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婆神(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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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秋緩緩站起身,膝蓋跪得久了,踉跄了一下,卻沒有去扶任何東西。她的目光越過所有人,落在牆角的隆力身上。那目光裏有太多東西——十五年的思念,十五年的壓抑,十五年的快意與痛苦,全都凝在這一眼裏。
她一步步走向隆力。
隆力卻像見了鬼一樣瘋狂地後退,直到背抵在牆上,退無可退。他的眼睛瞪得滾圓,裏面滿是恐懼和抗拒,雙手在身前胡亂揮舞。
“不要過來!不要過來!”他的聲音尖銳而破碎,完全沒有了平日裏那副嚣張跋扈的模樣,“你不是我娘!你不是!我是國師的嫡長子!我娘是原配夫人!是原配夫人!”
沐秋停住了腳步。她沒有再往前,就那樣站在原地,看着隆力,嘴角挂着一絲苦澀的笑。
“十五年。”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我每天都看着你。看着你吃飯,看着你睡覺,看着你讀書,看着你習武。看着你一天天長大,從一個襁褓裏的嬰兒,長成如今這個高高大大的男子漢。”
她的眼眶泛紅,卻沒有流淚。
“這種不能相認的痛苦幾乎把我逼瘋。有好幾次,我半夜跑到你房間門口,想推門進去,想告訴你真相,想抱一抱你。可我忍住了。”
她頓了頓,聲音裏忽然多了幾分得意。
“可是與此同時,我看着你錦衣玉食,前呼後擁,要什麽有什麽。我心裏又覺得——這一切都值得。你是嫡長子,只要等古陽去世,你自然而然地就可以繼承一切。家産、國師之位、榮華富貴應有盡有。”
她的嘴角微微上揚,笑容裏帶着一種近乎瘋狂的快意。“每當這時候,我就慶幸自己當初走了那一步險棋。心中的快意也會愈發滋長。”
她的聲音忽然變得陰冷起來。
“那個女人死的時候,我盡心盡力地伺候她,端湯喂藥,擦身更衣,比任何仆從都周到。有多少次,我差點就要在她耳邊說出真相了——告訴她,你養了這麽多年的兒子,其實是我的兒子。是我這個你瞧不起的庶女、你這個嫡女小姐眼裏的賤婢生的兒子。”
她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在正堂裏回蕩,刺得人耳膜生疼。
“可我忍住了。因為我覺得,看着她一無所知地死去,更好。她到死都不知道真相,到死都以為隆力是她的親生兒子。而我,才是那個笑到最後的人。”
隆力的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劇烈地哆嗦着。
沐秋的笑聲漸漸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平靜。
“那個女人死後,我就爬上了古陽的床。沒辦法,苦日子實在是過夠了,一天都不想過了。我向古陽承諾,會盡心盡力地照顧隆力和隆多。他這才娶了我,讓我做了夫人。”
她看着隆力。“這樣,我也有更多的機會與你相處了。你對我惡語相向,呼來喝去,我從不覺得痛苦。我只是覺得——這才是将來西蘆國的國師應有的氣勢。我的兒子,就該這樣。”
隆力的身子順着牆壁滑下去,徹底癱軟。
“古陽突然猝死,我高興得幾乎發瘋。因為這樣,我的兒子就不用再等上幾十年了!馬上就可以繼承一切,成為西蘆國最有權勢的人!”
沐秋說到這裏,聲音驟然低了下去,眼中的快意變成了刻骨的恨意。
“可我實在沒有想到——古陽那個老東西竟然讓斯布繼承財産和位置。”
她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一樣。“遺囑公布的那一刻,我整個人都愣住了。像被雷劈中了一樣,腦子裏一片空白。怎麽可能?怎麽會是斯布?他一個外人,一個低賤的庶民之子,憑什麽繼承這一切?”
她喘了口氣,聲音越來越高。
“看到隆力拔刀相向,我立刻想起了那個傳說——沙婆神的反噬。于是我再也顧不得許多,上前阻止。我寧可信其有,不能讓我的兒子出事,不能讓他因為那個該死的傳說受到任何傷害。”
她頓了頓,聲音變得低沉而陰郁。
“由于國王對國師一位的看重,宮裏迅速派人來主持接替儀式。這讓我更加無法接受——無法接受我精心布下的局就這樣付之東流,無法接受我們母子骨肉分離十五年,竟就換來了這種荒誕的結局。”
她擡起頭,眼中滿是瘋狂。“所以,我再也坐不住了。”
林羽猛地沖上前一步,她雙眼通紅,胸膛劇烈起伏。“所以你就殺了他!你雖然不是他的親生母親,可是他不知道啊!他跟着你吃苦受累,毫無怨言!你被指責的時候,他挺身而出護着你!你們相依為命,互相取暖,整整十五年!”
她的聲音越來越高。“難道你對他一絲溫情都沒有嗎?難道十五年的朝夕相處都沒能喚醒你的良知?難道十五年的朝夕相處,還比不上一個名義上的親生子嗎?”
她的眼眶泛紅,聲音開始發顫。
“你怎麽下得去手!”
