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陰兵借道(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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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兵借道(九)】

錢思年寫完最後一個字,放下筆,将紙遞給紀無憂。

紀無憂接過來,低頭看去。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每一個名字後面都跟着官職和參與軍械案的細節。

她看着看着,手開始微微顫抖。然後,這種顫抖逐漸蔓延到肩膀,蔓延到全身。

她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向來波瀾不驚的臉上此刻卻翻湧着無數複雜的情緒。

良久。她緩緩放下那張名單,遞給一旁的徐輝耀。

徐輝耀接過去,目光落在那些名字上,一個個念了出來。

“裴恕,丞相。”

“周延,戶部尚書。”

“陳茂,兵部侍郎。”

“鄭德,禦史大夫。”

“王珣,左都禦史。”

“李茂春,翰林院掌院。”

“……”

他越念聲音越低,越念眉頭皺得越緊。

這些名字,他再熟悉不過了。每一個都是朝中重臣。每一個都曾在他昔日得寵時恭敬地行禮,每一個都是天子倚重的“棟梁”。

可此刻,這些名字聚集在一起,卻像是一把把鋒利的刀,直直地刺向他心底最深處的記憶。

紀無憂看着他,緩緩開口,“如何?對這些名字可熟悉?”

徐輝耀擡起頭,對上她的目光,俊朗的臉上此刻滿是凝重。

“熟悉。”他苦笑了一下,聲音低沉而沙啞,“簡直太熟悉了。”

他頓了頓,記憶如潮水般湧來,洶湧澎湃,幾乎要将他整個人淹沒,要說的話很沉重,沉重到幾乎壓斷了他緊繃的理智。

但他必須說出來。

“這些……”他糾結了一下措辭,想着如何能不讓紀無憂聽起來那麽刺耳,終是一字一頓地說,“這些全都是與紀氏之變有關的人。”

紀無憂雙眼微微眯起。

徐輝耀繼續艱難地道:“當時的朝堂上,這些人中,有人提出紀氏造反,有人提供所謂的‘證據’,有人拒絕說情,有人參與監刑……”

“我當時跪在金殿外,請求天子收回成命。我多麽期待這些人中能有人替紀氏說一句情,哪怕就一句——要知道,他們中不少都受過紀将軍的恩惠啊。可那些人就站在大殿裏,路過我身邊,看着我跪着,一言不發,面無表情。”

他的眼中燃燒起熊熊怒火。“從前我只道是人心涼薄,袖手旁觀。可如今看來——”

他聲音哽咽,再也說不下去。那雙漂亮清澈的眼睛裏不再閃爍着平日裏那種灑脫不羁的光,而飽含着深深的憤怒、悲痛,還有一種被欺騙了太久的恍然。

紀無憂看着他,忽然微笑了一下。她似乎是想用這個笑容安慰他,可是想到自己此時的笑容實在太冷,冷到讓人心裏發寒,于是只好作罷。

然後她緩緩開口,接上了他的話。“這場走漏風聲的軍械案,才是紀氏之變的導火索。”

徐輝耀看向她,目光裏痛楚更深。

紀無憂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張名單上,盡量維持着聲音的平靜,可此時卻已不同往日——超乎想象的艱難。

“方才錢思年說,東海郡公林大人曾寫信給父親商榷此事。以父親寧折不彎、眼裏揉不得沙子的脾性,收到信後必然會勃然大怒,拍案而起,派人進京徹查。”

她頓了頓。“也因此,被裴恕等人知曉。”

“想也知道,裴恕一定慌了神。私運多年軍械,還是販賣給對大羲虎視眈眈的西域——這是多大的罪責?一旦曝光,他自己身死族滅不說,精心扶保多年的外甥魯王徐輝烨便徹底與大位無緣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冷。

“裴恕斷不會坐以待斃。于是,他先發制人,說紀氏謀反。”

“因為朝中重臣都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利益之下,無人敢反對半句。”

她指着名單上的一個名字。

“禦史大夫鄭德牽連較少,且與父親有舊情。一開始,他可能并不願趕盡殺絕。結果卻被幽闕組織寫密信威脅。”

徐輝耀瞳孔猛地收縮。

紀無憂繼續道:“如此看來,幽闕與私運軍械一定有關。而且,其勢力一定已經深入朝中,知道這些大臣的底細。”

她雙眼中第一次出現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光芒,一種終于看破紀氏之變真相的光芒。

徐輝耀知道,她離推開那扇門越來越近了。

他現在很矛盾。一方面不願她再近一步,因為那樣意味着心靈遭受殘忍的淩遲,另一方面卻又清楚地知道,包括自己在內的任何人都沒有資格阻止她更近一步。那是她的血仇,她的尊嚴,她的人生。

他眉頭緊緊皺起。“難道幽闕受了裴恕的指使?”

紀無憂搖了搖頭,“不。之前插花侍女一案,已經證明了幽闕和裴恕并不是一條心。否則,他們不會在背後暗算裴恕派出的刺客。”

她頓了頓,目光深邃。“只是如今還不能确定幽闕是暗中背叛裴恕,還是一開始就獨立于裴恕的勢力之外。”

徐輝耀沉思片刻,忽然渾身一震,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

“等等,這樣說來……”他的聲音微微顫抖,“插花侍女案、北境案、南疆案、還有這次……”

他喉頭滾動了一下,一項一項地回憶着。

“在北境,他們想暗算獨孤氏,不惜用安佳妹妹作為棋子。”

“随後又出手害死赫赫有名的高橋員外。”

“在南疆,他們借孩童之手殺害道教領袖,指使夜郎縣造反獨立。”

“他們還派刺客,去殺大名鼎鼎的馮氏家主。”

他說着說着,冷汗浸透了衣衫,在深秋的夜裏涼得刺骨,忍不住打了一個寒顫。

“難道……”他的聲音顫抖得幾乎聽不清,“難道幽闕組織的目的,是對朝廷不利?”

