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畫美人(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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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孤凜率先回過神來,聲音有些發澀,像是沙子磨過喉嚨。
“師父,那碎過屍之後呢?她如何處理屍體,又如何移屍?她在那之後幾乎沒有離開過我們的視線——她是怎麽把屍體移到這座洞窟裏面,還擺放在這幅壁畫下面的?”
紀無憂點了點頭。“問得好。”
月光從頂部的裂縫傾瀉下來,照在她身上,在地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像一柄指向遠方的劍。
她的聲音不急不緩,像是在拆解一道複雜的謎題,又像是在講述一個精心編織的詭計。
“從表面上來看,胡桃的确沒有這個時間。可是事實上,她卻有充足的時間。只不過——不是單獨一人行動而已。”
“也就是說,如果移屍也是在我們眼皮底下完成的呢?”
獨孤凜目瞪口呆,腦海中有什麽東西猛地炸開,像一道閃電劈開厚重的雲層。
“可是……可是那之後我們在一起的時間就只有……”
他沒有說完,臉色已經白了幾分,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是駱駝。”徐輝耀道:“是駱駝把我們帶到這座洞窟來的。難道——當時那些碎屍就在……”
他說着說着,突然泛起一陣惡心,直直竄上喉嚨,胃裏翻江倒海,他強忍着,喉結劇烈地滾動了幾下,臉色鐵青得像生鏽的銅,額上青筋微微凸起。他深吸了一口氣,才勉強把那陣惡心壓了下去。
紀無憂看着他的樣子,眼中心痛更強烈。她閉了一下眼睛,微微頓了頓,再睜開眼時,已經再度恢複了平靜。
“沒錯。當時巴庫的殘肢和頭顱就在駱駝的背囊裏。”她道。
菲普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如紙,身子晃了晃,靠在洞壁上才沒有倒下。
席志猛地彎下腰,雙手撐着膝蓋。
桑魯的眼睛瞪得滾圓,嘴巴張着,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響。
紀無憂繼續說了下去。“由于一個駱駝的背囊空間有限,不可能放得下所有殘肢,所以分散裝在了所有駱駝的背囊裏。我們當時是為了查看巴庫的情況趕去洞窟,沒有人會帶什麽行李,自然也就不會去查看背囊。”
她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起來。“可是話雖如此,卻還有一點必須得擔心——那就是氣味。”
徐輝耀眉頭猛地一凜,清澈的眼中迸射出精光,像是黑暗中突然亮起的一盞燈,又像是出鞘的劍鋒上閃過的一抹寒光。
他轉過頭,看向獨孤凜和林羽。
獨孤凜和林羽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大口喘氣,眼中滿是恍然,此外還夾雜着一種說不出的驚駭。
紀無憂看着他們,點了點頭,像是在确認他們的猜想。
“沒錯,碎屍會散發出濃重的血腥味。如果放着不管,極有可能會遭來懷疑。所以,為了掩飾這種氣味,她想辦法用了另一種氣味來遮掩。”
她一字一頓,聲音清亮。“那就是臭味。”
“過程應該是這樣的。”
“胡桃在房間裏殺死巴庫并碎屍後,将殘肢通過房間的窗戶扔到外面。而她房間外便是莊園後院——也就是平日裏喂養駱駝的地方。”
她頓了頓,像是在腦海中還原那幅畫面。
“她再翻窗而出,将殘肢裝進駱駝的背囊裏。然後在駱駝的身上抹上了駝糞。随後,就急急從窗戶返回,裝作剛剛解完手的樣子,回到廳堂。”
林羽的嘴唇在顫抖,雙手緊緊攥着衣角,像是在拼命忍耐。她想起午後,胡桃“解手”回來,臉上帶着淡淡的微笑,坐在她身邊,輕聲說“姐姐,繼續講吧,那個江南的故事還沒講完呢”。
而那時,她的裙擺下,或許還沾着未乾的血跡。
“不得不說,這個方法頗為成功。而且胡桃深知,菲普每天都會去打理駱駝。偏偏前一天婉馨被殺,他沒有去打理——只要菲普說出這個事實,我們便更不會懷疑了。”紀無憂接上一句。
她的聲音在洞窟中回蕩,清澈悅耳,不疾不徐。
“就這樣,我們騎在駱駝上,而駱駝則攜帶着巴庫的碎屍殘肢,一路走到了洞窟。”
她說到這裏,菲普、席志和桑魯像是被定在了原地,目光在紀無憂和胡桃之間來回移動,像是怎麽也接受不了這個事實。
徐輝耀眉頭皺得更緊。“也就是說,那時洞窟裏還沒有碎屍。可我們很快就趕去洞窟了——胡桃又是怎麽做到趕在我們前面,把屍體放在那裏的?”
