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沙婆神(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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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婆神(一)】

西蘆國王宮巍峨壯麗。

黃沙夯築的城牆高達數丈,在陽光下泛着金黃色的光澤。宮門兩側,身着铠甲的衛士持戟而立,目光如炬,威嚴赫赫。遠處傳來駝鈴聲聲,與宮中隐約飄出的胡樂交織在一起,透出一股異域的神秘氣息。

詭案調查司一行人緩步宮門前。

托爾站在隊伍最後面,與老王三人一樣穿着一身随從的服飾,低着頭,一言不發。他的帽檐壓得很低,幾乎遮住了整張臉。

等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宮門緩緩打開。

一個身着華麗官袍的中年男子走了出來。此人生得白淨,留着三縷長髯,眉眼間帶着幾分儒雅之氣,可那微微上揚的嘴角卻透出一股說不出的倨傲。

他走到徐輝耀面前,“大羲遼王殿下遠道而來,有失遠迎,還望海涵。下官西蘆國國師古陽。國王陛下龍體欠安,不便見客,特命下官代為接待。”

徐輝耀的眼睛微微眯起。“你就是那位赫赫有名的國師?”

古陽微微一笑,捋了捋胡須。“謬贊了。下官不才,承蒙國王陛下信任,掌管國中祭祀事宜。沙婆神選中的人便是下官。”

他語氣平淡,仿佛在陳述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可那雙眼睛裏卻閃爍着一種志得意滿的光芒。

“沙婆神?”徐輝耀挑眉。

古陽點點頭,“沙婆神是我西域最古老、最靈驗的神祗。下官有幸能與沙婆神交流,不僅能夠預知未來,還知曉長生不老之術。”

他說完,看向徐輝耀,眼中帶着幾分期待,仿佛在等對方露出驚訝或崇拜的神情。

徐輝耀:“……”

紀無憂:“……”

獨孤凜:“……”

林羽:“……”

所有人都是一臉無語。

獨孤凜低下頭,嘀咕道:“這一路走來全是神神鬼鬼的,我都習慣了,現在看到這家夥只覺得好笑。”

林羽憋着笑,輕輕捅了他一下。

古陽見幾人沒有反應,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複如常。他側身讓開,做了個請的手勢。

“諸位遠道而來,一路辛苦。下官已在府中備下薄宴,為殿下接風洗塵。請幾位務必賞光,在寒舍小住幾日,讓下官略盡地主之誼。”

徐輝耀看了紀無憂一眼,紀無憂微微點頭。“那就叨擾國師了。”

一行人上了馬車,向國師府駛去。

馬車辘辘前行,穿過王都的街道,偶爾有裹着頭巾的西域人探頭張望。

林羽終于忍不住,低聲開口。

“這個國師明顯是個騙子。”她眉頭微微皺起,“這麽明顯的騙局,為什麽包括國王在內的所有人都深信不疑?”

托爾擡起頭,帽檐下的眼睛裏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他沉默了片刻,方才緩緩開口。

“因為沙婆神不是一般的神祗。”

紀無憂看向他,“此言何意?”

托爾繼續道:“你們有所不知。兩百年前,西域曾遭遇一場前所未有的大旱。”

他的聲音低沉而悠遠,“那一年滴雨未下,河水乾涸,莊稼顆粒無收。百姓餓死的餓死,逃荒的逃荒,西域十室九空,白骨露野。”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自稱叫沙婆的富商路過此地。他見百姓困苦,心生憐憫,便打開自己的糧倉,将糧食分給百姓。一袋又一袋,一車又一車,仿佛他的糧食永遠取之不盡。”

“靠着他的接濟,西域百姓度過了那場災難。旱災過後,百姓們感激涕零,稱他為‘活菩薩’。”

托爾頓了頓,聲音變得低沉起來。“可人心,總是貪婪的。”

“有人開始懷疑,這個沙婆到底有多少財富?他的糧食為什麽取之不盡?他的錢財到底藏在哪裏?”

