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天降咒(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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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降咒(四)】

四周一片寂靜。

詭案調查司一行人各自陷入沉思,就在衆人凝神思索之際——

“啊——!”

又一聲尖利的大叫響起,劃破了夜的寂靜,這次是從大殿的方向傳來。叫聲比裴茹的更加尖銳驚恐,像是看見了什麽極其可怕的東西。

紀無憂猛地擡頭,與徐輝耀對視一眼。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同時轉身,向大殿的方向奔去。獨孤凜、林羽、老王、老張幾人緊随其後,衣袂帶風,腳步聲在宮道上急促地回蕩。

大殿裏燈火通明。

數百根蠟燭依舊在燃燒,照得殿中亮如白晝。長案上的珍馐美馔還未撤去,一道道名菜已經涼透,油脂凝固在表面,泛着慘白的光。酒杯散落一地,有的已經碎了,碎片在燭光下閃着幽幽的光。

所有的朝臣都擠在一處,瑟瑟發抖,魂不附體,面如土色。有人癱坐在地上,雙腿發軟,怎麽都站不起來。有人縮在柱子後面,只露出半個腦袋,眼睛瞪得滾圓。有人連滾帶爬地向後退,撞翻了身後的桌案,瓜果點心滾了一地。

他們的目光都集中在同一個方向——大殿之上,天子的桌案。

見到徐輝耀,幾個朝臣像見了救星一樣,接連撲上來,抱住他的腿,扯住他的衣袖,聲音裏滿是驚恐和哀求。

“遼王殿下!求求讓我們離宮吧!這地方不能再待了!”

“就算不被這天降咒給殺死,吓也要吓個半死!”

徐輝耀沒有理會他們,目光越過那些驚恐的面孔,落在大殿之上。那是天子禦用的位置,是整座大殿、乃至整個大羲最尊貴的位置。

天子的桌案上原本擺着琳琅滿目的瓜果美酒,金盤玉碗,而此時,那些瓜果美酒已經被推到一旁,金盤翻倒,玉碗碎裂,滾了一地。

桌案的正中央,赫然擺着一顆鮮血淋漓的頭顱。

發髻上綁着象征喜慶的紅色布條,已經濕透,分不清原本的紅色還是血色。頭顱面容清秀,五官端正。

正是魯王。

他的眼睛瞪得老大,眼珠凸出,幾乎要跳出眼眶。那雙曾經陰鸷銳利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空洞的、凝固的驚恐。嘴巴也半張着,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舌頭微微伸出,像是在死前想要喊什麽,卻沒能喊出來。配上那滿頭的鮮血,顯得極為可怖駭人。

燭光照在他那張扭曲的、凝固的、再也不會變化的面孔上。就在不到半個時辰前,這張臉還在笑着、說着、罵着,還在向天子哭訴劉以天的“妖言惑衆”。如今,它被端端正正地擺在桌案上,像一件被精心擺放的祭品。

也難怪群臣會驚恐到這種地步。

大宦官李忠聞訊從後殿趕來,只看了一眼就兩眼翻白,身子一軟,拂塵掉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的嘴唇劇烈地哆嗦着,“嗬嗬”地不斷喘着氣。

周延、陳茂、鄭德、王珣等人久居官場,此時已經先行緩過了些神來。幾人擠在一起,壓低聲音議論着,聲音雖小,卻在這死寂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魯王一死,裴氏大勢已去……”

“偏偏天子雖有十幾個皇子,但諸皇子兩年來接連去世,如今皇室極為衰薄,只剩出局的遼王和體弱的湘王。這兩位……也都沒有繼位資格啊。”

“本就動蕩的朝廷這下更是搖搖欲墜。将來又該何去何從?還得早做打算……”

林羽站在紀無憂身邊,聽到這些話,嘴唇微微翕動,只确保身邊幾人能聽見。

“這些人還真是沒一個好東西。平時像附骨之疽一樣圍在魯王和裴恕身邊,舔他們的鞋底,拍他們的馬屁。現在魯王一死,倒是立刻樹倒猢狲散了。”

獨孤凜冷哼一聲,聲音也壓得極低。

“牆頭草,風一吹兩邊倒。誰得勢就投靠誰,誰失勢就踩誰。這種人小爺我可見得多了。”

紀無憂沒有說話。她的目光落在那顆頭顱上,落在那些竊竊私語的朝臣身上,落在大殿中那片混亂的景象上。然後輕聲開了口。

“你們不覺得很奇怪嗎?兇手為什麽要殺了魯王?殺了魯王對他究竟有什麽好處?”

