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沙婆神(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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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婆神(五)】

衆人趕到宮樹的房間,門開着,裏面空空蕩蕩。衣物整整齊齊地疊在床頭,鋪蓋也疊得方方正正,桌上還放着一碗沒喝完的茶,已經涼透,表面浮着一層薄薄的油光。

衆人又跟着沐秋,走遍了宮樹平日裏常去的每一個地方——侍弄的花圃,休息的工具房,也都沒有宮樹的身影。

沐秋的臉色越來越白,嘴唇緊緊抿着,雙手不停地絞着衣角。

衆人正商議下一步去哪裏時,侍女西西突然面露驚恐,嘴裏發出一連串含糊的尖叫。一雙空洞的眼睛此刻瞪得滾圓,接連後退了好幾步,險些摔倒,手指顫抖地指着花園的方向。

衆人順着她的手指看去。

花園深處,高大的樹叢間,一棵粗壯的胡桃樹下,一個人影高高地懸在半空,在夜風中微微晃動。

衆人不約而同地奔了過去。

只見那人的脖子上套着一根粗麻繩,繩子的另一端系在枝桠上。他的臉已經變成了紫青色,眼球凸出,幾乎要跳出眼眶,舌頭長長地吐出,耷拉在下巴上。一雙凸出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衆人所在的方向,嘴角似乎還挂着一絲詭異的笑。

是宮樹。

這幅場景實在是恐怖至極。幾個仆人吓得尖叫着四散逃開,有的捂住了眼睛,有的蹲在地上乾嘔。沐秋雙腿一軟,被及時扶住才沒有倒下。隆力的臉色也變了,往後退了兩步,嘴裏嘟囔着什麽。元悍站在一旁,面色凝重,一言不發。

獨孤凜和林羽對視一眼,眼前這一幕雖然駭人,卻也已經習以為常。

“老王,幫忙。”獨孤凜撸起袖子,和老王三人一起走上前。獨孤凜踩上樹乾,解開了繩結,其餘幾人在下面穩穩地接住屍體,輕輕放平在地上。

徐輝耀和紀無憂蹲下身,仔細查看。

紀無憂先翻看了宮樹的衣襟,又摸了摸袖口和腰帶。探入內懷時,指尖觸到了一張折疊的紙。

她将紙抽出來展開。

那是一封信,用的是西域常見的粗紙,上面歪歪斜斜地寫滿了字。字跡潦草,有些地方墨跡暈開,像是在顫抖中寫就的。

紀無憂掃了一眼,遞給徐輝耀。

徐輝耀接過來,借着月光念道:“‘我殺了斯布,後悔萬分,只可惜再也無法挽回。我罪孽深重,無顏茍活于世,如今只想一死了之,用自己的死來贖罪。宮樹絕筆。’”

念完,他擡起頭,看向衆人。

“這就都對上了。”林羽的聲音裏帶着幾分釋然,“看來獨孤推測得沒錯,宮樹的确是兇手。估計是殺人後惴惴不安,又怕被發現,乾脆一根繩吊死了事。”

元悍走上前,接過那封信看了看,點了點頭。“是宮樹的字跡。我與他共事多年,認得他的筆跡。這歪歪扭扭的字就是他寫的。”

沐秋湊過來看了一眼。“的确是宮樹的字……”

西西站在一旁,不停地點着頭,“啊、啊”地附和着。

獨孤凜站在一旁,臉上卻沒有了方才的得意。他看着宮樹的屍體,看着那封遺書,眉頭微微皺起。

一切看起來都那麽合理。兇手找到了,案子破了,真相大白。

可為什麽師父卻露出了那樣的表情?

紀無憂的眉心慢慢擰起,繼續查看着宮樹的屍體。她伸出手,解開了宮樹脖子上套着的繩索,将麻繩輕輕取下。

月光下,宮樹的脖頸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橫向環繞着整個脖子,皮肉微微外翻,已經變成了紫黑色。

徐輝耀湊近了一些,用只有紀無憂能聽見的音量說道:“會不會是真正的兇手剛才聽到了獨孤凜的推斷,為了栽贓而滅了宮樹的口?殺人之後僞造遺書,再把他吊起來,做成畏罪自盡的假象。”

紀無憂看了他一眼,微微搖頭。

“我方才也是這樣想的。”她的聲音也很輕,“然而屍體卻否定了這一點。”

她指了指宮樹脖子上的勒痕。“如果有人突然往你脖子上套了個繩套,把你吊了起來,你會怎麽做?”