“貪念一旦生起,便如野火燎原,再也無法撲滅。”

“一天夜裏,百姓們聯合起來,殺死了沙婆。他們砍下他的頭,扔進了沙漠深處。然後瓜分了他的財富。”

托爾繼續道:“可從那以後,西域便年年大旱,年年遭災。旱災、蝗災、沙暴……輪番來襲,餓殍遍野,民不聊生。”

“當時的國王做了一個夢。夢裏,沙婆渾身是血,站在他面前,冷冷地說:‘你們殺了我,我便用這種方式,永生永世報複下去。’”

“國王夢醒後,驚恐萬分。他下令将沙婆供奉為神,用黃金鑄造金身,建廟祭祀,每年獻上牛羊犧牲,祈求他的寬恕。”

他頓了頓,看着紀無憂。“沙婆神因此而生。”

車內陷入沉默。

徐輝耀撫了撫額。“不過是傳說而已。”

紀無憂微微一笑。“而且,沙漠旱災是氣候原因。加上無地墾荒,環境惡劣,導致常年顆粒無收,自然會餓死人。”

她頓了頓,繼續道:“近些年來,西域漸漸挖掘了泉水,有了水源,又進行開墾,澆灌田地,自然不會再鬧旱災。跟所謂的沙婆神,跟古陽,都沒有什麽關系。”

她看向車窗外,嘴角浮現出一絲笑意。“不過,這個古陽倒是不笨。懂得利用這一點,裝神弄鬼。”

獨孤凜撓了撓頭:“師父,你是說……”

紀無憂的目光變得深邃起來。“他自己撞上門,邀請我們去他的宅子做客。我倒要好好看看,此人到底還隐藏着什麽。”

馬車在一座氣勢恢宏的宅邸前停下。

托爾先行告辭,說古陽及其家眷都曾見過自己,便在附近住下,恭候紀無憂等人的消息。

紀無憂等人回禮後下車,擡眼望去,都愣在了原地。

眼前分明是一座中原院落——殿宇交錯,飛檐鬥拱,雕梁畫棟,每一處細節都透着大羲建築的韻味。門窗仿的也是大羲樣式,镂空的花紋,精致的格扇,與周圍的黃沙土牆格格不入。

獨孤凜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看錯了。“這……這是西域?我怎麽覺得回到中原了?”

正詫異間,一個身穿西域袍子的美麗女子從門內迎了出來。

那女子約莫三十來歲,生得眉清目秀,皮膚白皙,與常見的西域女子截然不同,穿着一身淡紫色的長裙,裙擺上繡着繁複的花紋,走起路來如流雲般飄逸。

她走到衆人面前,盈盈一福。

“諸位是大羲來的貴客吧?遠道而來,一路辛苦。妾身沐秋,是國師的第二任妻子。”

她的聲音溫柔婉轉。“國師特意吩咐,讓我收拾出別苑,給貴客們下榻。那裏原是國師閑暇時休憩之處,仿的是大羲風格,想來諸位住着會更習慣些。”

她說着,側身讓開。“諸位請進。”

一行人進了別苑,穿過垂花門,繞過影壁,眼前豁然開朗。

庭院深深,花木扶疏。假山池沼,曲徑通幽,處處透着江南園林的雅致。若不是擡頭能看見遠處那黃沙漫天的天際線,真要以為置身江南了。

老王、老張、老羅三人連連贊嘆。

“這院子真不錯!”

“國師有心了!”

“沐秋夫人真是我們見過的最平易近人的人,如此溫和。”

沐秋微笑着,一一還禮。

衆人收拾了一番,用了晚飯,便各自回房歇息。

夜色漸深。月亮爬上樹梢,灑下一片清輝。

紀無憂正準備躺下,一陣急促的敲門聲突然響起。她眉頭一皺,快步起身披衣,走到門口,拉開門。

門外站着沐秋。

她滿臉淚痕,眼睛紅腫,整個人在微微顫抖。

“紀……紀姑娘……”她聲音發顫,帶着哭腔,“出大事了……”

紀無憂心一沉。“什麽事?”

沐秋捂住嘴,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可聲音還是抖得厲害。

“國師……國師他突然暴斃了……”

紀無憂瞳孔驟然收縮,“什麽?”

