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面桃花(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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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紀無憂睡得很不安穩。
她躺在床上,身上蓋着厚厚的棉被,卻依舊覺得冷。那種冷并不來自于外界,而是從身體深處向外滲,像是整個人墜入了冰窟,血液都要凝固。
她想睜開眼睛,眼皮卻沉重得像灌了鉛。她想動一動手指,手指卻仿佛不是自己的,根本不聽使喚。
意識在黑暗中沉沉浮浮,時而清醒,時而模糊。
翌日清晨,陽光透過窗棂灑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道光影。
林羽最先醒來。她洗漱完畢,見紀無憂意外地還沒有醒來,于是推了推她。
“姐姐?起床了。”
紀無憂沒有回應。
她又推了幾下,依舊沒有動靜。
林羽微微皺起眉,掀開被子。
紀無憂躺在床上,面色蒼白如紙,額頭上滲着細密的冷汗,嘴唇毫無血色,眉頭緊鎖,呼吸急促而微弱。
林羽瞬間變了臉色,快步上前,伸手探向紀無憂的額頭。
燙得驚人。
“姐姐!”林羽的聲音發顫,“姐姐!你醒醒!”
紀無憂依舊沒有反應。
林羽轉身沖出房間,直奔徐輝耀的房門。“遼王殿下!快開門!姐姐出事了!”
話音剛落,門猛地被拉開。徐輝耀披着外衣,頭發還有些淩亂,連鞋都沒來得及穿。
“怎麽了?”
“姐姐病了!發高燒,怎麽叫都叫不醒!”
徐輝耀臉色驟變,大步沖向紀無憂的房間。
獨孤凜也沖了出來,跟在後面。
房間裏,紀無憂依舊昏迷不醒。
徐輝耀坐到床邊,伸手探向她的額頭。滾燙的溫度傳到掌心,像一把燒得正旺的火,燒得他的心猛地一縮。
“怎麽這麽燙……”他的聲音沙啞,帶着壓抑不住的慌亂。
獨孤凜湊過來,看着紀無憂慘白的臉色,頓時也急了,“師父怎麽會突然病成這樣?昨天不是還好好的嗎?”
徐輝耀握着紀無憂的手,只覺得涼得像冰,和滾燙的額頭形成鮮明的對比。他的眼眶發紅,心像被油煎一樣難受,可表面上還得維持着鎮靜。
林羽在一旁看着,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
“殿下,”她緩緩開口,“姐姐身體一向很好,又是武藝高強之人,怎麽會說着涼就着涼了?”
她頓了頓,繼續道:“即使着涼,卻也不該這麽快就發起了高燒,短短時間內就變得如此嚴重。”
徐輝耀心亂如麻,哪裏還聽得進這些分析?冷靜和理智早被抛到了九霄雲外,此刻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要救她,一定要救她。
“偏偏佐多已經死了,要不然還可以讓他看看……”他的聲音急促而混亂,“不能再等了!我這就外出去醫館求醫!”
他猛地站起身,擡腳便要往外沖。
獨孤凜一把拉住他,“我跟你一起去!”
林羽上前一步,攔住他們的去路。“等等!”
她聲音擡高了幾分,帶着幾分急切。
“殿下,你冷靜一點!雖然人面桃花殺人魔不在外頭,但是外面的戒嚴卻是真的!在這種風聲鶴唳的時候,兩個中原人擅自外出,一旦被抓起來,不分青紅皂白地誤殺了怎麽辦?”
她喘了口氣,繼續道:“就算只是單純被抓起來,身份暴露也只是時間問題啊!大家還有重任在身……”
徐輝耀猛地掙脫她的手。“無所謂!”
“就算前面是萬丈深淵,我也要去闖!看着她這樣活受罪,真比殺了我還難受!”
林羽的聲音也高了起來。“殿下!你冷靜一點行不行?姐姐如果清醒,也不會希望你做出這種危險的決定!”
