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62 【餐間】
關燈
小
中
大
北海道的夜來得相當果斷。當我們從棕熊牧場那條路走出來時,登別市已完全籠蓋在濃重的夜色中。許是因為新年将近,溫泉街上還沒完全鋪陳開節假旅游的氛圍,漆黑的暮色裏行人極少,整條街最顯眼的反而是一盞盞明黃色的路燈,透出一種雪國特有的寂寥。
落雪來得既突然又平常,悄無聲息地飄下。我感覺到眉間一涼,擡眼望去,路燈光柱下已是密密麻麻飛舞的雪粒。很難想象,天已經黑成這樣了,實際時間才剛過五點。
“好新鮮的感覺,明明天都這麽黑了,但時間意外地還很早呢~”我伸出手去接落在掌心的雪,轉頭對越前說道。雪花落在掌心帶着微涼的觸感,在零下的氣溫裏并不急着融化。越前的目光也落在我攤開的掌心上,表情淡然柔和地應了一聲:“嗯,是啊。”
“時間還很寬裕,旅館晚餐預約的是六點整。”大石走在前面,适時地提醒大家,像是在問還有沒有想繞道去的地方。
“哎?那要不……再去地獄谷看看?那個鬼火之路,這時候應該亮燈了吧~”桃城笑嘻嘻地提議,他大概走餓了,一邊說一邊從包裏摸出幾塊巧克力,動作絲滑地分別遞給了越前、我,還有其他前輩們。我接過巧克力,小聲說了句謝謝。
乾推了推眼鏡,一本正經地補充道:“時間上來看,亮燈概率大概有95%。地獄谷的亮燈時間,除了節假日會提前,其餘時候基本都是跟着天黑程度走的。現在這個點,應該正好。”
“HOI HOI!那就出發吧!早去早回!我已經感覺有些餓了~啊~謝謝阿桃~”英二正好接過桃城遞來的巧克力,開心地撕開包裝紙扔進嘴裏。
于是,一行人毫無異議地再次折返,走進了暮色中的地獄谷。
然而,剛踏入谷口那盞巨型石燈籠的光芒範圍,大家忽然發現人群裏少了點什麽。英二左看右看,猛地停住腳步:“哎?海堂呢?”
走在前面的桃城“噗”地笑出聲:“那家夥啊,肯定是剛才聽我們要走夜路,偷偷溜回旅館躲着去了吧~膽小鬼~”
“哈哈哈哈!說不定現在正縮在被窩裏發抖呢!”英二立刻興致勃勃地接話,氣氛一下子松快起來。大石無奈地嘆了口氣:“算了算了,随他去吧,我們看完燈早點回去就好。”
順着木步道往裏走,路兩旁白天那些矮矮的圓形燈筒,此刻果然全都亮了起來。
溫暖的橘黃色燭火從半透明的燈罩裏透出,在幽深的白雪夜色中連綿成一條蜿蜒的光帶,像是不小心灑落在深冬大地上的金色星塵。雪粒落在燭火旁邊,化作細小的蒸汽升騰而起,和遠處地獄谷火山口的硫磺霧氣交織在一起,朦朦胧胧的,透着一種白晝絕無僅有的神秘與溫柔。
我的腳步停在了進谷的觀景臺處,感覺站在這裏看着就很不錯了。桃城和英二還是選擇跳脫地往裏走了幾步去感受,其餘人則不約而同地停在觀景臺的圍欄一側。
我緊了緊圍巾,重新把手套戴上。山風一陣陣拂過,混雜着冰雪的絲絲涼意,站久了還是讓人覺得有點冷。我雙手交握放在嘴邊哈了口熱氣,望着眼前的景象,又很自然地想起了拍照,于是低頭準備去拿相機。
“我來吧。”
耳邊傳來他淡然而篤定的聲音。我還沒來得及擡頭,就看見越前極其自然地伸手,打開了我腰側懸着的單肩包扣,從裏面輕巧地取出那臺銀色的相機,再将包蓋合攏複位。我看着他這一整套輕車熟路的動作,稍微愣了愣。他摁開相機開關,淡定地取景、對焦,按下快門。相紙吐出後,他也沒有遞給我,而是順手把那張尚在顯影中的底片塞進了自己外套內側的口袋裏——動作熟練得仿佛做過無數次一樣。
過了二十多秒,他把照片從懷裏取了出來。我好奇地湊過去看,他也順勢偏過頭,肩膀輕輕地挨着我的。相片上,暖色的燭火在夜色裏點綴成一片模糊的光暈,木步道的輪廓幾乎隐沒在黑暗裏,只留下一道蜿蜒的暖光。