沐秋哭着說:“我正在準備守喪……幾位貴客遠道而來,請……請進一炷香吧……”

她又接連去敲,不多時,別苑各處殿宇的門紛紛打開。

徐輝耀、獨孤凜、林羽、老王三人全都走了出來。

獨孤凜聞言差點結巴。“怎麽會?怎麽莫名其妙就死了?他不是……不是自稱那個什麽沙婆神選中的人嗎?”

紀無憂擰起眉頭,大步向正堂走去。

衆人緊随其後。

正堂裏燭火通明。

一口漆黑的棺木停放在正中央,棺蓋半開着,露出裏面一張慘白的臉。

古陽靜靜地躺在棺中,一動不動。

他的臉上沒有痛苦的表情,雙眼緊閉,嘴角甚至還挂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仿佛只是睡着了。

紀無憂走到棺前,低頭看了一眼。

的确沒有外傷。也沒有任何掙紮的痕跡。嘴唇膚色皆正常,也不似中毒。

只是單純的暴斃嗎?

她将屍體翻轉過來,視線落在屍體的後脖頸上。那裏有一處細微的紅點。

紀無憂收回目光,掃視正堂。

堂內分兩列跪坐着一些人。

沐秋抹着淚,走到衆人面前,一一介紹。

左側跪坐着兩個人,都是年輕男子。一個高大魁梧,濃眉大眼,滿臉的不耐煩;另一個矮小瘦弱,眼神呆滞,嘴裏還在喃喃着什麽。

“這兩位是國師第一任妻子所生的兩個兒子。”沐秋指着那個魁梧的,“這是長子,隆力。”

隆力擡起頭,看了衆人一眼,哼了一聲,又低下頭去。

沐秋又指向那個瘦弱的。“這是次子,隆多。”

隆多呆呆地坐在那裏,嘴裏喃喃着:“餓……餓……要吃的……”

隆力不耐煩地瞪了他一眼。

左側角落裏還跪着一個低着頭的女子。那女子穿着一身粗布衣裳,頭發有些淩亂,看不清面容。

“這是服侍我的貼身女傭,叫西西。”沐秋說,“她不會說話,是個啞巴。”

西西擡起頭,看了衆人一眼,又飛快地低下頭去。

沐秋又指向右側。右側跪坐着兩個中年男子。

一個穿着灰袍,面容清瘦,留着山羊胡子。他見沐秋指向自己,微微颔首。

“這位是元悍,宅子裏的醫師。”沐秋說,“國師身體不适時,都是他診脈用藥。”

另一個身材魁梧,雙手粗糙,一看就是常年勞作之人,手邊還放着一些園藝工具。

“這位是宮樹,宅子裏的園藝師。”沐秋道,“這院子裏的花草樹木都是他打理的。”

最後,沐秋指向自己身邊的一個少年。

那少年約莫十五六歲,生得眉清目秀。他跪在那裏,低着頭,一言不發。

“這是妾身帶來的兒子,叫斯布。”沐秋的聲音低了下去,“他……他随我嫁進國師府,跟着國師讀書識字。”

話音剛落,隆力猛地站了起來。

他大步走到棺木前,看也不看古陽的屍體,而是轉向衆人,大聲道,“死都死了,還守什麽喪?趕快公布遺囑!家産怎麽分?國師兼大祭司的位置傳給誰?”

他的聲音在正堂裏回蕩,震得燭火晃動。

隆多依舊呆呆地坐着,嘴裏喃喃着:“餓……餓……”

沐秋的臉色白了白。元悍低下頭,一言不發。宮樹搓着粗糙的手,顯得有些局促。西西跪在角落裏,一動不動,像個沒有生命的木偶。

斯布擡起頭,看了隆力一眼,面露怒色,“你還有沒有心?你是父親的親生兒子,如今他屍骨未寒,你卻說出這種話來?”

隆力冷笑着:“這裏哪輪得着你這個外面的野狗汪汪叫?等我繼承了家産和國師之位,第一個把你踢出去要飯!”

兩人怒目而視,氣氛一時間劍拔弩張。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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