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降咒(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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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無憂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戚牧聰,目光平靜如水,沒有一絲一毫的波動,仿佛站在她面前的不是曾經的青梅竹馬,不是曾經的未婚夫婿,而是一個與她毫無瓜葛的陌生人。那雙深邃如海的眼睛裏,沒有憤怒,沒有悲傷,沒有恨意,也沒有憐憫——只有一種看穿一切後的平靜,一種經歷過生死之後的漠然。
戚牧聰看見她如此冷漠平靜的神情,神色突變。期待和懇求從臉上一點一點褪去,像退潮的海水,露出下面乾涸的、龜裂的沙地。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苦笑,夾雜着自嘲,不甘,還有一種深不見底的悲哀。
他上前一步,聲音變得低沉,像是在壓抑着什麽即将噴湧而出的東西。他的雙眼緊緊地看着紀無憂,眼中流露出癡纏和眷戀,目光太深太濃,濃得像化不開的墨,像一潭死水下湧動的暗流。
“你為什麽對我這麽陌生?為什麽對我這麽冷淡?”
他的聲音開始發顫。“難道你忘了我們的曾經?忘了我們的過去?”
他話音未落,一道身影已經擋在了他和紀無憂之間。
身影的速度快得驚人,快到在場的大多數人根本沒有看清他是怎麽移動至此。
徐輝耀幾乎是瞬移到了紀無憂和戚牧聰之間,身形筆直如松,站在那裏像一堵牆,一座山,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獨孤凜和林羽從背後看去,簡直覺得徐輝耀整個人被一團烈焰包圍着。那火焰看不見,摸不着,卻能清晰地感覺到——灼熱,滾燙,燒得人不敢靠近。
他們毫不懷疑,戚牧聰再多說一句,徐輝耀絕對會毫不猶豫地當殿出手,血濺三尺。
徐輝耀的聲音比嚴冬臘月的寒風更冷,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裏撈出來一般。“你還有臉站在她面前,提及什麽過去?天子誣陷屠戮忠臣良将,致紀氏滿門蒙難——你便是那個實際的執行者和推動者!”
他目光如刀,直直地刺向戚牧聰,一字一頓。“混蛋,你就算死一百次也絕不為過!”
話說到這裏,一聲巨響打斷了僵持的氣氛。
“砰”地一聲。是金屬落地的聲音,沉重而刺耳。
衆人循聲望去,只見天子搖搖晃晃地從龍椅上站起來,似乎是動作幅度過大,徑直帶倒了一旁燃着的香爐。銅制的香爐在地上滾了幾滾,香灰灑了一地,揚起一片灰白色的煙塵。
天子渾身顫抖,就連說出的每一個字、發出的每一個音節也在顫抖。他像是突然老了幾十歲,臉上的皺紋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深刻,兩鬓的白發像是又添了一層霜。他的手緩緩地擡了起來,指着紀無憂,指尖也在顫抖,像是那根手指承載了太多他承受不起的重量。
事情到了這一步,尤其是在聽過徐輝耀和戚牧聰的對話後,對于紀無憂的身份,他已然明白了。
縱使沖擊再大,再不敢相信,但他心中清楚,不會再有第二個可能了——冷靜聰慧、才智卓絕的探案天才,與戚牧聰曾在一起,又與紀氏一族息息相關。
符合這一切條件的,只有一個人。
便是他親封的明慧郡主,紀若卿。
當這個沉寂已久的名字重新乍現在腦海,天子的胃裏頓時一片翻江倒海,腦中也似有千萬只蜜蜂嗡嗡亂飛,想吐卻又吐不出來。那些他以為已經永遠埋葬的記憶,那些他以為永遠不會再被提起的名字,那些他以為永遠不會回憶起的面龐,此刻像潮水一樣湧來,将他淹沒,将他吞噬。
紀無憂越過徐輝耀和戚牧聰,一步步走到丹陛之下,龍座之前。她步伐從容不迫,每一步都踏得穩穩當當。宮女服的裙擺拖在地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燭光照在淺色的面紗上,照出她若隐若現的輪廓。
重新站定後,她緩緩地揭開了面紗。
一張清美脫俗的面龐顯露出來,在燭火映襯下更是美得堪稱驚人。眉如遠山,目若秋水,鼻梁高挺,唇色淺淡,肌膚勝雪——那是一張足以讓百花失色的臉,那是一張曾經名動京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臉。
然而,天子和滿殿群臣在看見這張美麗的臉時,卻宛如看見了從地獄爬出來的鬼魂,所有人頓時魂不附體,張大嘴巴,縮成一團。
天子終于重新開了口,終于能完整地叫出紀無憂的名字。只是聲音相比方才更加沙啞破碎,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紀……若……卿……你,你還活着。”
紀無憂注視着天子。
燭光在他臉上跳動,照出那些她從未見過的蒼老和疲憊。她突然意識到,他也老了很多。印象裏,他一直威嚴赫赫,英姿勃發,眉宇間永遠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高高在上的自信和傲氣。可如今,他兩鬓染霜,臉上布滿溝壑,眼窩深陷,嘴唇發白,像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事實上,按照眼下的情況看,他也确實是如此。
戚牧聰既然敢站出來,必然有萬全的把握,或者說做了萬全的準備。也就是說,他應該已經命幽闕控制了整座皇宮,天子已經形同傀儡,他的怒吼,他的命令,他的憤怒,都不過是一陣風,吹過就散了。
曾幾何時,在家破人亡時,在與死亡搏鬥時,在虎口脫險時,在亡命天涯時,她都曾想過,有朝一日挖掘出了真相,重新站在仇人面前會是怎樣的場景,又會有怎樣的心境。她以為,仇恨之火必然熊熊燃燒,驅使着自己,恨不得親手将仇人踩在腳下,千刀萬剮。
然而,她萬沒有想到,此時此刻,心情竟會十分平靜。
平靜得近乎可怕。
這種平靜不是麻木,不是釋然,而是一種更深的、更沉的東西——是經歷了太多之後,終于看透了一切時的清明。是那些血與淚、痛與恨,終于凝結成了堅硬的、不可動搖的決心。
于是,她平靜地開了口。“陛下,你是否滿腦子都是一個疑問——那就是我為何沒有死?為何還好好地活在這世上?”
