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畫美人(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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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桃說完,表情漸漸變了——從痛苦變成平靜,從平靜變成釋然,從釋然變成一種說不清的輕松,像是卸下了背負多年的重擔。
她擡起頭,看向紀無憂。
“謝謝你。”她的聲音輕如嘆息,目光從紀無憂移到徐輝耀,從徐輝耀移到獨孤凜,從獨孤凜移到林羽,最後又落回紀無憂臉上。
“謝謝你們。”
“這麽多年,我一直活在巨大的痛苦和撕裂中。我親手報了仇,殺了人,雙手卻也沾滿了鮮血,餘生都要背負着罪孽。”
她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苦澀的笑。“是你們,讓我将所有都一吐為快,讓我再也沒了遺憾。”
她的聲音忽然急促起來。“我想,是時候該解脫了。”
話音未落,她的身體猛地向一側傾斜,用盡全身的力氣,一頭撞向身旁粗糙的洞壁。速度快得驚人,像是早已在心中演練了千百遍,只等這一刻付諸行動。
預想中的疼痛卻沒有傳來。
一片溫暖的柔軟擋在了她的額頭和冰冷的石壁之間。像一堵牆,又像一雙手,穩穩地接住了她所有的絕望和決絕。
胡桃愣住了。
她緩緩擡起頭,淚眼模糊中,看見紀無憂站在她眼前,手臂擋住了她的沖擊。
火光将她整個人籠在一層溫暖的光暈裏。她的臉上沒有痛苦,沒有責備,只有一種深沉的、讓人心安的平靜。
徐輝耀、獨孤凜和林羽這才回過神來。胡桃方才自盡得實在太突然、太迅速,他們全都沒有反應過來——那一瞬間快如閃電,連驚呼都來不及發出。
只有紀無憂動了,在所有人都還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麽的時候。
她的身法快得不可思議,瞬息之間已變換身形,瞬移到了胡桃身邊。
可想也知道,胡桃是抱着必死的決心撞壁的。那一擊撞在紀無憂的胳膊上,會造成多大的疼痛?
三人不約而同地撲了上去。
徐輝耀第一個沖到紀無憂身邊。“無憂!你怎麽樣?”
林羽從另一邊幾步奔過來。“姐姐!好些沒有?”
獨孤凜擠到紀無憂面前。
“師父,還疼不疼?”
老王三人也急忙圍了過來。
密道裏亂成一團,衆人焦急關切的聲音在狹窄的空間裏回蕩,像一鍋煮沸的粥。
紀無憂看着眼前衆人關切的臉——徐輝耀的焦急,獨孤凜的心疼,林羽的擔憂,老王三人的緊張——心中軟得一塌糊塗。那些溫暖的、真誠的、不加掩飾的關心,像潮水一樣湧來,将她包裹其中。
她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本案以來的第一個笑容。
“瞧你們擔心的,”她的聲音裏帶着幾分無奈,幾分好笑,還有幾分藏不住的感動,“忘了我有一身武功了?什麽事也沒有。放心吧。”
徐輝耀不由分說,捧起她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查看,手指在她手臂上輕輕按了按,每按一處就問一句“這裏疼嗎”。他的眉頭擰成一團,額頭上的汗珠在火光下閃着光,嘴唇緊緊抿着,整個人緊張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疼嗎?”
紀無憂乖巧地搖了搖頭。
“這裏呢?”
她又搖了搖頭。
徐輝耀不放心,又按了一遍,絮絮叨叨地說:“你叫我怎麽放心?想也知道會有多疼。那麽大的力氣撞過來,就算是鐵打的胳膊也受不了。別忍着,疼就一定要說出來。”
紀無憂失笑,眼中滿是無奈和溫柔。
“我說……你怎麽越來越啰嗦了?”
