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天降咒(十)】

關燈
【天降咒(十)】

天子一字一頓,近乎咬牙切齒地開了口。“照你的意思,是有人暗地裏對朕的皇子們痛下殺手?”

紀無憂平靜地點點頭,目光如水。“正是如此。想來陛下當時沒有懷疑,也沒有驗屍,是因為陛下不相信——不相信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會有人膽大包天地做出這種事。”

她頓了頓,聲音更加清冷。“想來也是。陛下一生自信,順風順水。有人扶保着你登位,有人扶保着你坐穩江山,有人在不能讓世人知曉的黑暗中窺伺着朝臣的一舉一動、對功臣良将痛下殺手、保護着你的龍椅安穩——所以你自然無法相信。”

短短的幾句話,卻再次向殿內投了一顆重磅炸彈,而且比方才那顆的威力還要巨大。

朝臣們徹底愣在原地。他們中的大多數,包括周延和陳茂等人在內,都不知道天子是如何登上皇位的,又是如何坐穩江山的。他們不知道天子借助西域力量随後卸磨殺驢之事,不知道天子為了一己私利、懼怕功臣良将紀氏與林氏而痛下殺手之事,更不知道在大羲各地嗜血殘殺、攪動風雲的幽闕組織,實則竟是天子的影衛。

因此,所有人此時都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滿臉茫然。聰明些的已經覺察到殿中氣氛不對,覺察到這個站在遼王身邊、宮女打扮的少女更是來歷不凡。一個念頭便自然而然地油然而生——今夜宮中怕是要起風雲了。他們不自覺地後退了幾步,恨不得把自己縮進人群裏,恨不得從未出現在這個大殿中。

而知曉一切隐秘真相的天子和裴恕,此時則又是另一種狀态。

裴恕渾身都在不受控制地抖動,像一片風中的枯葉,又像一堵正在開裂的牆。他的嘴唇劇烈地哆嗦着,不時看向天子,目光裏有恐懼,有哀求,還有一種說不清的、近乎崩潰的神色。他的額頭、臉頰、脖頸上遍布冷汗,在燭光下閃着油膩的光。

天子雙眼死死地盯着紀無憂,像是要活活将她盯出個窟窿。那雙眼睛裏的光芒太複雜——有憤怒,有懷疑,有一種被逼到絕境時才有的警覺,還有一種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恐懼。他的上下嘴唇碰撞在一起,發出細微的、急促的聲響,但似乎很難發出任何一個音節。

過了半晌,他才開口,近乎于嘶喊。

“你究竟是誰?說——你究竟是誰?”

紀無憂微微一笑。由于有面紗遮擋,那笑容便更顯得神秘莫測,若隐若現,同時也美得令人心驚。那雙攝人心魄的美麗雙眼彎成了兩道月牙,在燭光下閃着幽幽的光。

然而不論是神秘或是美麗,天子此時根本沒有心情去體會。他整個人劇烈地喘息着,胸膛起伏如風箱。他想立刻命人将眼前這個女子碎屍萬段,可直覺告訴他——只有這個女子知道兇手是誰,知道諸皇子死亡的真相。

于是,他不得不拼命忍耐下來。

這種忍耐像一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讓他二十多年來,第一次不得不低下了頭。

紀無憂上前一步,衣袂在夜風中輕輕飄動。“還是一個問題一個問題來好了。問題一多,文武百官們難免會糊塗。”

她頓了頓,目光再度掃過衆人。“比起急着問我是誰,還是先找出兇手是誰吧。”

“兇手要滿足如下幾個條件。”

“其一,兇手年紀不大,與陛下的皇子們年紀相仿。”

“其二,兇手要能接近裴茹,而且裴茹對此人也要頗有好感。鑒于對兇手年紀的推測,很可能不是一般的好感,而是男女之情。這點,丞相大人身為父親、就算再不盡責,也多少能察覺出些蛛絲馬跡吧。”

她不着痕跡地瞥了裴恕一眼,目光依舊很輕,卻讓裴恕整個人像被針刺了一下,渾身猛地一顫。

“其三,兇手要深得陛下的信任,接近皇子們也不會遭到懷疑,接連下手也沒有被抓獲。說得白一點——兇手不僅自己能經常出入宮中,而且陛下身邊的暗衛們也能為其所用。二者但凡少一,都無法成功。”

她頓了頓,直視天子,目光如炬。

“說到這裏,想必陛下心中也有了人選。那麽——丞相大人和陛下心中同時想到的那個人,便是本案真正的兇手了。”

她這一番話說完,不僅是朝臣們極其震驚,心跳得幾乎從胸膛中沖出來,就連徐輝耀、獨孤凜和林羽也都目不轉睛地看着天子和裴恕。

大殿裏安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的細微噼啪聲。

冷汗已經遍布了裴恕的全身,從額頭到脖頸,從脖頸到後背,衣衫都被浸透。他雖然不關心裴茹,可也知道裴茹并不願意嫁給魯王,一直聲稱自己有心上人。成婚前裴茹經常外出,也被貼身侍女目睹過與男子私會。

他當時氣急敗壞,帶人跟蹤埋伏,将兩人抓了個正着。

由于男子身份顯赫,又與他熟識,他便按下不發,匆匆将女兒嫁了。誰料竟然……

他簡直不敢再想下去。

而天子此時也體會到了一種自繼位以來從未有過的膽寒。這種膽寒從腳底升起,順着脊背一路向上,一寸寸地鑽進頭皮,鑽進骨髓,冷得他牙關都在打顫。

殿中女子所說的特征,只有一個人符合。

此人從小在他身邊長大,雖然在朝堂中并無官職,但卻有爵位,且還有一個無人知曉的絕密身份——那就是影衛“幽闕”的首領。

多年來,他身為天子,利用幽闕監視朝臣,暗殺兄弟,污蔑構陷。以“不聽軍令謀反”為由害死了當年稱兄道弟的紀豐澤全家,以“私運軍械、私通紀氏”為由害死了當年歸順稱臣的東海林氏。做了這一切,他才覺得這江山坐穩了一些。

而一切的一切,統領幽闕、唯他馬首是瞻的此人都功不可沒。他實在不敢想象,一直溫順的此人竟然會是殺死魯王和諸皇子的真兇。更不敢相信,此人竟然是自己遺留在外的子嗣!

