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天降咒(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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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降咒(六)】

老王和老張想要走過去仔細查看,剛邁出一步,獨孤凜卻伸手攔住了他們。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眉頭微微皺起,聲音低沉而警覺。

“現在進去不太好,會破壞痕跡。”

老王和老張腳步一頓,對視一眼,低頭看了看腳下的泥地,默默退了回來。

紀無憂露出淡淡的、贊賞的笑容,眼中的欣慰卻濃得像化不開的墨。“一點也不錯。徒兒如今果真進步神速。”

每次紀無憂出言誇獎,獨孤凜必定會羞澀地撓了撓頭,這已經成了一種下意識的動作,只是如今少了一條胳膊,撓頭的動作多少顯得有些笨拙。他的臉微微泛紅,嘴角忍不住上翹。

紀無憂蹲下身,目光落在地面上。昨夜剛剛下過一場細雨,細細密密的雨絲将京城的塵埃洗得乾乾淨淨。這片後院由于栽種樹木,地面沒有鋪磚,泥土裸露在外,被雨水浸透後變成了松軟的泥地。

在月光下,泥地上的痕跡清晰可見。

“在我們到來之前,泥地上只有一排腳印。而且是單向,并非往返——也就是說,只有進入泥地的腳印,沒有離開的。”

她示意衆人看向地面。

衆人順着她的手指看去,只見泥地上有一串淺淺的腳印,從院門口一直延伸到桃樹下。腳印不大,無疑是女子的,步伐很穩,沒有猶豫,沒有停頓,徑直走向那棵桃樹。

沒有第二串腳印。也沒有返回的腳印。

“只有進入,沒有離開。”林羽道,“這組痕跡與我們方才在鴛鴦殿看到的情形異曲同工——都能證明沒有第二個人在場。似乎能印證天降咒一說。”

她頓了頓。“可是,這一路走來,越是如此詭異的傳聞和殺人,越證明一定是人為。這兩個現場,必定是兇手使用了詭計刻意為之,營造出假象。”

“一點也沒錯。你們如今都可以獨當一面啦。”紀無憂欣慰地眨眨眼。

此言一出,林羽便也羞澀起來,低下頭,手指不自覺地絞着衣角,哪裏像是曾經獨來獨往、威震江湖的俠盜,分明就是個被誇得不好意思的小姑娘。

裴茹之死的消息很快傳回大殿。

本就戰戰兢兢的朝臣們這下更是魂不附體。有膽小的更是吓得昏了過去,被周圍的人七手八腳地擡到一邊,又是掐人中又是灌湯藥,好半天才悠悠轉醒。

“劉以天真的說對了……上天降咒……天意不可違……”

“魯王死了,王妃也死了……下一個是誰?下一個會是誰?”

“我們會不會也被詛咒?我們會不會也……”

裴恕本來一心栽贓徐輝耀,覺得只要把魯王之死嫁禍給遼王,裴氏還有機會繼續掌權,他甚至在角落裏盤算着,如何利用這件事把徐輝耀徹底打入深淵。

卻萬沒想到女兒也慘遭毒手。

他對女兒倒是無甚感情。裴茹在他眼中從來不是什麽骨肉至親,而是工具——一個用來與皇室聯姻、鞏固裴氏地位的工具。如今這件工具也碎了,他辛辛苦苦經營了多年的局面在一夜之間化為了泡影。

心火郁結,氣血上湧,裴恕兩眼一翻,當場昏了過去。他的身體軟軟地倒下,撞翻了身後的桌案,瓜果點心滾了一地。幾個小宦官又是掐人中又是灌湯藥,忙活了好一陣,他才悠悠轉醒,臉色灰敗,眼中滿是絕望和不甘。

一時間,整個宮廷籠罩在一片駭人的血色和死寂中。一方面是懼怕到了極致,怕那不知從何處降臨的詛咒會落在自己頭上;另一方面又是對未來王朝走向的擔憂——大羲的儲位懸空,朝廷的根基搖搖欲墜。

所有人的臉色都是如喪考妣。

詭案調查司一行人駐足在裴茹的屍體前,夜風吹過,吹動桃樹光禿禿的枝丫,發出嗚嗚的聲響。

紀無憂轉向那個宮女,聲音溫和而沉穩。“你是否有聽到異常響動?”

宮女白着臉,搖了搖頭。她的嘴唇還在哆嗦,聲音斷斷續續,像是被什麽東西卡住了喉嚨。“沒……沒有。王妃回來後就打着哈欠說困倦,吩咐不要有人打擾,讓我乖乖回去睡覺。之後就進了閣中……”

紀無憂聞言,眉頭頓時一挑。“當時她的狀态如何?有沒有什麽異常?”

宮女回憶了一下,支支吾吾,眉頭擰成了一個結。“該怎麽說呢……王妃好像很鎮定,沒有一點驚懼之色。說實話,魯王被殺,頭顱被砍,我吓得魂不附體,連出氣都覺得困難。可王妃卻臉色如常,一直說困,好像很不願意讓我在旁侍候。”

紀無憂微微眯起眼,目光變得銳利起來。“那麽之後呢?你就真的沒有再接近這裏?”

宮女的聲音更低了幾分,帶着幾分畏懼。“奴婢……奴婢其實是裴府陪嫁過來的丫鬟。對王妃動辄打罵處罰下人的脾氣十分了解,根本不敢不聽她的話。于是就硬着頭皮回去歇息了。”

她頓了頓,喉頭滾動了一下。“然而我迷迷糊糊間剛要入睡,突然聽見頭頂上傳來一陣奇怪的響動,頓時吓得驚醒,之後便再也睡不着,就想着還是去看看——但打開閣門,發現王妃根本不在其中。于是繞到後院去找,誰想到竟然看見那樣一幕……”

她說不下去了,捂住嘴,乾嘔了幾聲。

紀無憂點了點頭,向她道了聲謝,聲音溫和。“先去歇息吧。”

宮女如蒙大赦,踉跄着退了下去,消失在夜色中。

獨孤凜抱着左臂,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這不是很奇怪嗎?新婚丈夫慘死,正常人會若無其事地去睡覺,還特意囑咐侍女也回去睡覺?一般都是希望有人陪伴在自己身邊才對吧?”