徐輝耀的身形頓住了。他站在那裏,背對着她們,肩膀狠狠地顫抖。
紀無憂昏昏沉沉地躺在那裏,意識在黑暗中浮沉。
她聽見了他們的聲音,斷斷續續,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徐輝耀似乎說要出去買藥,林羽似乎在阻止他……
她想睜開眼睛,想告訴他們不要出去,可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鉛,怎麽也睜不開。
她的身體越來越冷。
她模模糊糊地意識到,這不是單純的發熱。
有人暗算了她。準确地說,是下了毒。
她雖然武藝超群,但對用毒實在一竅不通。是什麽毒?什麽時候下的?怎麽下的?她沒有半點頭緒。
是誰?是兇手嗎?
為什麽?
只是為了讓她閉嘴,不能說話嗎?
她的意識還在,卻仿佛被困在一具不屬于自己的軀殼裏。她想掙紮,想醒來,可身體卻像被什麽東西牢牢按住了,動彈不得。
恍惚間,她聽見徐輝耀的聲音,聽見林羽的聲音,聽見獨孤凜帶着哭腔的聲音。
然後,意識漸漸模糊,陷入深深的昏睡。
——
天亮了。
店堂裏,幾個西域人陸續下樓,聽說了紀無憂病倒的消息。
查柯站在樓梯口,滿臉驚訝,“病了?昨天不是還好好的嗎?”
玉蘭臉色還有些蒼白,卻努力鎮定下來,問道:“嚴重嗎?”
托努爾靠在牆上,一言不發,目光深沉。
獨孤凜看着衆人,啞聲道:“店裏有沒有藥?任何能治風寒的都可以,我們出高價買!”
亞木搖了搖頭,滿臉歉意。“客官,實在對不住。小店就是個普通驿站,沒有什麽藥,何況那位姑娘的症狀來得又急又猛,就算是有藥,恐怕也頂不上用……”
卡裏嘆了口氣,小聲嘟囔道:“這一病可真是不巧,沒醫生又沒藥,看來是兇多吉少了。”
話音未落,便聽得一聲怒喝響起,震得整個店堂都抖了三抖。
“你說什麽?!”
徐輝耀不知何時出現在樓梯口。他雙目赤紅,面色鐵青,整個人像一頭暴怒的獅子,直直地向卡裏沖了過去。
卡裏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徐輝耀一把攥住衣領,整個人提了起來。
“你再說一遍?!”
徐輝耀雙眼瞪得滾圓,裏面燃燒着熊熊怒火,聲音沙啞而兇狠,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
“你不幫忙也就算了,還在這裏說這種風涼話?!”
卡裏被他吓得臉色慘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查柯和玉蘭連連後退,滿臉驚恐。
托努爾的手按上了刀柄,卻沒有動。
獨孤凜和林羽都愣住了。他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徐輝耀。
那個平日裏灑脫不羁、幽默風趣、嘴角總挂着笑的遼王,此刻卻像換了一個人。他的眼裏沒有半分理智,只有瘋狂的怒火,以及深深的恐懼。
老王三人聞聲趕來,看到這副場景,連忙上前拉開。
老張抱住徐輝耀的胳膊,老王掰開他的手,老羅擋在他和卡裏之間,生怕他一時沖動真把人殺了。
徐輝耀喘着粗氣,胸膛劇烈起伏。他掙開他們的手,猛地拔出了腰間的劍。
寒光乍現。劍尖直指幾個西域人。
“馬上告訴我,城內最近的醫館在哪兒。”他的聲音冷得像冰,沒有一絲溫度,“否則——用不着人面桃花殺人魔出手,我現在就殺了你們。”
玉蘭失聲尖叫,捂住臉。
查柯和卡裏連連後退,撞翻了身後的椅子,險些摔倒。
只有托努爾還算鎮定。他站在那裏,看着徐輝耀,目光依舊幽深而複雜。
店堂裏一片死寂。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響起。
“我去。”
衆人一愣,齊齊看去。
亞木站了出來。他的臉色依舊有些發白,雙腿似乎還在微微發抖,可目光卻頗為堅定。
他看向徐輝耀,聲音沉穩。“這位公子,你們遠道而來,都是我的客人。如今有難,我于情于理都該伸出援手。”
他頓了頓,繼續道:“我願意冒險走這一趟,去城中的醫館請醫師來。”
衆人都愣住了。
獨孤凜嘀咕了一聲,“真是沒看出來……這家夥竟然還是個有義氣的。”
徐輝耀握着劍柄的手微微顫抖。他盯着亞木,看了很久,然後緩緩收回了劍。
“多謝。”他的聲音透出深深的疲憊,“我讓手下跟着你,保護你的安全。”
亞木搖了搖頭。“不必了。我一個人目标小,知道近路,快去快回。這麽多人一起跟着,反而麻煩。”
徐輝耀想了想,點了點頭。“那你自己小心。”
亞木點點頭,轉身推門而出。
門在他身後合上,隔絕了外面的陽光。
徐輝耀轉身,快步回到紀無憂的房間,坐在床邊,握着她的手。
那只手依舊冰涼。她的眉頭緊鎖,呼吸依舊急促,臉上沒有一絲血色。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一炷香。兩炷香。三炷香。
徐輝耀看着窗外,看着太陽漸漸升高,又看着窗臺上那柱香一點點燃盡。
亞木還是沒有回來。
他實在坐不住了,站起身,在房間裏來回踱步。
“怎麽這麽久?”他焦慮而急促地道,“他不是說知道近路嗎?應該很快才對!”