徐輝耀的臉騰地一紅。好在密道裏光線昏暗,那抹紅暈并不明顯。他低下頭,小聲嘟囔了一句。“何為關心則亂——我如今是真真切切地感受了。”
獨孤凜和林羽站在一旁,難得地也笑了起來。如一道暖流,驅散了密道裏積攢了太久的陰霾。
紀無憂輕輕抽回胳膊,轉向胡桃。胡桃站在原地,淚如雨下,嘴唇劇烈地哆嗦着,那雙不再空洞的眼睛裏滿是悔恨和後怕。
“別做傻事。”她的聲音溫柔而堅定,“你如此年輕美好,風華正茂,還有一輩子的時間。你兄長在天有靈,也一定希望看你好好活下去。”
胡桃看着紀無憂的胳膊——那只為她擋住死亡的胳膊,淚水模糊了視線。
“對不起……對不起……”
紀無憂微微一笑。
她轉過身,看向老王、老張和老羅三人。“你們三人帶着席志、桑魯和胡桃先離開密道,到上面去。等着我們上來。”
她又走近一步,湊到老王耳邊,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話。
老王的表情從困惑變成嚴肅,又從嚴肅變成篤定,點了點頭,目光在胡桃身上停留了一瞬。
“姑娘放心。”
老王一揮手,老張和老羅會意,一左一右護在胡桃身旁,帶着她和席志、桑魯向密道入口走去。腳步聲漸漸遠去,火光也随之遠去,密道重新陷入昏暗,只剩下紀無憂四人手中的火把還在燃燒。
徐輝耀看着紀無憂,眉頭微微皺起。“難道這座密道裏還有什麽?”
紀無憂點了點頭。笑容不知何時已經斂去,面上難得地露出一絲凝重。“胡桃說過,她父親臨終前将這座密道的存在告訴了他們兄妹,并且特地囑咐,絕對不能告訴旁人。想來,這裏必定是有什麽極其重要的東西。”
獨孤凜兩眼一亮,右手握拳,重重地敲在左手手心,發出清脆的聲響。“是不是有金銀珠寶啊?就像幼時聽的尋寶故事一樣——我們要發財了!”
他激動得直搓手,已經開始盤算那些寶藏能買多少東西了。
林羽毫不客氣地彈了他腦瓜崩一下。“我說你這位北境督察使都那麽有錢了,這裏面就屬你最財大氣粗了吧?連遼王都甘拜下風,還在這財迷呢?”
獨孤凜一邊揉着被彈紅的腦門,一邊嘟囔着,“又打我,誰會嫌錢多嘛?真是的……”
紀無憂看着這個開心果,不由得又笑了笑,随即搖了搖頭。“可惜,這回你卻是要失望了。”
獨孤凜愣住了,手停在腦門上。“啊?為什麽?”
紀無憂的目光落在密道深處那片黑暗中。“試想,巴庫在得知密道之後,會想不到這一點嗎?他那樣貪婪的人,連別人的洞窟和畫作都要霸占,又怎會放過任何可能藏有寶藏的地方?想來他一定也是連挖帶撬,折騰了很久——要不,這條密道的地面也不會如此坑坑窪窪,凹凸不平。”
她擡起腳,踢了踢腳下的碎石。那些石頭松動而淩亂,像是被人反複翻動過。
“所以,并不是金銀。”她頓了頓,繼續道:“況且,胡桃說過,他們兄妹一直生活潦倒,靠她賣果乾為生。如果其父真有那麽多財富寶藏,怎麽會不明示一雙年少的子女,任由他們窮苦地掙紮呢?”
徐輝耀和林羽紛紛點頭,獨孤凜垂頭喪氣,像一只洩了氣的皮球。
紀無憂眉宇間凝重之色更深。“既然不是金銀財寶,想來便是有什麽驚天的秘密。既然巴庫已經挖過地下,一無所獲,那麽想來并不在地下。”
她擡起頭,目光落在密道的兩壁上。
四人散開,開始在洞壁上摸索。
密道的牆壁粗糙而冰冷,布滿了歲月的痕跡。紀無憂的手指一寸一寸地劃過石面,感受着每一道裂縫、每一個凸起、每一處凹陷。
徐輝耀在另一側同樣仔細地查看着每一塊石頭,不放過任何一個可疑的縫隙。
獨孤凜和林羽在更遠處,一人一邊,敲敲打打,側耳傾聽石壁後面的聲音。
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
火把的光在黑暗中搖曳,将四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在洞壁上投下舞動的黑影。密道裏安靜極了,只有手指劃過石面的沙沙聲和偶爾響起的敲擊聲。
什麽都沒有發生,沒有任何異常。
獨孤凜洩氣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師父,會不會弄錯了?也許根本就沒有什麽秘密,只是那個老父親故弄玄虛?”