徐輝耀不假思索。“我一定會拼命地去拽繩套,想把它扯開。”

紀無憂點頭。“為了擺脫窒息感,為了呼吸到新鮮空氣,一定會去掙紮并拉拽自己脖子前面的繩索。由此,會在脖頸上留下豎向的抓痕。”

她指着宮樹的脖子。“可宮樹的屍體上只有橫向的繩索勒痕,沒有任何豎向的抓痕。這就說明——他并沒有掙紮。”

徐輝耀面色凝重。

紀無憂又道:“再說,還有另外的證據可以佐證。如果是他殺,宮樹在掙紮間有可能不小心咬住自己的舌頭,導致口裏出血。而只有自缢的人,舌頭才會因為繩子的擠壓而自然吐出。”

徐輝耀沉思片刻,又問:“會不會是有人下了藥,讓他暈倒後再吊了起來?這樣他就不會掙紮,也不會咬到舌頭。”

紀無憂微微一笑。“從發現宮樹失蹤到找到他的屍體,所有人一直在一起,沒有人離開過。”

她頓了頓。“如果真是嫁禍,那麽兇手根本沒有下藥的時間。”

徐輝耀沉默了。他低頭看着宮樹的屍體,看着那道深深的勒痕,看着那封遺書,眉頭已經擰成了一個結。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他的聲音低沉而困惑,“難道一切真的如獨孤凜所推斷的那樣?宮樹就是兇手,然後畏罪自盡?可你方才說的那些疑點……”

案件到這裏,似乎已經告一段落了。

西蘆國的士兵趕來,将宮樹的屍體和斯布的屍體一起擡走了。兩具屍體被白布蓋着,顯得格外沉重。

衆人陸續散去。

沐秋被仆人攙扶着回了房,隆力罵罵咧咧地走了,元悍沉默地離開,西西低着頭跟在後面,像個無聲的影子。

詭案調查司一行人卻沒有走。

紀無憂站在花園裏,望着那棵空了枝桠的胡桃樹,望着宮樹被擡走的方向,眉頭罕有地始終沒有舒展開。

徐輝耀遠遠地看着紀無憂,肯定地對獨孤凜和林羽道:“案子還沒有結束。”

獨孤凜和林羽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想法。

“我是不是想錯了?”獨孤凜沉默片刻後開口,聲音有些悶,揉了揉頭。“一切都能說得通,可為什麽師父……”

——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已是深夜。紀無憂依舊沒有回房,在月光下緩緩地踱着步。

到底是哪裏不對?到底遺漏了什麽?

她在心裏一遍一遍地問自己。

從古陽暴斃開始,到遺囑公布,到斯布繼位,到無頭身影,到斯布失蹤,到倉房慘案,到獨孤凜的推理,到宮樹的逃跑,到宮樹的死亡——

她停下腳步,閉上眼睛,把所有細節重新在腦海中過了一遍。

忽然,一陣窸窣的聲響傳來。

她睜開眼睛,看見一只貓從牆頭躍了下來,落在一堆碎瓦片旁邊,用爪子扒拉着其中一塊。

那塊瓦片豎在地面上,被貓爪扒來扒去,漸漸在原地轉了起來。

一圈。兩圈。三圈。

紀無憂出神地看着那塊轉動的瓦片。

瓦片豎着,被貓爪撥動,圍繞着它的中心點,緩緩轉動。

紀無憂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猛地轉身,向倉房的方向奔去,速度快得驚人,衣袂在夜風中獵獵作響,片刻間已經消失在了回廊盡頭。

紀無憂蹲下身,在通往倉房的廊上仔仔細細地查找起來,不放過任何一個角落。

然後,她的視線定格了。雙眼緊緊地注視着地上的一塊污漬,眉頭瞬間舒展開來。

可緊接着,卻又再度疑惑地鎖緊。

她站起身,低頭看着那道痕跡,口中喃喃地自言自語。“為什麽……兇手為什麽要這樣做?”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幾分。“斯布可是……”

話說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随後猛地轉身,沖出倉房,向正堂的方向奔去。

正堂裏燭火通明。

那些王宮裏來的黑袍人還沒有走。他們圍坐在一起,低聲商議着什麽,臉上的白色粉末在燭光下顯得格外詭異。見紀無憂沖進來,幾個黑袍人都吓了一跳,紛紛擡起頭。

紀無憂沒有理會他們。

她的目光落在牆邊——那裏挂着一把精致的刀,正是隆力曾經抽出來要刺斯布的那把刀。事件平息後,它又被挂回了原處。

紀無憂一步上前,一把将刀抽了出來。

“锵——”地一聲,刀身出鞘,寒光四射。

幾個黑袍人驚得站了起來,面面相觑。

紀無憂将刀舉到燭光下,仔細地看着刀刃。

刀刃很亮,亮得能照出人影。

她伸出一根手指,輕輕在刀刃上劃了一下。

幾個黑袍人面面相觑,不知道這位中原女子在做什麽。

紀無憂轉向他們,目光如炬,聲音平靜而清晰,“你們可知道這把刀的傳說?”

幾個黑袍人對視了一眼。其中一個年長一些的上前一步,“這把刀是前任國師古陽的佩刀。傳說中,這是沙婆神賜予的聖物。”他頓了頓,聲音變得鄭重起來,“只有被沙婆神選中的國師才可以使用。一旦旁人用了,就會反噬到使用者自己身上。”

他擡起頭,看着紀無憂。“西蘆國的所有人都對此事深信不疑。”

紀無憂靜靜聽完,低頭看着手中那把刀,然後緩緩地露出了一個微笑。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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