他看向紀無憂,眼中滿是震驚。

“從紀氏、林氏,到一路上相關的這些人——獨孤氏、高橋、慶一、馮翺……他們都與朝廷的統治息息相關。失去了他們,地方民心惶惶,謠言四起,朝廷的統治已經不穩。加上朝中貪腐嚴重……”

他一字一頓。“如今的大羲,已是外強中乾了。”

紀無憂看着他,緩緩點了點頭,“我也是如此想。”

她目光堅定如鐵,“多次與幽闕交手,依然是我在明,敵在暗,必須盡快挖出幽闕組織幕後統領。否則——”

她沒有再說下去。

可所有人都知道那意味着什麽。

紀無憂雙手緊緊握成拳,目光穿過月光,穿過海面,穿過一路上遇見的一幅幅畫面,一張張面龐。

“我與此人有國仇家恨在身,誓要讓他,血債血償。”

徐輝耀緊緊握住她的手,兩人相對而立,眼中只有彼此。

“一起。”他道。

就在這時,一個沙啞的聲音響起。

“你們……”

錢思年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臉上的表情已完全變了,變成一種深深的、難以置信的震驚。

他看看紀無憂,又看看徐輝耀,嘴唇劇烈地哆嗦着。“你們都在說些什麽?什麽幽闕?”

他頓了頓,目光死死盯着紀無憂。“不,比起這個,更重要的是——”

他的聲音顫抖得厲害。“你稱紀大将軍為父親。”

“你到底是……”

徐輝耀眉頭一皺。名單的沖擊力實在太大,他這才緩過神來,意識到方才一時激動,竟然忘了此人還在場。

電光火石之間,他的手已經按上了腰間的劍柄,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

殺了他。

這個人知道了紀無憂的身份。

這個人知道了太多不該知道的事。

他本不弑殺,甚至可以說是厭惡血腥。更何況錢思年官拜戶部侍郎,又是陰兵借道案的真兇,萬不可私自處決。

但他顧不了那麽多了。為了保護紀無憂,他必須殺了此人。無論何種後果,都沒有紀無憂的安全重要。

下一秒,寒光乍現。

徐輝耀長劍出鞘,劍尖直指錢思年的咽喉。

錢思年并沒有躲。

他站在那裏,看着那柄劍,看着劍尖離自己的喉嚨只有一寸的距離,眼中卻沒有一絲一毫的恐懼。只有困惑,震驚,以及一種說不清的複雜。

“住手。”

白皙的手指攀住了徐輝耀的手臂。

徐輝耀一愣,看向紀無憂。

紀無憂回看他,目光平靜如水。“我是故意的。故意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徐輝耀難以置信地看向她。“為什麽?”

紀無憂沒有立刻解釋,而是轉過身,看向錢思年,而後緩緩開口。

“是的,就是你想的那樣。”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塊巨石,砸在錢思年心上。

“這個秘密關乎我的生命,也關乎詭案調查司所有人的生命和未來。這世上,除了你之外,也只有另外四個人……以及身後這些自己人知道。”

錢思年徹徹底底地呆住了,眼睛瞪得滾圓,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片刻後,一行淚水奪眶而出,順着臉頰流下,滴在甲板上,在月光下閃着晶瑩的光。

“明慧郡主……你是明慧郡主……”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可是明慧郡主不是死了嗎?”

紀無憂看着他,忽然一笑,頗有些平日裏诙諧的意味。“這世上是沒有鬼的。”

她頓了頓,嘴角微微上揚。“我能站在這裏與你說話,便自然是沒死啊。”

錢思年愣愣地看着她,看着她的笑容,看着那張清冷的面容,看着那雙沉靜如水的眼睛。

然後淚水便流得更兇了。

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麽,卻什麽都說不出來,只好站在那裏,渾身顫抖,像個無助的孩子一樣,任由淚水肆意流淌。

不知過了多久,他深吸一口氣,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然後擡起頭,重新看向紀無憂,緩緩開口,“你為什麽要告訴我?”

紀無憂神色平靜,“我之所以選擇讓你知道,并不是因為我活夠了,也并不是因為我考慮不周,一時沖動,而是因為——”她頓了頓,“我相信你。一個能為了恩人蟄伏隐忍,在仇人面前伏小做低的人,一個能舍棄個人生死,也要用傳說警示天子調查貪腐的人……”

“我相信他是一個正直堅定的人。”

“也是一個值得信任的人。”

錢思年一動不動。

“不知道你願不願意幫助我們?”紀無憂目光灼灼,“幫助紀氏,幫助林氏。更重要的是——幫助大羲百姓。”

錢思年注視着她,然後突然笑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開口。“郡主盡管吩咐。無論讓我做什麽,我都願意赴湯蹈火。”

紀無憂微微一笑。“好。”

徐輝耀緩緩收劍入鞘。

老張、老王、老羅相互看了一眼,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東西——希望。

遠處,海天一線處隐隐泛起魚肚白。

天,似乎快亮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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