紀無憂沒有回答。她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忽然眉間一凜,眼中閃過一絲光。
“這條密道之所以被發現——是因為光線。”
“那麽,會不會這裏也一樣?”
獨孤凜撓了撓頭,滿臉困惑。“可剛才打開密道時,眼前一片黑暗,并沒有光線啊。”
徐輝耀卻已經反應過來,雙眼猛地一亮。“是另一邊!”
話音未落,他已經轉身向密道深處奔去,衣袂帶風,火把在手中拖出一道長長的光痕。獨孤凜愣了一下,連忙跟了上去。
紀無憂和林羽留在原地。
密道盡頭,一座石門擋住了去路。
石門厚重而粗糙,與周圍的洞壁幾乎融為一體,若不是徐輝耀跑近了細看,根本不會發現這是一扇門。石門的邊緣有磨損的痕跡,像是被人推開過很多次。地面上有兩道淺淺的溝槽,是門扇反複摩擦留下的印記。
徐輝耀和獨孤凜并肩而立,雙手抵在石門上,同時發力。
“一、二、三——推!”
石門發出一聲沉悶的轟鳴,緩緩向兩側移開。沙塵從門縫中簌簌飄落,在火光中像一層金色的薄霧。門後的世界一點一點地顯露出來——
此時已是清晨。
天光從門外的洞口傾瀉而入,像是積蓄了一夜的洪水終于決堤,洶湧地湧入密道。光線太亮太烈,刺得四人同時眯起了眼睛。
光線在密道中穿梭,在洞壁上跳躍,最後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牽引着,彙聚到一處。
那處不在石壁上,不在地面上,也不在石門上。
而在密道的頂部。
光柱直直地打在洞頂的一塊石板上,石板的邊緣有一道細細的裂縫,像是被什麽力量撐開過,又像是随時會脫落。
紀無憂仰頭看着那塊石板,眼中閃過一絲光。
她輕輕一躍,腳尖在洞壁上一點,身形如飛燕般騰空而起,手指觸到那塊石板的邊緣,輕輕一扣——
“咔噠。”
一聲清脆的聲響在密道中回蕩。
石板應聲碎裂,細小的石屑從洞頂飄落,像一場無聲的雪。
一個盒子從洞頂掉落下來。
紀無憂在空中翻轉身體,穩穩地接住了它,雙腳落地的同時,其餘三人已圍了上來。
盒子不大,剛好能捧在雙手掌心。表面雕刻着繁複的西域花紋——藤蔓、花朵、幾何圖案,層層疊疊,精妙繁複。紋路之間鑲嵌着細小的寶石,在火光下閃爍着幽暗的光芒。整個盒子美輪美奂,與這條粗糙簡陋的密道格格不入,像一顆被遺落在沙礫中的明珠。
盒子上沒有鎖也沒有扣,只有一個淺淺的凹痕,剛好能放入一根手指。
四人互相看了看。
火光在他們臉上跳動,照出四張緊張而期待的面孔。
紀無憂深吸一口氣,擡手輕輕打開了盒子。
盒子裏安靜地躺着兩封信件。紙張已經發黃,邊緣有些卷曲,有些地方還帶着水漬和黴斑,一看便已經有些年頭了。
紀無憂的視線落在最上面那封信上。
火光照在信封上,照亮了上面那幾個字。
她的瞳孔驟然收縮,雙手開始罕見地顫抖,從指尖蔓延到手腕,從手腕蔓延到手臂,從手臂蔓延到全身。與雙手一樣,她的臉色也在一瞬間變了,嘴唇緊緊抿着,像是在拼命忍耐什麽。
其餘三人湊過來,透着火把的光,清楚地看見信封上寫着幾個字——
“紀豐澤兄收。”
三人同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火把在紀無憂手中微微晃動,光影在她臉上跳動,照出那雙深邃如海的眼睛裏翻湧的驚濤駭浪。
那是她父親的名字。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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