“好像黑天不太容易出片……”我喃喃自語道。
“嗯,太黑了。”越前也表示認可,語氣十分坦誠。
“嘛~留個念想就好。”我從他手裏輕輕抽走照片,沖他眨了眨眼睛,低頭把它放回包包夾層裏,想着等晚上回旅館再統一整理。他雙手放在口袋裏,沒有再說什麽,只是稍微往我這邊挪了半步,我頓時發現那側吹來的風,被擋住了。
回到禦泷旅館時,室外的寒氣已經把每個人的鼻尖都凍得有些發紅。大家在玄關處抖落外套上的雪粒,換上旅館準備的室內拖鞋,順着木質樓梯上了二樓。路上大石周到的提醒大家,換好浴衣先來把飯吃了,位置在三樓的“松風”和室。
我在217門前停下,這才發現大家的房間都在這一層,越前在215,他和桃城一起。其他人則在更靠前的房間。
行李箱已被旅館工作人員貼心放置在了屋內,我進門一眼就在右手壁櫃下方看到了它。這是一間大小合适的單人間和室,屋內毫無異味,看着乾淨整潔。我想想,浴衣應該是被放置在衣櫃內的。抱着這樣的想法,我走到衣櫃前拉開了門,果然在下方橫櫃上看見了疊好的浴衣以及羽織。嘛……旅館暖氣開得很足,從室外走進來後,身上冷氣一退立刻就能感覺到輕微發熱。
更換浴衣時,我還是糾結了,畢竟不是“本地人”,所以我又出門去到樓下找前臺請求女将幫忙。過會兒就上來了一位十分和藹的阿姨。我連連道謝。
過了幾分鐘。阿姨幫我整理好後便彎腰退出了房間。旅館準備的是淺霧藍色的浴衣,布料上印着極細的、銀灰色的暗紋流線,在暖黃的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澤。衣料觸感溫潤,剛從衣櫃裏拿出來時還帶着淡淡的棉布漿洗過的氣味。
腰帶是同色系的半幅帶,剛剛好在腰間束出一個妥帖的結。我擡眼看向鏡中的自己。
浴衣的領口規整地交疊着,軟薄的布料順着頸側妥帖地貼合下來。因為提前把頭發盤了起來,後頸完全露了出來,在暖黃的燈光下,意外地讓人有一種微妙的、被人注視着的錯覺。暖氣片的熱意輕輕裹在四周,但我裸露的頸側還是捕捉到了一絲冷氣。
我稍微側了側身,打量着鏡子裏那個安靜而陌生的人。又在衣櫃前停留了片刻,伸手拿起了旁邊那件疊好的羽織。
旅館配的羽織是深藏青色的,面料比浴衣厚實許多,帶着輕微垂墜感。我把它披上肩頭,順手理了理衣襟。深色的羽織疊在淺藍色的浴衣外面,肩線立刻變得利落挺拔,寬大的袖擺自然垂落,在暖光裏勾勒出一層溫柔的輪廓。披上這件外褂後,整個人看起來便像是正兒八經的溫泉旅客了~
我對着鏡子伸手攏了攏耳邊的碎發,指尖碰到盤好的發髻,确認它很牢固。肩線剛好落在合适的位置,袖口自然垂下,衣擺也整齊地垂落到腳踝處。
唔……這樣穿好,感覺還不賴。我在心裏對自己點了個頭,便準備拉開襖出去,随即我也意識到,穿上浴衣,連帶着走路的步子跨度也不由自主縮減了,這真是一種“自适應”很奇怪的感覺。我轉身關上門,輕輕嘆了口氣。
“喲~松雪醬,剛好剛好!”左側傳來桃城滿帶笑意的聲音。我轉頭看了過去,第一眼就看到了視野裏的越前。
他換上了一件深藏青色的浴衣,布料上沒有任何繁複的花紋,只在袖口和領緣處走着一道極細的銀灰色絲線。浴衣意外地襯出了少年清瘦的骨架——肩線平整而乾淨,腰帶在腰間束得一絲不茍,沒有半分松垮。
外面那件羽織是墨綠色的,帶着一點啞光的質感,領口些許敞開,露出底下一截瘦削而筆直的頸線。他大概剛把頭發随意地撥弄過,幾縷墨綠色的發尾從耳後探出,柔順地貼在頸側。
墨綠色蓬松的碎發在走廊燈光的照射下,泛着迷蒙的光澤。琥珀色的眼睛在和我對上的同時,眼底閃過了一絲怔愣,随即又帶着一些不自在,緩緩別開了目光。
嗯?奇怪。
“嗯~桃城前輩,你們也剛換好衣服。”我笑着點頭招呼。看樣子旅館準備的衣服是按性別統一确定的。我不經意間看了看桃城。