獨孤凜和林羽對視一眼,都覺得有些奇怪。
按說請個醫師,哪怕是慢騰騰地走着去走着回,此時也該回來了。
一種不好的預感油然而生。
徐輝耀抓起放在桌上的劍,大步向外走去。“我去找他。”
話音剛落,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喧嘩聲。“死人啦——!死人啦——!”
徐輝耀腳步一頓,臉色瞬間變了,猛地推開門,沖了出去。獨孤凜和林羽緊随其後。老王三人也跟着沖了出來。
店門外,不遠處的街道上,幾個西蘆國士兵正圍着一個男人。
徐輝耀大步奔上前去,撥開人群。
然後他狠狠地愣住了。
地上倒着一個人。
亞木仰面躺在血泊中,身體完好,臉卻血肉模糊。整張臉皮被剝得乾乾淨淨,露出下面鮮紅的肌肉和白森森的骨頭。在那血肉模糊的臉上,用刀刻着一朵桃花。
花瓣一如既往,層層疊疊,栩栩如生,鮮豔欲滴。
鮮血順着那朵桃花流下來,在他臉側彙成一小灘,在陽光下泛着刺目的紅光。
他的手裏緊緊捏着一個布袋子。
徐輝耀蹲下身,顫抖着手,從亞木手中取出那個布袋。
袋子裏裝着幾包用紙包着的藥粉,上面還沾着血跡。
徐輝耀握着那個布袋,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般,一動不動。
身後,腳步聲依次響起。
查柯、卡裏、玉蘭、托努爾也都趕了過來。他們看着地上的屍體,臉色一個比一個白。
過了不知多久,獨孤凜才第一個開了口。“難不成……他是沒請來醫生,于是買了藥,結果在回來的路上,被那個殺人魔給殺了?”
他頓了頓,忽然想到了什麽,低聲湊近徐輝耀和林羽。“可是……可是我們不是已經推斷出殺人魔就在驿站之中嗎?剛剛我和老王他們在店堂裏一直盯着,沒看見有人出來啊!”
“那麽亞木為什麽會死在外面?!”
沒有人回答他。
徐輝耀站在那裏,陽光照在他臉上,照在他空洞的眼睛裏。
他的腦子此時一片混亂。
紀無憂病倒,亞木被殺,兇手卻在驿站裏沒有出來……
他本來可以冷靜思考,可以抽絲剝繭,可以找出真相。
可此刻,他的心全被另一個人占據了。她的高燒,她的昏迷,她那冰涼的手,她那慘白的臉——都像無數根針一樣,狠狠地紮在他心上,讓他無法冷靜,更無法缜密地思考。
他按了按太陽xue。
頭好疼,疼得要命。
遠處傳來士兵的呵斥聲,傳來百姓的議論聲,傳來風吹過街道的嗚嗚聲。
陽光依舊明媚。
明媚的陽光照在亞木那張血肉模糊的臉上,卻只讓人覺得陰森可怖。
那朵桃花紅得愈發刺眼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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