獨孤凜一愣,轉過頭看向她。

紀無憂的目光變得深邃起來。“多年以來,朝臣多依附于裴氏,殺死魯王,對他們經營多年的勢力百害而無一利。如果兇手只是單純憤憤不平,想要殺魯王除害——又為什麽等到現在才動手?”

她頓了頓。“更何況,如今朝廷中,有這等手段和膽量的人,實在是不多。”

她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而唯二的兩個人,卻又都不在這裏,另有安排。不可能做出這種事。”

林羽與獨孤凜接連點頭。

獨孤凜想了想,後背一凜,像是有什麽東西順着脊背爬了上來,雙眼猛地睜大。“等等,師父,這樣說來,受益者不就是皇子了嗎?既然不是遼王,那不就剩湘王了?”

他頓了頓,越說越覺得有道理。“說起來,湘王也是同情紀氏和林氏的,心中憤憤不平,對魯王和裴氏心懷憤恨,加上殺了魯王又能從中得利——簡直越說越像他……”

徐輝耀無奈地攤了攤手,嘴角挂着一絲苦笑。“我替十四弟做這個保證。他絕不是濫殺之人,更不可能如此殘忍。而且聽說他郁郁寡歡,自安佳公主遠赴北境後身體更是虛弱,今日甚至沒有出席。”

獨孤凜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我也只是猜測罷了。”

李忠終于緩過神來,被兩個小宦官攙扶着站直了身子,擦了擦額頭的冷汗,腳步踉跄地往後殿走去。天子還在後殿休息,這件事無論如何也瞞不住了。

片刻後,李忠回來了,臉色比方才更白,額頭的汗珠一顆一顆往下滾,聲音沙啞而急促。

“遼王殿下,陛下請您進去。”

徐輝耀與紀無憂交換了一個眼神。紀無憂微微點頭,跟上了他。獨孤凜、林羽和老王老張留在原地,繼續混在人群之中,不動聲色地觀察着周圍的一切。

兩人跟着李忠進了後殿。

後殿原本是天子朝會或舉辦宴會時中途更衣的場所,如今暫時作為休息之地。殿中陳設簡單,一張紫檀木榻,一張黃花梨桌案,案上擺着幾碟點心和一壺茶。燭火昏暗,在夜風中搖搖欲墜,将整個殿籠罩在一片昏黃的光暈中。

天子躺在榻上,身上蓋着一床明黃色的錦被,臉色灰敗,嘴唇毫無血色,眼窩深陷,兩鬓的白發在燭光下顯得格外刺目。他像是一瞬間蒼老了許多,面如死灰,連呼吸都變得微弱而急促。

紀無憂看着這幅場景,心中不免冷笑。

愛與不愛,區別真的極大。天子能派影衛擊殺遼王,卻因魯王之死憔悴至此,急火攻心,口吐鮮血。同樣是他的兒子,何以偏心至這種境地?

徐輝耀卻似一眼看穿了她心中所想。

他微微側頭,對她眨了眨眼,投以一個安心的笑容。眼中分明在說——我早已習慣了,眼下最重要的是不能分神,案子與計劃才最為重要。

與從前任何一次無異,他的笑容像一束光,照進了她心中那片陰冷的角落。

與從前任何一次無異,她心下稍安,定了定神。

天子動了動手指,嘴唇翕動了幾下,發出微弱的聲音。

“過來……”

徐輝耀上前一步,在榻邊站定。

天子不知從哪來的力氣,突然猛地抓住了他的衣襟。力道大得驚人,完全不像是虛弱之人該有的力量。他的手在劇烈地顫抖,指節泛白,青筋暴起,整個人像一頭暴怒的獅子。

他抓住徐輝耀的衣襟,劇烈地搖晃着,口中發出一聲聲質問,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殺了魯王?!”