“松雪醬穿這身很好看哎~越前,你說是不是?”桃城咧嘴一笑,十分刻意地用手肘輕輕碰了碰越前。聽他這麽說我頓時有些不自在,不自覺咽了口唾沫,好像忽然知道剛剛越前眼裏那抹不自在的來源了。
“啊,謝謝桃城學長~”我下意識移開目光,又沒忍住看了過去,隐約感覺越前張了張口,想說什麽,我沒來由地緊張,立即搶先開口。越前淡然地目光從我臉上掃過,他抿了抿嘴,沒說話。
“哎~!阿桃!小不點兒!你們都好啦!哇~彌醬卡哇伊!”英二跳脫的聲音由遠至近,下一刻就看到他已經快步走了過來,極其自然地湊到我面前,好奇地用手摸了摸我的丸子頭。
我無奈地沒動,感覺到他手離開我頭發後,笑着說道,“是是,英二前輩~”英二笑嘻嘻地點點頭,回頭去看了看,大石,手冢,小熊,河村,乾,海堂都到齊了。
“我們上去吧。”大石提議道。于是大家開始自然地走動,往三樓而去,我下意識地停頓了一下,感覺到越前有走到我身邊的打算,随後我才邁開步子,他便本能地走在我身側靠後的位置。
不知為什麽,感覺他走在我身後似乎有些拘謹的樣子。上樓的間隙我悄悄看了看他,他發現了,也淡然地看了我一眼,移開目光。好像蠻正常的?我在心裏暗暗地想,又看了一眼,發現了端倪——他的耳朵莫名有些紅紅的……
大石訂的是一間寬敞的大和室。拉開推拉門,一股混合着榻榻米草香和暖氣片乾燥氣息的暖風撲面而來。房間正中央擺着兩排拼在一起的長矮桌,桌子正中嵌着兩個熱氣騰騰的炭火烤盤,旁邊還架着一個正在咕嘟冒泡的土鍋。
大家依次脫了拖鞋,圍着矮桌盤腿落座。
桌上最搶眼的是兩大盤切得極薄的新鮮羊肉,粉紅的肉質邊緣綴着細碎的白色脂肪,整齊地碼在青色的長盤中,透着豐潤的油脂光澤。旁邊那鍋清湯裏,鮮橙色的長腿蟹堆積在翻滾的湯底,隐約可見的昆布和柴魚片在沸水中舒展着。桌角還斜放着幾碟翠綠的圓白菜、白豆芽以及厚切的香菇片。
“哇——這個陣勢,好有冬天的感覺啊nya~”英二雙手撐在膝蓋上,由衷地感嘆了一句。
“确實,這種天氣圍爐吃烤肉,太合适了。”河村憨厚地附和着,順手幫大家把擺滿肉片和蔬菜的托盤一一碼好。
烤盤早已燒熱,大家剛落座,大石便笑着說道:“好了好了,大家一起開動吧。慢慢吃,今晚肉和菜都很足哦。”
随着一聲清脆的“開動”,筷子紛紛伸向盤中。薄薄的羊肉一接觸滾燙的鐵板,油花在高溫下迅速炸裂,發出細微而悅耳的“滋啦”聲。肉片在瞬間從粉紅卷曲成誘人的焦褐色,一股混合着蒜香、甜醬油與孜然的濃郁香氣立刻彌漫開來,徑直鑽進鼻腔,勾得人胃裏的饞蟲徹底蘇醒。而一旁的土鍋裏,蟹肉的清甜與湯汁的醇厚交織在一起,随着咕嘟冒泡的聲音,帶起縷縷溫熱的白色蒸汽。
“嗯……”乾夾起一片烤得恰到好處的羊肉,蘸了點特制的琥珀色蒜蓉醬,“這個醬汁配方不錯,微甜的後勁能有效中和羊肉的燥熱。”
“不愧是乾前輩。”海堂正拿着一根蟹腿準備品嘗,不忘真誠地對前輩發表評價。不二笑眯眯地坐在位子上,優雅地輕輕抿了一口面前的清酒。清酒?我看着手裏的茶杯,目光轉去桌面上分別放置的麥茶和清酒自選,頓時了然。
“英二前輩!那塊肉是我的,烤了好久了!”桃城看着英二夾走自己心心念念的烤肉片,滿腔抱怨。英二嘶溜一聲就把那片烤肉吞進口裏,美滋滋帶點俏皮地吃着,像是感覺從別人那裏“搶”來的食物吃着更香一樣。桃城皺眉,無可奈何。
“哎~阿桃,這裏這裏,我也烤了不少,吃吧~”善良體貼的河村再次發揮身為前輩的照顧之心。桃城立刻被哄好了,開懷地笑着夾過河村遞來的烤肉片。他随即又望了望烤盤,突然瞅到這邊的越前,正慢條斯理地烤着肉。
