了一遍。
他本是極有耐心之人。但此刻面對杜鳴,竟生出一種恨不得行兇者成功的念頭。
“我沒看見!”杜鳴嘶吼,“我好好地站在船尾吹風,忽然有人大喊‘去死吧’!我轉過身,就看見一個黑衣人朝我沖過來,然後肩膀一疼,什麽都不知道了!”
他越說越激動,五官擠作一團,擡手指向面前衆人:“一定是你們五個中的一個乾的!”
獨孤凜一拍腦門,有氣無力:“咱們怎麽走哪兒哪兒出事啊?”頓了頓,忽又想到什麽,“還有,咱們怎麽總跟穿黑衣服的打交道?”
杜鳴揮舞手臂,歇斯底裏:“立刻把船調頭!回去!”
“休想!”
商仲一嗓子吼回去,蓋過了杜鳴的尖嘯:“你是罪有應得!我只恨你沒當場斃命!”他胸膛劇烈起伏,“要想回去,礙了采珠的好機會——除非我死!”
“好啊!”杜鳴雙眼赤紅,瘋魔般抓起桌上蠟燭,朝地上狠狠擲去,“要死大家一起死!”
燭火燃得正旺,觸上乾燥的木質船板,火苗“騰”地蹿起半人高,轉瞬便要失控。
衆人還未來得及反應,紀無憂已一把扯下徐輝耀的鬥篷,縱身撲向那簇火焰。
她動作太快,快到衆人只看見一道素影掠過燭光。鬥篷覆上火焰,她手腕翻轉,将火苗死死壓在地板之上。
徐輝耀緊随其後,沖出艙門去甲板取水。往返兩趟,終于将火徹底撲滅。
一陣忙活後,衆人皆是衣衫淩亂,氣喘如牛。
那片船板雖沒燒出窟窿,卻也焦黑一片。耿延壽心疼得咂嘴,望向杜鳴的目光更加憤怒。
“消消氣,消消氣……”祁貫虹習慣性地打圓場,堆起滿臉谄笑,“我有個主意,既不用返航,又能保大家周全。”
他轉向徐輝耀等人:“這幾位與當年案子無關,不如由他們來盯着我們。兇手一擊不成,必定還會動手。若我們中間有人夜間離艙,那便定是兇手無疑。”
獨孤凜一瞪眼:“等會兒。照你這意思,我們四個要整夜杵在廊上,連眼睛都不能阖?”
祁貫虹嘿嘿一笑:“事到如今,怕也沒有更好的法子了。”
獨孤凜正要發作,徐輝耀已搶先道:“此法可行。不過——”
他微微一頓:“我二人在廊上值守便已足夠了。無憂,你和林羽安心歇息。”
獨孤凜:“……”
他讨厭徐輝耀!!
紀無憂卻輕輕搖頭:“無妨。”她目光不着痕跡掠過耿延壽的方向,聲音平靜,“況且,總得有人盯着舵。”
獨孤凜下巴差點掉下來:“師父你還會行船?”
這天底下,到底還有什麽是紀無憂不會的?
紀無憂沒有答他。她只是側過臉,與徐輝耀對視一眼。
徐輝耀微不可查地點了點頭。
他懂她的意思。
耿延壽是商家故交,與商伯、商珠兒淵源極深。雖為他的恩師,目前卻也無法全然排除嫌疑。
海風獵獵,月落星沉。
包括耿延壽在內的幾人各歸艙房。徐輝耀與獨孤凜分守廊道兩側,如兩道沉默的剪影。
紀無憂立在船頭,一手扶着舵盤。海風卷起她素白裙角,也拂亂了她鬓邊碎發。她望着蒼茫海面,眸光平靜得像這無月的夜。
“師父。”過了不知多久,獨孤凜蹭了過來,壓低聲線,神神秘秘,“你還會行船?”
紀無憂叉腰,揚起下巴,佯怒:“哎,徒兒這是小瞧誰呢?”
“豈敢豈敢。”獨孤凜龇牙一笑,露出兩個淺淺梨渦,“我小瞧誰,也不敢小瞧師父呀。”他湊近些,壓低嗓子,像分享什麽驚天秘密,“我一直學不會行這種稍大些的船,師父教教我嘛——”
他頓了頓,眼中閃着雀躍的光:“等入了夏,陛下要帶文武百官巡視東海,屆時會舉行龍舟賽。我也要參加,還要一舉拔得頭籌!”
“那有什麽用?”紀無憂眨眨眼,一臉好奇。
“用處大了!”獨孤凜把聲音壓得更低,“我可只告訴你一個人啊——陛下會滿足勝者一個心願,不能拒絕的那種。”
“你衣食無憂,吃喝不愁,有錢有地,有封有賞……”紀無憂歪着頭,“還有什麽心願?”
獨孤凜欲言又止。
他直直望着她,月光在他年輕的眉眼間鍍了一層柔和的銀邊。
“……到時候師父你就知道了。”
“啊——”
一聲尖銳的叫喊猝然撕裂長夜。
紀無憂倏然回眸。她迅速分辨出聲音來自船尾,當即将舵盤固定,足尖輕點,如一道素影掠向聲源。
船尾甲板杜鳴曾俯卧過的地方,此刻俯卧着另一個人。
獨孤凜緊随而至,站在一旁。他雖算不得驚魂未定,面色卻也蒼白如紙,張口時竟有些結巴:“他、他、他死了嗎?”
紀無憂蹲下身,将俯卧的男子翻轉過來,探了探他頸側。
“嗯。”她收回手,聲音輕得像落進海裏的羽毛,“死透了。”
“……可是怎麽會?”獨孤凜瞳孔微顫,“他是怎麽——”
他欲言又止,喉頭像被什麽東西哽住。
他不是沒見過屍體。
他只是不明白——
這具屍體,為何會在此時此刻,以這樣的方式,出現在這裏。
紀無憂沉默地望着那張臉,未發一言。她明白獨孤凜的驚惶。
晨光初綻。第一縷金晖猝不及防穿透雲層,為屍體蒼白的臉鍍上一層薄薄的面紗。
秦無問。
五年前商珠兒案的主犯,昨夜還在艙中與杜鳴飲酒談笑的男人,此刻一動不動,靜卧于血泊中。
其餘人被動靜驚醒,紛紛探出頭來。一張張臉上閃過震驚與恐懼,如海面起伏的浪。他們正要沿木梯而下,卻被紀無憂擡手阻止。
“一定是同一個兇手乾的。”獨孤凜定了定神,“他先殺從犯杜鳴,失了手;于是再殺主犯秦無問——”他頓了頓,“這樣看來,殺杜鳴簡直像……”
他說不下去了。
海風卷着鹹澀的氣息撲上甲板,吹動紀無憂素白的衣角。
她垂眸望着秦無問那張扭曲的面孔,終于開口:
“簡直像是殺人預告。”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