她一口氣說完,大口大口地喘着氣,胸口劇烈起伏。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卻被她死死忍住。
獨孤凜上前一步,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林羽沒有回頭,只是用力地咬住了嘴唇。
沐秋渾身劇烈地抖動起來。她臉色慘白,嘴唇哆嗦,雙手緊緊攥着衣角,指節泛白。
忽然,她大吼一聲。
“我當然也有啊!”
聲音尖銳得幾乎要撕裂喉嚨。
她的眼淚奪眶而出,順着臉頰肆意流淌。
“可他——可他是那個女人的孩子!我和那個女人一父所生,命運卻天差地別!她在溫暖的房間裏,有母親疼,有仆從伺候,長大後又嫁進了國師府,成了高高在上的夫人!而我呢?我在泥地裏長大,沒日沒夜地乾活,吃不飽穿不暖,還要挨她的打罵!”
她的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尖銳。
“我不甘啊!我不甘權力和財富兜兜轉轉,竟又回到了她的兒子手中!我籌謀了十五年,忍了十五年,等了十五年——難道就是為了看着她兒子把我兒子的一切奪走嗎?”
她頭發散亂,整個人近乎瘋癫。
“其實在遺囑宣布的當晚,我偷偷找了斯布。我告訴他,不要繼承國師和家産。只要他願意,我願意和他一起遠走高飛,離開這裏,永遠不再回來。那樣,我的兒子隆力就會繼承了。”
她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幾乎聽不清。
“可是斯布死活不願。他說,這是古陽給他的機會,是沙婆神給他的機會。他不能辜負古陽的信任,不能辜負沙婆神的選中。”
她擡起頭,眼中滿是冰冷的恨意。
“我的心徹底涼了。我就是在那一刻下定了決心——既然他那麽相信沙婆神,我就以沙婆神的名義殺了他!讓所有人都以為,是沙婆神不認可他,是他不配這個國師之位!”
所有人都露出了憤怒而複雜的神色。
沐秋的聲音漸漸平靜下來,像是在講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我幾乎是立刻就想到用屏風的手法。可是這個手法必須有人配合。我一個人做不到。”
她頓了頓。“我選擇了宮樹。他嗜賭成性,欠下巨債,我許諾他幫我殺了斯布後給他重金,他雖然很奇怪,但是在每日被追債人威脅生命安全的情況下,還是答應了。”
徐輝耀好看的眉頭微微皺起。
“這麽多人,你單單只是因為這個才找宮樹合夥?”他的聲音裏帶着幾分審視,“你就不怕宮樹不動心,反而前去揭發你?”
紀無憂微微一笑。
“沒錯。沒有這麽簡單。她之所以這麽做,是因為她确保宮樹不會揭發。換句話說,她對他很了解,而且也足夠信任。他們很可能是——”
她頓了頓,補上後半句。
“老情人關系。”
縱然所有人已經習慣了紀無憂一次又一次的驚人推理,此時此刻卻還是又結結實實地吃了一驚。
沐秋張大了嘴,看着紀無憂,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紀無憂閉了一下眼睛,聲音更加輕柔。“如果我推斷得不錯,當年與你私通的仆從,就是宮樹吧。”
沐秋的嘴唇劇烈地哆嗦着,想說什麽,卻發不出聲音。
紀無憂繼續道:“只是他不知道你生下了他的孩子。他以為斯布是你與別人所生。”
沐秋低下頭去。
紀無憂加上一句。“殺了人之後,宮樹意外得知斯布的年齡,頓時想起來當年的往事……”
獨孤凜雙眼猛地睜大,整個人豁然開朗。“那這樣說來,宮樹不知道沐秋換孩子的事,還以為斯布是她的親生子,那麽也就是他的親生子。他以為自己為了錢,親手殺了自己的兒子——”
他的聲音開始發顫。“于是崩潰之下,留下遺書,上吊自殺。”
紀無憂不置可否,看着獨孤凜,眼中滿是贊許。
徐輝耀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難怪。難怪宮樹的屍體上沒有任何他殺的痕跡和憑據。繩索勒痕是縱向的,舌頭是吐出的,口裏沒有咬傷——他是真的自缢而死,不是被人僞裝的。”
紀無憂的推斷在這一刻得到了完美的印證。
正堂裏再次陷入沉默,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隆力蜷縮在牆角,整個人已經近乎瘋癫。他抱着自己的膝蓋,把臉埋在膝蓋裏,身子不停地發抖。
“我怎麽可能……”他的聲音悶悶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怎麽可能是侍女和園丁的孩子……怎麽可能……”
他猛地擡起頭,眼睛通紅,臉上滿是淚痕。
“我是國師的嫡長子!我是嫡長子!我娘是原配夫人!是原配夫人!”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到最後已經變成了歇斯底裏的嚎叫。
沐秋站在那裏,看着他,眼淚無聲地流淌。
燭火搖曳,照着這對母子。一個在牆角,蜷縮着,拒絕接受真相。一個站在光影交界處,淚流滿面,卻再也邁不出那一步。
十五年的距離,原來這麽近,又這麽遠。近到只有幾步之遙,遠到隔着一條永遠無法跨越的鴻溝。
紀無憂靠在牆壁上,靜靜地看着這一幕。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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