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胄城堡的悲鳴(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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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樓窄小的房間裏,孫芝的屍體已經被擡走,地上只剩下一灘暗紅色的痕跡。那副甲胄依舊立在角落,沉默地注視着這一切。
孫察、夏侯鈞、戚牧聰三人站在房間裏。
孫察這會兒好不容易安靜了下來,處于一種瘋癫過後平靜下來的呆滞中。他呆呆地看着地上那灘血跡,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什麽。
夏侯鈞皺着眉頭,看向徐輝耀和獨孤凜:“為什麽要把我們叫到這裏?不是已經有結論了嗎?”
戚牧聰也點了點頭,依舊是那副溫潤如玉的模樣,氣定神閑,一派翩翩佳公子的風範。他從袖中取出一份奏表,在衆人面前晃了晃。
“是啊,我已經寫好了奏表,只等天一亮,就用快馬加急送進京了。夏侯钰酒後失性,殺害發妻,畏罪自盡——此案便可了結。至于夏侯琳,過後派人去找就是了,想必也跑不遠。”
他說得輕描淡寫,仿佛一切都已塵埃落定。
徐輝耀笑了笑。笑容平和,卻帶着幾分意味深長。
“忠義侯,別急嘛。”他慢條斯理地說,“這個案子還遠未結束呢。”
他站直身子,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聲音朗朗:“詭案調查司的職責是查清楚每一樁懸案詭案,決不可放走任何一個兇手。”
他神采飛揚,意氣風發,堅定平和。月光從窗外照進來,照在他俊朗的臉上,照在他明亮的眼睛裏,照得他整個人像是會發光一般。
獨孤凜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咂了咂嘴,小聲嘀咕道:“難怪師父讓這家夥給迷上了……”
他的聲音極低,低到只有自己能聽清。
戚牧聰卻微微皺了皺眉。
“遼王這話是什麽意思?”戚牧聰的聲音依舊溫和,失笑地攤了攤手,“難道兇手另有其人?”
他上前一步,目光直視徐輝耀:“那倒是請遼王說一說,除了渾身濕透的夏侯钰,兇手還會是誰?誰能神不知鬼不覺地進入這個塔樓,再神不知鬼不覺地回來?”
話音落下,房間裏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是它們!是它們啊!”
孫察猛地擡起頭,指着角落裏的那副甲胄,又瘋癫起來。他雙眼中滿是恐懼,渾身顫抖,語無倫次地重複着。
場面一片混亂。
就在這時——
“呵。”
一聲輕笑忽然從門口傳來。
笑聲很輕很淡,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衆人聞聲看去,只見紀無憂不知何時出現在門口。
月光從她身後照進來,将她整個人籠在一層銀白色的光暈裏。她的發絲微微有些淩亂,衣袍上沾着些許灰塵,顯然是剛從什麽地方回來。
她走進房間,抱歉地笑了笑:“來晚了。方才去準備了些東西,因為過程比較繁瑣,一時誤了時辰,諸位見諒。”
“準備?”夏侯鈞不解地看着她,“需要準備什麽?”
紀無憂沒有立刻回答。
她緩緩地走到狹小的房間正中央,站定後,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然後緩緩開口。
“殺了孫芝的兇手,并不是夏侯钰。”
“也不是我們中的任何一個。”
“而是孫芝自己。”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落入每個人耳中。
房間裏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那寂靜持續了三息,随後便被一陣尖銳的笑聲打斷。
夏侯鈞笑得前仰後合,笑得眼淚直流,仿佛聽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話。笑聲在狹小的房間裏回蕩,刺得人耳膜生疼。
“哈哈哈哈哈——”
他好容易笑夠了,扶着牆大口喘氣,随後擡起頭看向紀無憂,眼睛裏滿是嘲諷。
“紀姑娘,你是不是被吓傻了?詭案調查司如今聞名北境和南疆,名聲已經傳到了東海,難道只有這麽兩下子?”
