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降咒(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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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無憂控制着自己的神情,嘴唇微微張開,似乎想說什麽。話在舌尖上轉了幾轉,卻終究沒有開口。她只是站在那裏,眼中翻湧着太多的情緒,卻被她一層一層地壓下去,壓到最深的地方,不見天日。
戚牧聰艱難地撐起身體,雙臂劇烈地顫抖,每移動一寸都像是在耗盡最後的氣力。盡管如此,他的雙眼仍一眨不眨地凝視着她。
“‘玉夫人’——也就是喬懷仁,不止一次地對我說過,讓我殺了你。他甚至篤定,如果不這麽做,我遲早會滿盤皆輸。”
他頓了頓,嘴角再度浮現出一絲苦澀的笑。“我不是不信。相反,我甚至十分贊同他。可是——”他的聲音輕了下去,像一聲嘆息,“我無論如何也下不去手。”
紀無憂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
她想起在西域洞窟與幽闕大戰時,喬懷仁對藏青鬥篷——也就是戚牧聰說的話。當時她手中并沒有翠竹劍,且戚牧聰有五個絕頂高手環伺,而徐輝耀、獨孤凜、林羽等人重傷的重傷,力竭的力竭,自己也是拼死一戰。如果戚牧聰出手,勝負猶未可知。對他而言,最差的結果,也不過是兩敗俱傷。
可是戚牧聰當時并未戀戰,帶着幾人急速離開。
當時她以為是幽闕另有圖謀,此刻才明白緣由。
戚牧聰見她始終不語,便又笑了一下。他喃喃了幾聲,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
“無憂,無憂。再無煩憂。是個好名字。”
他的目光變得悠遠,穿過月光,穿過夜色,穿過宮闱,穿過十年的時光,回到了再也回不去的年少時。
“還記得嗎?少年時,有一次元宵燈會,我們去京中集市賞燈。人很多,很擠,你走在我前面,回過頭來沖我笑。你的眼睛亮亮的,比那些燈籠還亮。”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走着走着,我們走累了,乾脆在河邊坐了下來。河邊有很多人在放河燈,一盞一盞,漂在水面上,像滿河的星星。你拉着我擠過去,買了兩盞河燈,在其中寫下了心願。”
他的聲音開始發顫。“我們就像是有感應一般——分別寫下了‘願對方一生無憂’。”
“當時我看着你笑,多麽希望時間就永遠停留在這一刻。因為我心裏很清楚——你的願望沒法實現。我從出生起,就注定了是一個盤亘在世間的惡魔。這樣的身世,這樣的血脈,注定了我此生都不容于世,也不容于我自己,只能為複仇而活。”
“所以當我知道你流落民間、改名為‘無憂’時,我心中松了一口氣。那時,我想,或許我的願望會實現吧。我誠心期盼——你就這樣安安穩穩地在民間生活下去,再無煩憂,一直到老。”
他頓了頓,聲音驟然拔高,像是什麽東西在胸口炸開。
“可是,可是你為什麽要加入詭案調查司?為什麽要追查真相?為什麽要步步阻撓我?為什麽要和徐輝耀在一起!”
他雙目赤紅,一聲高過一聲,目光癡纏眷戀,卻又充滿着恨意和不甘,像是在對命運怒吼,像是在質問一個永遠得不到答案的問題。
他又吐了一口血,重新擡起頭,看向紀無憂,眼中滿是她清美的身影。
紀無憂看着他,嘴唇輕啓,閉了一下眼睛,終究緩緩地開了口。
“其實……你也有第二條路可以選擇。”
她複又睜開眼,看着他的眼睛。
“如果你不選擇加入幽闕,如果不選擇在天子身邊助纣為虐,如果不選擇構陷屠殺無辜,如果不選擇雙手沾滿鮮血——如果不選擇……”
她的話戛然而止。
最後一句話,她沒有說出口。
如果你不選擇做那個被仇恨烈焰吞噬的複仇者。
如果你只選擇做戚牧聰。就只是簡簡單單的戚牧聰。
那麽,一切都會與衆不同。
或許,當年,當夜,河燈上的心願真的能夠實現。
可惜,沒有如果。
她再也無法看他一眼。
她轉過身,背對着他。月光照在她筆直的背影上,照在她微微顫動的肩膀上。她擡步,一步一步地走遠。
走出幾步遠,突然聽見身後傳來他幽幽的聲音,已不再尖銳,也不再瘋狂,像是突然平靜下來,像是暴風雨過後終于放晴的天空,充滿了釋然。
“遼王也算良配。我知道你聰慧強大,根本不需要依賴任何人。可如果他能讓你安心,讓你開懷,那便祝福你……”
話音到這裏突然斷裂。像是琴弦崩斷,像是歌聲戛然而止,像是什麽東西在黑暗中碎開。
紀無憂腳步一頓,站在原地,停了很久。
她沒有回頭。
一次都沒有。
不知站了多久,她重新擡起腳,慢慢地,一步步地離開。
身後,月光依舊靜靜地照着,将那個躺在血泊中、再也不會說話的人籠罩其中。夜風吹過,吹動他的衣袂,吹動他的發絲,吹動他身邊那柄再也不會出鞘的赤陽劍。
