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陰兵借道(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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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兵借道(三)】

整整一夜過去。

淩波號的水手們被押往離金山不遠的東海監牢裏,接受了一輪又一輪的審問。

裴舟坐在簡陋的木桌前,面色冷峻如霜。他的面前攤着一疊供詞,每一張都寫得密密麻麻,歪歪扭扭,可內容卻都大同小異。

比如“大人,草民真的什麽都不知道啊!”

比如“大人,我們身份低微,平時都待在船上,替賈家運貨采珠,與賈船主根本不熟,甚至都沒見過幾面!”

再比如“這次比賽,我們是臨時被選中的,之前連賈船主的面都沒見過!我們有什麽理由殺他?”

裴舟揉了揉眉心,看向一旁的徐輝耀。

徐輝耀靠在牆上,面色同樣凝重。他一夜未眠,眼睛裏布滿了血絲。

“你怎麽看?”裴舟開了口。

徐輝耀揉了揉眉心,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他們說的應該是真的。”

他走到那些水手面前,目光一一掃過他們傷痕累累的臉。

“這些人都是底層的苦力,靠賣力氣為生。他們平時見不到賈世倫,既然見不到面,那麽自然就沒有利益沖突,沒有私人恩怨,更沒有合謀殺死他的道理。”

他頓了頓,繼續道:“而且,賈世倫死的時候大霧彌漫,能見度不足三丈。如果突然有人沖出大霧靠近他,那他在驚慌失措之下,必然會驚叫才對,但水手們都說沒有聽見。為了确認,我也問了飛魚號上的獨孤凜,雖然隔着霧,但三艘船當時距離很近,可他也說沒有聽見。”

裴舟點點頭:“這也正是我最想不通的地方。”

他站起身,在狹小的監牢裏來回踱步。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困惑。

就在這時,監牢的門被人猛地推開。

一個穿着華麗官服的中年男子大步走了進來,身後跟着幾個兇神惡煞的衙役,正是裴恕,臉色鐵青,目光陰沉得可怕。

“審了一夜,審出什麽了?”他看向裴舟,劈頭蓋臉地質問。

裴舟眉頭微皺,終究還是上前一步,拱手道:“叔父,目前還沒有确鑿的證據……”

“沒有證據?”裴恕冷笑一聲,“沒有證據就繼續審!嚴刑拷打,不怕他們不招!”

他揮了揮手,那幾個衙役立刻沖上前去,将那些水手從地上拖起來。

“大人饒命!我們真的冤枉啊!”

凄厲的求饒聲在監牢裏回蕩。

裴舟的臉色變了,一步上前,擋在那些水手面前,“叔父不可!”

裴恕的眼睛眯了起來,“不可?你跟我說不可?”

他聲音陡然提高,厲聲喝道:“裴舟,你身為大理寺卿,不想着盡快破案,反倒維護這些賤民!你知不知道,這次賽船之所以在東海舉行,就是要讓東海之民感受到皇家的強盛和威儀,結果卻出了這麽晦氣詭異的事!皇上龍顏大怒,若再不給出一個交代,你我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裴舟臉色鐵青,卻沒有退讓的意思,迎上裴恕的目光,道:“嚴刑拷打只會屈打成招,就算他們認了罪,也未必是真相!此案詭異,必有隐情,需從長計議,我建議立刻取消比賽——”

“從長計議?”裴恕打斷他,冷笑連連,“好一個從長計議!你瘋了吧?等你想出個所以然來,皇上的怒氣早就燒到我們頭上了!”

他一把推開裴舟,厲聲道:“給我打!打到他們招為止!”