紀無憂看向他,“當時,胡桃聲稱自己擔憂又恐懼,有些不适,留在原地休息。”
“當時我就覺得有些奇怪。她明明是因為擔心才跟來的,到了地方卻又突然不進去。現在想來,自然是有原因的。”
她轉過身,看向衆人。“我們剛一離開,她便迅速地翻出駱駝背囊裏裝着屍塊的包裹,從另一條通道趕到了這裏。”
林羽聲音發顫,像是風中搖曳的燭火。“另一條通道?”
紀無憂點了點頭。“要知道,我們下駝的地方離洞窟主入口有很長一段距離,而且還有一段沙丘陡坡,走上去需要不少時間。從入口進入,洞窟內部彎彎繞繞,何況我們還要一路繞一路找——到這裏便更需要時間。”
她伸出三根手指,月光照在她纖細的指尖上,像三把小小的銀刀。
“我之前粗略估算了一下,大抵需要一炷香還多。要知道,這幅壁畫美人在洞窟的另一側,與入口一西一東。如果胡桃從一個我們不知道的入口進入,就能通過捷徑早一步趕到這裏。由于殘肢很多,一趟是運不完的,但即使來回搬運,也是來得及的。”
她的目光變得深邃起來,像兩口看不見底的古井。“擺放好屍體後,她再趕回入口,從入口處進來——就能裝作一無所知,跟在我們後面進來查看的樣子。”
“姐姐,這樣說來似乎很合理。可是——”林羽的聲音發顫,像是随時會碎掉的瓷器,“真的會有這樣一條捷徑嗎?”
紀無憂沒有立刻回答。她轉過身,面對那幅壁畫美人。
“有。”
言簡意赅,聲音篤定,擲地有聲。
“我從第一眼看到這幅畫,就覺得很違和。”
衆人湊過去,皆是一臉疑問。
紀無憂指着那幅畫,月光照在她纖細的指尖上,在畫面上投下一個小小的影子。
“就是光影啊。”
她聲音不急不緩。“你們看,美人的左眼被發絲遮住,右眼露出。這幅畫正上方便是岩洞的裂縫,光直直地透進來,打在洞壁上。從反射的角度來看,會正好射在右眼上。”
獨孤凜撓了撓頭,滿臉困惑。“師父,這有什麽問題嗎?”
紀無憂耐心地解釋,沒有一絲不耐。“要知道,壁畫懼光——如果被陽光照射,時間一長,顏料就會剝落,壁畫就會毀掉。任何一個畫師,都該知道這個最基本的道理。也就是說,按照常理,這幅壁畫不該在這裏。”
衆人面面相觑,還是不太明白。
紀無憂繼續道:“注意到這一點後,我便仔細看了看。我發現——每當有光射過來,畫上的眼睛就會反光。眼珠的位置會出現光斑,随着光線的移動而移動。”
她看着衆人,目光如炬。“這可不是畫應有的材質啊。”
獨孤凜雙眼猛地睜大。“所以……右眼根本不是畫上去的?”
紀無憂點了點頭。“沒錯,右眼不是畫的一部分。而是一塊東西,一塊嵌在壁畫上、能反光的東西。”
她走上前,站在壁畫前,仰起頭,看着畫中美人的右眼——那只在月光下閃閃發亮的眼睛,那只一直在注視着他們的眼睛。
然後,她輕輕踮起腳,伸出手,用手指按向那只眼睛。
她的指尖觸到那塊反光的地方,觸感冰涼而光滑,與粗糙的洞壁截然不同。既有金屬的觸感,又有玉石的光滑。
她微微用力,按了下去。
“咔噠”一聲,清脆的聲響在寂靜的洞窟中格外清晰。
像是機括彈開,又像是鎖簧跳起,如一顆石子投入深潭,激起層層漣漪,在洞壁上回蕩,一聲接一聲。
衆人屏住呼吸,目不轉睛地看着。
下一秒,這幅壁畫美人竟然向上緩緩移去。
沙塵從縫隙中簌簌飄落,在月光下像一層金色的薄霧,又像是一場無聲的雪。洞壁上的石塊摩擦着,發出低沉的隆隆聲,像是一頭沉睡的巨獸正在緩緩睜開眼睛,又像是大地深處傳來的嘆息。
壁畫向上移動,露出後面幽深的、伸手不見五指的洞口。
冷風從洞口中湧出來,帶着一股潮濕的、陳腐的氣息,與洞窟裏乾燥的空氣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所有人都呆住了。壁畫移動的隆隆聲漸漸遠去,只剩下沙塵飄落的沙沙聲和冷風嗚嗚的嗚咽聲。
黑暗像一只眼睛,冷冷地注視着衆人。又像一張嘴,無聲地訴說着什麽。
獨孤凜的嘴巴已經張得能塞進一個拳頭。
徐輝耀眯起眼睛,若有所思。
林羽捂住嘴,眼中滿是震驚。
紀無憂站在洞口前,微微側頭,看向衆人。
“這就是那條捷徑。”
“一條藏在壁畫後面的、通往莊園的密道。”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夜風拂過沙丘,可所有人都覺得帶着千鈞的重量。
月光從洞口照進去,照在那片深邃的黑暗中。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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