他一字一頓地說:“如此推斷,簡直是胡說八道!”
他說罷猛地站直身子,指向地上那灘血跡:“這世上哪有能自己腰斬自己的人?你倒是說說,她怎麽自己殺自己?拿刀往自己腰上砍?砍完之後再把刀扔進河裏?然後自己把門鎖上?再躺回原地等死?”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尖銳:“紀姑娘,遼王殿下,我知道你們詭案調查司破過不少案子,可這一次,你們真的錯了!大錯特錯!”
戚牧聰沒有像夏侯鈞那樣失态,眼睛裏也沒有質疑,卻蘊含着某種無法看透的情緒。
“紀姑娘,”他緩緩開口,“你的這個推斷,确實太過匪夷所思了。”
徐輝耀也愣住了。
他站在一旁,看着紀無憂,眼中滿是震驚。紀無憂的話實在太驚人,太不可思議——自己殺自己?還是用腰斬這種方式?
然而震驚歸震驚,他卻仍然第一時間開了口。
“夏侯公子,請你懂些禮節。讓紀姑娘把話說完。詭案調查司之名,不是爾等想侮辱便侮辱的。”
夏侯鈞的笑聲戛然而止。
他看了徐輝耀一眼,又看了看紀無憂,終于閉了嘴,只是臉上的嘲諷之色還未完全褪去。
紀無憂看向徐輝耀,微微一笑,然後轉過身面向衆人。
“用鍘刀腰斬自己當然不現實。”她說,“所以,孫芝借用了外力。”
她側過身,露出身後那扇大開的窗戶。
“諸位請過來看。”
夏侯鈞、戚牧聰、徐輝耀和獨孤凜依言走到窗前,探出頭去。
月光下,窗外的景象一覽無餘。
他們先是向上看——
頭頂上方約兩尺處,一個圓柱體從牆壁上支出來,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那圓柱體雕刻着精美的花紋,像是某種古老的圖騰,鑲嵌在窗戶上方的牆壁上。
而此刻,那圓柱體上正套着兩根繩子。
一根長,一根短。
長的那根垂下來,一頭系着一個泥做的雕塑。
那雕塑是橫着的,頭抵在石堡的牆壁上,腳朝外,像是一個人平躺着懸浮在空中。雕塑的腳上似乎還系着什麽東西,沉甸甸地向下墜着。
長繩的另一頭則系着一具甲胄士兵,被吊在空中,鏽跡斑斑的鐵片在月光下泛着詭異的光。
夏侯鈞看得目瞪口呆:“這……這是什麽?”
他指着那些繩子和雕塑,滿臉困惑:“這圓柱體不就是個裝飾嗎?這座石堡建造時就有了,還是我兄長親自要求工匠雕築的。為什麽要在上面套上兩根繩子?繩子上又為什麽綁着雕像和甲胄?”
紀無憂微微一笑。
“現在你們看到的,就是對真正案發時的還原。”她平靜地說,“因為不能找個活人來演繹孫芝,只能用雕像代替了。好在孫芝的侍女說,她平素愛好做些泥雕,我便去她房裏借了一個,此刻倒是派上了用場。”
獨孤凜湊過去,看看那泥雕,又看看那繩子,滿臉的迷茫。
他撓了撓頭,小聲問:“師父……你到底在說什麽啊?我是真糊塗了。”
紀無憂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帶着笑意。
“徒兒,幫個忙。”
“哎?”