衙役們掄起皮鞭,狠狠地抽在那些水手身上。

皮鞭入肉的聲音夾雜着凄厲的慘叫,在狹小的監牢裏回蕩。

血肉橫飛,皮開肉綻。

那些水手很快就被打得奄奄一息,癱軟在地上,只剩下微弱的呻吟。

監牢不遠處的角落裏,紀無憂靜靜地站着。

她穿着侍女的衣服,隐沒在陰影裏,一動不動,目光卻死死盯着那個穿着紫袍的身影。

不過二十幾步的距離。

這還是她死裏逃生後,第一次離家族滅門的始作俑者這麽近。

近到她能看清他鬓邊的白發,能看清他臉上每一道皺紋,能看清他嘴角那抹殘忍的笑。

她的手指微微顫抖。

殺了他。

一個聲音在她心底響起。

二十幾步的距離,以她的武功,瞬息可至。一掌下去,他必死無疑,就算周圍有護衛也來不及阻攔。或者再隐蔽一點,從地上撿個石子擊向他。

殺了他。

為父親報仇。

為弟弟報仇。

為紀氏上下百餘口報仇。

那個聲音拼命地喊着,她的手緩緩擡起。

就在這一刻,一只手忽然搭上了她的肩膀。

她猛地回過神,側過頭去,正對上徐輝耀那雙深邃明亮的眼睛。

他看着她,目光裏沒有驚訝,沒有質問,只有一種深沉的、理解一切的溫柔。

他緩緩靠近她,在她耳邊低聲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輕得只有她能聽見。

“無憂,我知道你在想什麽。”

她的身子微微一僵。

他繼續道:“不要這麽做。并非是裴恕不能殺,而是這樣殺了他,未免太過便宜他了。”

紀無憂的瞳孔微微收縮。

“就算裴恕死了,紀氏也不會得到清白。朝廷的史書上,依舊會寫着‘紀氏謀反,滿門抄斬’,一代又一代,萬世之後,污名仍在。你的父親,你的弟弟,你的族人,依舊會是叛賊。你隐姓埋名,為的是什麽?是為了一掌殺了他嗎?”

他一字一頓地接着道:“只有讓天子下诏,讓裴恕認罪伏法,還紀氏清白——那才是真正的複仇。”

紀無憂沒有說話,身體微微顫抖。

徐輝耀的聲音更低了幾分,像是從心底深處流淌出來的。

“何況還有一個潛在暗處的幽闕虎視眈眈。他們無孔不入,無處不在。我們至今沒有挖出他們真正的目的和幕後主使,如果貿然殺了裴恕,局勢難料。”

紀無憂的手緩緩放下,握緊成拳,又松開,又握緊。

徐輝耀沒有再說話。他只是用手握緊了她的肩膀,像是要把自己的力量傳遞給她。

監牢裏,皮鞭聲還在繼續,慘叫聲還在繼續,裴恕的冷笑還在繼續。

可紀無憂的世界卻仿佛在一瞬間靜止了,只有肩上那熾熱的溫度。

不知過了多久。

她擡起頭看向徐輝耀,微微點了點頭。

徐輝耀的嘴角緩緩浮現出一絲笑意。

翌日。天剛蒙蒙亮,金山上就熱鬧了起來。

天子端坐在龍椅上,面色陰沉。他看了一眼裴恕呈上來的奏報,眉頭緊緊皺起,“那些水手招了嗎?”

裴恕躬身道:“回陛下,有幾個熬不住刑,已經招了。說是他們與賈世倫有舊怨,合謀毒殺了他。”

天子的眉頭稍稍舒展了一些,“既然如此,案子就算結了。今日比賽照常進行。不能讓百姓胡亂造謠生事。”

他揮了揮手,示意比賽開始。

裴舟站在一旁,臉色較比昨晚更差。

他使出渾身解數,仍然沒能攔住裴恕,這也是他第一次覺得自己是如此無力,如此渺小。大理寺卿又如何?在一手遮天、飛揚跋扈的丞相面前,不過也只能眼睜睜地看着這一切發生。

那幾個“招了”的水手昨晚被活活打死了一個,剩下的幾個奄奄一息,連話都說不清楚。所謂的“招供”,不過是裴恕強行塞給他們一份供詞,讓他們按了手印而已。

徐輝耀站在人群中,面色同樣凝重。他的目光掃過海面,掃過那三艘已經準備就緒的龍船,掃過船上那些意氣風發的水手,最後掃過身側的紀無憂。

還沒完,還會有事情發生。

“铛”地一聲,銅鑼聲再次響起。

賽船大賽第二日正式開始。這一日,三艘船應繞金山一周。

海面上,三艘龍船奮力争先。淩波號一馬當先,飛魚號緊随其後,渡浪號稍稍落後。

船槳入水,整齊劃一。水手的號子聲在海面上回蕩。

裴恕敲定了賈世倫的死因,大臣們稍稍松了口氣,看得津津有味。随着比賽的進行,氣氛便更活絡起來,有人指點江山,有人評頭論足,昨日那場詭異的陰兵借道和賈世倫的死已經被抛在了腦後。