她頓了頓,目光穿過燭光,穿過那些驚恐的面孔,落在很遠很遠的地方。
“或許,是上天給了我這個機會。”
“上天不忍心看見紀氏滿門英靈被污,不忍心看見朝政烏煙瘴氣,一個作威作福的殺手組織濫殺無辜,無惡不作——不忍心看見大羲百姓陷入永無止境的黑暗與混亂。”
“于是我活了下來。我找到了輝耀,遇見了獨孤,邂逅了阿羽。我有了同伴,有了朋友,有了知己——有了在這世間最美好最堅韌的羁絆。”
她說到這裏,回眸一笑。
笑容很淡,淡得像春風拂過湖面,可笑意卻從嘴角蔓延到眼角,從眼角蔓延到心底。笑容裏有溫暖,有感激,更有一種柔軟的情感。月光從殿門照進來,照在她臉上,照在那個笑容上,美得讓人心醉神迷。
徐輝耀走上前來,當着天子和滿殿朝臣的面,将紀無憂的手緊緊握在手中。他的手很暖,将她微涼的指尖完全包裹住。他沒有說一句話,可一切均已在不言中。他與紀無憂對視,目光一如往常任何時刻那般,堅定而溫柔,傳遞出一個信息——無論前方是刀山還是火海,我都會一直陪着你,永遠陪着你。
獨孤凜走上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像是憋了太久太久,終于可以吐出來了。他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咧嘴一笑,笑容裏有暢快,有釋然,還有一種“終于不用裝了”的輕松。
“終于可以光明正大了。可憋死小爺了。”
林羽昂首挺胸,走到紀無憂身邊。她的背脊挺得筆直,下巴微微揚起,目光直視龍座上的那個人。她的聲音清亮而堅定,沒有一絲畏懼。
“我便是被你害死的東海林氏唯一的遺孤。對了——那顆你心愛的夜明珠也是我盜走的。那不屬于你這個肮髒的皇帝,不屬于你們這個肮髒的朝廷,本就是我們東海的東西。”
她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是在宣告一個遲到了太久的真相。
幾人的一一現身,讓天子剛緩和下來的身體又開始劇烈地發抖。
他回過神來,難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衆人,目光從徐輝耀移到紀無憂,從紀無憂移到獨孤凜,從獨孤凜移到林羽。那張慘白的臉上寫滿了震驚、憤怒、恐懼和不甘。
“好啊,好啊……”
“原來這就是聞名于世的詭案調查司的真面目。朕的親生兒子,與朕斷不能相容的三個外姓勳臣,攪和在了一起——”
他的聲音驟然拔高,像是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發出了最後的嘶吼。
“來人!來人啊!殺了他們!把他們全部殺光!”
他怒吼着,像一頭暴怒的獅子,雙眼赤紅,額頭青筋暴起,一拳砸在龍椅的扶手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然而,沒有人動。
殿外的侍衛們一動不動,沒有一個人走進來。殿內的宦官們低着頭,縮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藏進地縫裏。那些平日裏對他唯命是從的朝臣們,此刻也一個個噤若寒蟬,沒有人敢應聲,沒有人敢擡頭。
天子的怒吼在大殿中回蕩,一聲接一聲,越來越響,越來越急。
可回應他的,卻只有沉默。
這種沉默比任何反抗都更可怕——
它是一個皇帝失去了權力時,才會感受到的那種徹骨的寒冷。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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