“探出身子,把這個鍘刀系在短繩的一側。”
獨孤凜雖然滿腦子問號,但還是從紀無憂手中接過了鍘刀,探出身子,小心翼翼地将鍘刀系在了短繩的一側。
就在他剛系好的時候,一陣腳步聲傳來。
一個侍女匆匆跑上樓來,手裏捧着一塊血淋淋的肉。
“紀姑娘,您要的肉。”
紀無憂接過,道了聲謝。侍女行了一禮,又匆匆退下。
衆人面面相觑。
紀無憂把那塊肉遞給獨孤凜:“再把這個系在短繩的另一側。”
獨孤凜滿臉不解,但還是照做。他探出身子,小心翼翼地将那塊肉系在短繩上。
如此一來,兩根繩子,一根長一根短,各自系着東西,懸在半空。
短繩上,一頭是鍘刀,一頭是肉。
長繩上,一頭是泥雕,一頭是甲胄。
月光下,這些東西晃晃悠悠的,像是某種詭異的祭祀儀式。
戚牧聰的眉頭皺了起來。他看着那些繩子,又看看紀無憂。
夏侯鈞更是直接問了出來:“紀姑娘,你這是在做什麽?耍雜技嗎?”
紀無憂沒有理會他的嘲諷。
她轉過身,面向衆人。
“如此,一切便準備完畢了。”
話音落下,她走到窗前,側身讓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諸位請站在窗前,仔細看好。”
幾人依言站到窗前,探出身子,看着窗外那詭異的裝置。
紀無憂退後一步,對徐輝耀道:“用匕首割斷短繩系肉的那一側。”
徐輝耀雖然也不解,卻毫不猶豫地拔出匕首,運力一擲。
“嗖——”
匕首破空而去,精準地割斷了短繩上系着肉的那一端。
肉應聲而落。
下一秒——
短繩立刻失去了平衡。
鍘刀那一側因為沒有了肉的牽制,驟然飛速地下降!
它帶着淩厲的風聲,呼嘯而下,正正地砍向了那個打橫的泥人——
正對着泥人的腰部。
“砰!”
只聽一聲悶響,泥人的上下半身瞬間分離。
上半身依舊懸在半空,下半身則直直地向下墜去,連同腳上系着的那個沉甸甸的東西一起,落入了下方湍急的河水中。
“撲通——”
水花濺起,很快被河水吞沒。
而就在這同時,長繩也失去了平衡。
原本系着泥人的那一側,因為泥人失去了下半身重量變輕,開始急速上升。相應地,系着甲胄的那一端則急速下降。
甲胄呼嘯而下,泥人的上半身則呼嘯而上。
它升得極快,快到幾乎看不清。
一息。
兩息。
三息——
就在它升到窗口的高度時,意外發生了。
它竟然沒有再繼續上升。
它停住了,準确來說也不是停住,而是像被什麽東西吸引了一般,猛地改變了方向,不受控制地朝着房間裏沖了過來。
“無憂小心!”
徐輝耀大喝一聲,一把拉住身邊的紀無憂向後退去。
獨孤凜也反應極快,迅速向旁邊躲。
夏侯鈞更是直接撲倒在地。
下一秒,一股巨大的沖力撲面而來。
那泥人的上半身就這樣沖進了窗戶。
它撞在窗框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然後重重地摔在地上,滾了幾滾,停在房間中央。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照在破碎的泥人上。
它只剩上半身,腰部斷面極為整齊,它的臉上還帶着微笑——那是孫芝捏出來的微笑,在月光下顯得無比詭異。
房間裏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瞠目結舌,呆呆地看着地上那個泥人的上半身,看着它詭異的笑容,看着它斷裂的腰部。
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動。
只有夜風從窗戶吹進來,吹動那兩根已經空蕩蕩的繩子,發出輕微的“吱呀”聲。聲音在寂靜的夜裏回蕩,像是某種古老的嘆息。
良久。
獨孤凜艱難地咽了口唾沫,看向紀無憂。“師父……這……”
他聲音發顫,話都說不完整。
夏侯鈞從地上爬起來,看着那個泥人,又看看紀無憂,臉上的嘲諷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一片慘白。
戚牧聰站在角落裏,右手微微顫抖着,握緊了又松開,松開了又握緊。
只有紀無憂依舊平靜地站在那裏,看着地上那個泥人的上半身,嘴角緩緩浮現出一絲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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