——
天降咒一案,連同夜宴動亂,一同結束在天光的拂曉中。
翌日的第一縷朝陽升起,金色的光芒穿過雲層,灑在皇宮的琉璃瓦上,灑在京城的大街小巷,灑在每一個仰望天空的人臉上。
這一夜的血腥與黑暗終于被晨光驅散。
天子頒發了罪己诏,列舉自身十大罪狀。
首當其沖的便是構陷紀氏謀反、林氏附逆。天子在诏中聲明自己因一己私欲,殘害紀氏與林氏滿門忠良,致将士寒心,百姓困苦,罪無可恕。
第二條為登位勾結西域,弑兄殺弟,背信棄義。
第三條為掩蓋真相攻伐西域,大規模投毒,致西域屍橫遍野,民不聊生。
第四條為默許裴恕和魯王私運軍械,嫁禍林氏。
第五條為縱容影衛幽闕濫殺無辜,攪動天下。
第六條,……
第七條,……
一條一條,一字一句,像一把把鋒利的尖刀,刺破了這個王朝最深的黑暗與肮髒。
诏書一經頒發,舉國嘩然。
從京城到地方,從朝堂到民間,從街頭到巷尾,所有人都在議論,所有人都在震驚。那些被壓抑了多年的真相,那些被掩埋了多年的冤屈,終于得以大白于天下。
紀氏和林氏沉冤得雪。
各地紛紛立起了合祀祠堂,香火不絕。百姓們自發前去祭奠,有的帶着香燭紙錢,有的帶着鮮花果品,有的只是默默地站在祠堂前,鞠一個躬,流一滴淚。縱使方式不同,目的卻都只有一個——祭奠那位南征北戰的将軍,和那位愛民如子的郡公。
兩個月後。天子退位,幽居上陽宮。那座宮殿在皇宮的最深處,偏僻而冷清,院中的雜草長得比人還高,沒有人去看他一眼。李忠已死,他被幾個老宦官伺候着,每日只是坐在窗前,望着外面那一小片天空,不知在想什麽。
在退位前,他頒下了最後一道诏書,傳位于徐輝耀。
登基大典在前殿舉行。那一日,天空格外晴朗,萬裏無雲。徐輝耀身穿明黃色龍袍,頭戴十二旒冕冠,一步步走上丹陛,在群臣的山呼萬歲中,坐上了那把龍椅。他的目光穿過冕旒,穿過大殿,穿過那些跪伏在地的朝臣,最終落在殿柱的陰影裏。
徐輝耀登基伊始,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解散幽闕。旨意一下,幽闕在京城的據點被連根拔起,所有成員被一網打盡。有的在睡夢中被擒,有的在逃亡中被捕,有的試圖反抗,卻在羽林軍的刀槍下束手就擒。
幽闕中所有參與誣陷殘殺忠臣良将者皆被斬首。刑場上的血流了整整三天三夜。其餘所有人武功盡數被廢,幽禁在京城外的深山中,永世不得出。
“玉夫人”喬懷仁在得知大勢已去、戚牧聰自殺身亡後,以頭撞牆而死。這位一生作惡無數、攪動風雲、千面一人的影衛,最終的死亡卻沒有驚動任何人,只是在牢房的牆上留下了一攤暗紅色的血跡,以及一個深深的凹痕。
做完這些,徐輝耀并沒有停手。他下令将裴氏餘黨盡數清算。朝臣中如周延、陳茂等曾依附魯王和裴恕之人,重者抄家斬首,輕者流放邊疆。抄家的那天,從高官府中擡出的金銀財帛堆滿了整條街,可見搜刮之甚。
此外,徐輝耀重用裴舟、錢思年等官員。裴舟升任丞相,兼管大理寺,朝野上下無不稱頌。錢思年自請回到東海治理,徐輝耀準許,任命錢思年為東海郡郡守。錢思年到任的第一天,便去了林氏的合祀祠堂,磕了三個響頭。
孫察成為了他的管家。兩人站在東海郡公府的舊址上,望着那座已經被推平的甲胄城堡,沉默了很久,随後便準備重建事宜。
安佳公主被從北境接了回來,馬車在官道上行駛了整整一個月,當她終于踏入京城,看見那些熟悉的街道和宮牆時,不禁淚流滿面。
她與紀無憂和徐輝耀見面,得知來龍去脈,更是淚如雨下,緊緊地抱住紀無憂,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紀無憂輕輕撫着她的後背,動作輕柔,卻讓她哭得更厲害。
徐輝耀又接連追封高橋、馮翺、尤裏等人。高橋的墓前立起了新的石碑,上面刻着他的生平事跡,供後人瞻仰。馮翺的養子馮吾接過了馮家的家業,将醫館經營得風生水起。尤裏的名字被寫進了西蘆國的史書,西域百姓在他的墓前立了一尊石像,安排人日夜守護。
陳腐多年的大羲朝政,在短短時日內便煥然一新。
街頭巷尾,無一處無一人不在感嘆——盛世,就要來臨了。
茶樓裏,說書人一拍驚堂木,講起了詭案調查司走南闖北、履破詭案、最終當殿沉冤得雪的故事。臺下座無虛席,百姓們聽得入神落淚,掌聲經久不息。
酒館裏,百姓們舉杯相慶,說遼王——不,如今的陛下是真正的明君。有人說他破案如神,有人說他愛民如子,有人說他不畏強權,有人說他慧眼識人。說來說去,最後都會不約而同地說到一個人——那個戴着面紗、清冷如水的奇女子。
她是紀将軍的女兒,她是翠竹劍的傳人,她是詭案調查司的靈魂,她是天子此生最愛、也是唯一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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