這個念頭一出,塵封在記憶深處、多年前的一副畫面突然躍入腦海。雨夜,女子,哭泣,喘息交織在一起。

天子的臉色像是看見鬼一樣駭人。慘白從臉頰蔓延到嘴唇,從嘴唇蔓延到脖頸,整個人像一尊正在碎裂的石像。他的眼睛瞪得滾圓,瞳孔劇烈收縮,嘴唇劇烈地哆嗦着,整個人幾乎陷入了一種瘋癫又無助的境地。

紀無憂步步緊逼,聲音清冷如刀。“看來陛下與丞相都有了答案。不如同時将此人的名字說出來。”

裴恕看着在場所有人眼中滔天的疑問,嘴唇哆嗦了好幾下,終于吐出了三個字,聲音沙啞而微弱,卻在這寂靜的大殿中清晰可聞。

與此同時,天子也僵硬地說出了三個字。聲音比裴恕更微弱,簡直宛如一聲嘆息,卻比任何嘶喊都更令人心驚。

雖然這三個字有所不同——裴恕說的是爵位,而天子說的則是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分明是同一個人。

“忠義侯。”

“戚牧聰。”

頓時,像被一道驚雷劈中了一樣,大殿裏所有人都僵在原地,一動不動。僵硬從腳尖蔓延到指尖,從指尖蔓延到頭頂,所有人像被施了定身法,連呼吸都停了下來。

與在場衆人一樣,徐輝耀也是結結實實地吃了一驚。

他在宮中時與戚牧聰素無交集,只知道此人溫文爾雅,善詩書茶道。在東海甲胄城堡和陰兵借道兩案時見過戚牧聰,當時只顧着吃醋,并沒有多麽在意他本人。誰知此人竟然是天降咒案的真兇、幽闕的幕後首領、藏青鬥篷的真面目——不僅如此,更是天子私生之子!

種種身份交織在一起,不能不讓人頭暈目眩,震驚到極致。徐輝耀腦海中飛速閃過那些畫面——北境的風雪,南疆的毒煙,東海的迷霧,西域的血戰。那些黑衣人,那些暗器,那些毒針,那些傀儡——他們的首領,竟一直都是那個溫文爾雅、不争不搶的忠義侯。

獨孤凜和林羽更是與此人近乎陌生,只知道忠義侯名聲不錯,又是紀無憂的青梅竹馬兼當年的未婚夫婿。萬萬想不到此人竟然隐藏如此之深。此時也都愣住,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就在這死一般的可怕寂靜中,紀無憂重新開了口,聲音擲地有聲,在大殿中回蕩。

“沒錯,忠義侯戚牧聰——便是本案的真兇。”

回過神的衆人四下查看,都在尋找戚牧聰的身影。數十道目光在人群中掃來掃去,從東邊掃到西邊,從西邊掃到東邊,卻始終沒有找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很多人這才想起——戚牧聰一直沒有出現在婚宴上。

紀無憂像是看穿了他們內心所想,聲音再度響起。

“諸位一定是在想,忠義侯沒有參加這場宴席吧。這是因為他身為天子的影衛、幽闕組織的首領,一如既往地藏身在暗處。諸位試想——從前的種種宴會,他是否也沒有出現過?”

衆人越聽便越恍然大悟,紛紛點頭。的确如此,從前的宮宴、節慶、大典,戚牧聰似乎從未出席過。可衆人當時只當他是身無官職,不喜喧鬧,還因此覺得他超凡脫俗、清高自守。沒想到,竟是另有緣由。

紀無憂平靜地說着,聲音裏多了一絲冷意。“到了這個份上,堂堂幽闕首領竟然敢做不敢認?豈不讓人恥笑?”

話音落下,只聽一聲清脆的聲響。

聲響不大,卻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激起層層漣漪。

衆人擡頭望去,只見一道身影從大殿的橫梁上飛速落下,衣袂帶風,如一片落葉,又如一只夜枭。身影腳尖點地,發出輕輕的一聲響,揚起些許灰塵。

徐輝耀、獨孤凜和林羽同時瞳孔微縮。

此人身披藏青色的鬥篷,頭戴面具,只露出一雙眼睛。無論是鬥篷的顏色和式樣,還是面具的形狀和紋路,都和與他們交手之人一模一樣。

紀無憂與那人對面而立,相距不過數丈。

燭光在兩人之間搖曳,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夜風從殿門灌進來,吹動兩人的衣袂,獵獵作響。

那人一言不發,就那樣站在那裏,面具後的眼睛靜靜地看着紀無憂,目光幽深而複雜。

不知過了多久,他突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從面具後傳出,低沉而沙啞,帶着一種說不出的悲涼,又帶着一種說不出的釋然,在大殿中回蕩,像是嘆息,又像是嗚咽。

笑夠了,他開口說了一句話,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到底,到底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