天子也漸漸露出了笑容,連連點頭。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可紀無憂卻破天荒地笑不出來,目光始終盯着海面。

一刻鐘後,海面上再次泛起了那層詭異的霧氣,比昨日更濃,更厚,來得更快。轉瞬之間,整個海面就被濃霧籠罩,能見度降至不足一丈。

金山上再次一片嘩然。

“霧!又是霧!”

“陰兵!陰兵又要來了!”

天子的臉色頓時變了,猛地站起身,盯着那片濃霧。

裴恕的下巴差點掉在地上,嘴唇劇烈地哆嗦着,也顧不得威儀與否,議論與否,厲聲喝道:“鳴金!停止比賽!快!”

急促的銅鑼聲在海面上回蕩。

可那霧太濃了,濃得連鑼聲都傳不遠。三艘龍船在霧中若隐若現,像三只迷失的孤魂。

忽然間,那些黑影再次浮現,列隊而行,手持火把,身穿殘破的铠甲,踩着海面走過。一步又一步,整齊而緩慢。

仿佛重複昨日場景一般,金山上再次亂作一團。有人癱軟在地,有人抱頭鼠竄,有人發出驚恐的尖叫。侍衛們将天子團團圍住,刀劍出鞘,如臨大敵。

徐輝耀站在人群中,難以置信地看向紀無憂。“怎麽會?怎麽會又出現了?”

紀無憂明白他的意思,大霧彌漫,陰兵借道,連續兩天出現,實在太過匪夷所思。

這一次,連她也沒能快速地想出答案。

霧漸漸散去。三艘龍船緩緩駛回岸邊。衆人驚魂未定,誰也不敢說話,甚至不敢大聲喘氣。

忽然,一聲驚叫再次響起,從岸邊傳來,比昨天更加尖銳,更加驚恐。

“死人了!死人了!飛魚號的沈船主死了!”

所有人的臉色都慘白如紙。

岸邊,飛魚號靜靜地停靠着。甲板上圍着一群臉色慘白的水手,看見徐輝耀和裴舟奔過來,紛紛讓開了一條路。

甲板中央躺着一具屍體,正是沈萬金。

他的臉扭曲得厲害,嘴角有白沫,嘴唇發紫,死狀和賈世倫一模一樣。

紀無憂蹲下身,如昨日一般仔細查看。

同樣是沒有傷口,也沒有掙紮的痕跡。同樣死得悄無聲息,死得詭異至極。

獨孤凜被水手們簇擁着,臉上難得地泛起驚慌的神色。

“師父……”他的聲音有些發顫,“我一直在船上,離沈船主不遠。霧起來的時候,我還聽見他在甲板上說話。可霧散了,他就……”

紀無憂站起身。

兩起命案。一模一樣的時機,一模一樣的死法。

金山上徹底炸開了鍋。

“陰兵殺人!一定是陰兵殺人!”

“這些人到底做了什麽孽,引來陰兵索命?”

“天啊,我們會不會也被盯上?”

大臣們議論紛紛,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天子的臉色陰沉得可怕。他坐在龍椅上,一言不發,可眼睛裏的怒火幾乎要燒起來。

裴恕站在一旁,額頭冷汗直冒,嘴唇不停地哆嗦。

片刻後,裴舟和徐輝耀站在禦案前,面色凝重。

“陛下,”裴舟拱手道:“今日又發生詭案,足以證明昨日之案并非水手們合謀所為,臣請陛下下旨停止比賽……”

“停不了了。”天子擺擺手,“朕會命人封鎖消息,此時停賽,消息會不胫而走,陰兵借道的謠言會甚嚣塵上,說天家和官府做了虧心事,遭了天譴,朕的臉面何存?明晚之前,你們務必給朕一個交代。”

夜色深沉,大霧雖散,可人心中的迷霧卻越來越濃。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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