他頓了頓。“裴茹這種舉動,簡直就像有什麽見不得人的事。”

紀無憂點了點頭,目光深邃。“沒錯。而且裴茹在衆人面前表現得十分畏懼悲痛,但一轉臉就像換了個人一樣——不得不讓人生疑。”

她說完環視周圍,目光在裴茹的屍體上緩緩移動。從那張慘白的臉,到那件被血染透的大紅嫁衣,到那把沒入胸膛的短刀,最後落在裴茹的腳上。

裴茹的腳上沒有穿着繡鞋,而是松松垮垮地搭在她的腳邊,一只在左,一只在右。

紀無憂施展輕功,拿起一只繡鞋,仔細端詳了一番,然後将繡鞋舉到那串腳印旁邊,比對着鞋底的紋路和大小。

鞋底的紋路與泥地上的腳印完全吻合。鞋底的大小也與腳印的長度寬度完全一致。

“這雙鞋是裴茹的。”紀無憂的聲音平靜而篤定,“這一點毫無疑問。”

徐輝耀眉頭微微皺起,目光落在那雙散落的繡鞋上,又落在那串清晰的腳印上。“既然如此——為什麽沒有穿好呢?”

他的聲音裏帶着幾分困惑。“一個人從院門口走到桃樹下,腳上穿着鞋,踩下了這串腳印。可是她的屍體被發現時,鞋卻不在腳上,而是散落在旁邊。如果她是走到樹下後自己脫了鞋,那鞋應該整整齊齊地放在一旁,而不是東一只西一只,再說脫鞋這種舉動也說不通。如果她是被人脫了鞋,那說明現場還有第二個人——可泥地上只有她一個人的腳印。”

紀無憂思索着他的話,眼神忽然一變。

她腳尖點地,整個人如一片羽毛般騰空而起。衣袂在夜風中翻飛,長發如瀑,在月光下閃着銀白色的光,眨眼間便已無聲無息地躍上了樹梢。

她的腳尖踩在一根細細的樹枝上,那樹枝微微彎曲,卻沒有斷裂,穩穩地托住了她的全部重量。

她目光如炬,在枝葉間掃視。突然伸出手輕輕一抹,一抹血色頓時映入眼簾。

手指上沾着暗紅色的、還未完全乾透的血跡。

她順着樹枝繼續抹過去,血色便越來越多。掌心血跡斑斑,在月光下觸目驚心。

她又擡頭看了看這棵樹到閣樓的距離。

這棵桃樹長得十分高大繁茂,樹乾粗壯,樹枝與閣樓二層的窗戶幾乎挨在一處。最粗的那根枝丫正好伸向二層的窗戶,距離不過數尺。

紀無憂扶着樹梢,站在樹上,向下望去,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了然的笑。

月光如瀑,傾瀉在她的身上,将她整個人籠罩在一層銀白色的光暈中。

夜風吹來,吹動她的發絲和衣袂,桃樹的枝丫在她身邊搖曳,襯得她如同天女下凡。

“謎團已經解開了。只是為了印證魯王之死的手法,還需要去一個地方。”

她輕盈地躍下樹,足尖點地,無聲無息。衣袂落下,像一朵緩緩飄落的花。

徐輝耀仰頭望着她,眼中柔情萬千,嘴角笑意盎然。月光照在他臉上,照在他額前那道猙獰的疤痕上,卻絲毫不減他的風姿。他整個人幾乎恍然,仿佛方才看見的不是人,而是仙子,是從天而降的、只屬于他的仙子。

獨孤凜和林羽也被這一幕美得說不出話來。

那種美不是容貌的美——雖然紀無憂容貌本就傾國傾城——而是一種更深的、更動人的美。是那種在經歷了無數磨難之後,依舊挺直脊背、目光堅定的美;是那種在黑暗中摸爬滾打,依舊心懷信念、不曾迷失的美。

他們不禁同時心生這樣一種感覺——

當年的紀若卿,就要回來了。

紀無憂拍了拍身上的灰塵,聲音恢複了往日的平靜。“走吧,出一趟宮。”

徐輝耀一愣。“去哪裏?”

紀無憂微微一笑,在月光下顯得格外神秘。“去京郊亂葬崗。”

徐輝耀吃驚地看着她。“亂葬崗?”

紀無憂點點頭,目光篤定。“沒錯,就是亂葬崗。宮裏死了人,尤其是罪人,都是要送到那兒去的。草草掩埋,或者乾脆——任野狗分食。”

徐輝耀還是不明所以,眉頭擰成了一個結。獨孤凜和林羽也是一頭霧水,面面相觑,眼中滿是困惑。

紀無憂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等到了便知道了。”

她轉向徐輝耀。“輝耀,你不便出宮,否則必遭懷疑。我和阿羽走一趟,快去快回。”

徐輝耀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最終還是點了點頭。他知道,紀無憂說得對。他身為遼王,又是天子欽定的案件調查人,一舉一動都在別人的眼皮底下。若是深夜出宮,被有心人看見,不知又要生出多少事端。

“小心。”他只說了兩個字,卻比千言萬語都重。

紀無憂點了點頭,與林羽對視一眼,兩人身形一閃,便消失在夜色中。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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