此言一出,殿內衆人大氣不敢出。

李忠低着頭,雙手攏在袖中,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幾個伺候的小宦官更是把頭埋得低低的,恨不得鑽進地縫裏。

紀無憂站在簾幕後面,心中更是冷笑陣陣。

徐輝耀閉了一下眼睛。

這一下很短,短到幾乎沒有人注意到。除了紀無憂。她看見他的睫毛微微顫動,看見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看見他的嘴角微微抿緊。

他的神色依舊平靜,可紀無憂卻從中看出了一種心死。不是悲傷,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更深沉的、更徹底的失望。

“陛下何出此言?”他的聲音一如他的神色,平靜無波。

天子的聲音更高更急。“朝臣們有什麽理由這麽做?得益者只有你!你以為魯王死了,你便能順理成章登位?朕現在便告訴你——永遠不可能!”

紀無憂餘光瞥見站在角落陰影裏的裴恕和裴貴妃。

裴恕的臉上挂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笑,轉瞬即逝,卻逃不過紀無憂的眼睛。

紀無憂立刻明白——必定是這兩人方才在天子面前誣陷徐輝耀。魯王一死,最擔心遼王從中獲益上位的,當以這兩人為首,所以才要不遺餘力地讓遼王陪葬。

天子劇烈地咳了起來。咳嗽聲又急又猛,像是要把肺都咳出來。他的身子在榻上蜷縮成一團,臉漲得通紅,額頭的青筋暴起如蚯蚓。李忠連忙上前,輕輕拍着他的後背,遞上一杯熱茶。

天子推開茶杯,喘息着,衣領在掙紮中大敞開來。

紀無憂的目光無意間落在他身上。

她的心跳驟然停了一拍。

天子的脖頸與肩膀相接處露出一片淺紅色的形狀。那片形狀不大,約莫有三四個銅錢大小,顏色很淺,淺得像是一層薄薄的紅暈,若不仔細看,根本不會注意到。

可紀無憂看得清清楚楚。

她的目光落在那片形狀上,心頭一緊,緊接着便是心跳如鼓,像是要從胸腔裏蹦出來,實在太快太響,震得她耳朵裏嗡嗡作響。

一段過去的碎片記憶湧進腦海。

紀無憂瞳孔驟然收縮。那段記憶像一道閃電,劈開了她腦海中重重疊疊的迷霧。

她盯着那片淺紅色的形狀,盯着那獨特的、無法複制的紋路,盯着那與記憶中、另一個人身上一模一樣的輪廓。

她的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所有的事情,所有的線索,所有的謎團——在這一刻全部串聯。那些散落的拼圖碎片,終于拼成了一幅完整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畫面。

她整個人愣在原地,眉間緊鎖,目光仍然死死地盯着那片淺紅色的形狀。周圍的聲音仿佛都在遠去——天子的咳嗽聲,李忠的安撫聲,裴恕的低語聲,一切都被隔絕在外,只剩下她自己的心跳聲。

咚,咚,咚。

一下又一下,沉重如擂鼓。

腦海中,無數個念頭在飛速旋轉,像一團亂麻,又像一張織得密不透風的網。那些念頭相互碰撞,相互糾纏,最終彙聚成一個讓她渾身發冷的結論。

她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袖,指節泛白。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胸口劇烈地起伏。

即便是被如此質問,徐輝耀卻依然似有心電感應一般,立刻察覺到了她的異常,微微側頭看了她一眼。目光裏有詢問,還有一種只有她能讀懂的擔憂。

紀無憂沒有回應。她的目光依舊落在那片淺紅色的形狀上,停在那段塵封已久的記憶上。

殿中的燭火搖搖欲墜,在天子灰敗的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

夜風從窗縫中灌進來,吹得簾幕輕輕飄動,像一只無形的手,在黑暗中緩緩揮舞。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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