桃城壞笑了一下,悄無聲息地豎起筷子,稍微起身,瞄準了越前料理夾翻挪的那片肉,伸手——越前像是早有預料,不動聲色地勾了勾嘴角,夾子已經把肉片夾離了原位,很自然地放進了一旁,我的蘸料碟裏。
我看着烤得油滋滋的肥牛片,又看了看一旁一臉失策、兀自郁悶的桃城,以及臉上揚着淺淺了然微笑的越前,瞬間懂了。雖然但是——這頓飯已經被越前投喂不少次了……
“桃城學長,Madamadadane。”越前淡然篤定地開口。話音剛落,他的筷子已經伸向湯鍋裏的蟹肉。
“可惡~居然被你發現了。”桃城依舊沒轍地感嘆。
“呵呵,越前從剛才開始好像就只顧着給松雪夾菜,自己都沒吃幾口的樣子呢。”不二忽然開口,笑容依舊溫和。
一時間,幾道目光齊刷刷地看了過來。我正端着茶杯喝茶,聽到這話險些嗆到。一旁的越前手裏動作也不經意間頓住了。與此同時,不二從容地伸手,筷子輕巧地夾走了湯鍋裏最後一塊蟹肉。
“喂喂,阿桃,不二這家夥,果然……”
“是的,不二前輩,果然是不能招惹之輩……”
我不自覺咽了口唾沫,默默喝光了杯裏的茶水,眼角餘光小心地瞅了一眼越前。他帶着一點不爽地語氣說道,“……切。不二前輩果然心思缜密。”
“呵呵,謝謝。越前也不差哦~”不二毫不在意地笑着回答道。喂喂……怎麽感覺哪裏怪怪的……
“哎~越前是還想吃蟹肉嗎?我們這邊還有,給。”大石像是察覺到了什麽,趕緊冒出來打圓場,順帶把蟹肉夾進了我們這邊的湯鍋裏。
“謝謝大石前輩。”越前淡然誠懇的聲音。
一時間氣氛好像又正常了,大家的目光來回掃了幾圈,又心照不宣地移開。我從桌上提了茶壺往越前的茶杯裏倒水,然後輕輕挪到他面前,我擡眼看着他。雖然感覺他應該不會因為這種小事在意呢,但剛剛的對話又感覺到一絲暗流湧動。
越前的目光從茶杯移到我臉上,表情淡淡地,看不出情緒。我微皺起眉頭,開口想說什麽。忽地感覺,我放在榻榻米上的右手,被他用手輕輕覆上,手指蜷曲,握住了。他随即別開了目光。
桌上的土鍋咕嘟咕嘟地響着,清甜的湯汁一點一點滲進蟹肉裏,烤盤上偶爾發出一聲輕微的爆油聲響,把空氣中蒜蓉與海鮮的香氣又往上托了一把。大家各自吃着聊着,偶爾推推蘸料碟,偶爾笑聲淺淡。木窗外的雪落在暖氣片映亮的窗臺上,融化成細小的水珠,又慢慢結成透明的冰花。
“感覺,已經相當久沒有像現在這樣了nya~”桌上的食物所剩無幾,湯鍋的火已經關掉,烤盤也在逐漸失去溫度。吃得飽飽的英二雙手撐在身後,仰頭望着天花板,忽然感嘆道。
“是啊……要不是手冢回來的話。”大石盤腿坐着,說着仍是不經意地看了一眼手冢。手冢沒有接話,但一整晚他的目光都顯得格外柔和舒坦,嘴角總會因為那些不經意間的對話和行為,悄悄浮起一點淺淺的弧度。
“有時候夜裏做夢,還會夢到全國大賽那會兒啊。”河村誠懇地描述着,語氣裏帶着一絲懷念。
“哎?真的嗎?我也是啊!我經常會夢到……那段時間……”桃城原本已經仰面躺下了,聽到河村的話又急切地坐起身,說着說着又再次向後倒去。海堂靠牆坐着,手臂搭在蜷曲的腿上,神情也像是陷進了什麽回憶裏。
“要是時間能留在那個時候就好了nya~”英二拖長了尾音,想象着說道。
“确實,我的乾汁其實計算了上百種搭配方式,真是可惜……要不……”乾的鏡片閃過一道不可思議的反光。
“噠咩噠咩!那種口味!絕對不要再次嘗試!”英二瞬間一臉驚懼地連連擺手。
“啧~乾前輩這個時候還說這種話啊,真讓人害怕呢!”桃城一臉“怕了怕了”的表情跟着附和。
“呵呵,還真是乾的風格。”不二笑着說。确實,乾這麽一發話,瞬間把原本快要煽情的場面沖得乾乾淨淨。
我悄悄換了一個坐姿,長時間跪坐後膝蓋和腳踝已經有些發麻。原來在離開那段時光之後,青學的大家依然這麽懷念那些并肩作戰的日子。不過這樣,真好……我這麽想着,目光輕輕轉向了越前。他表情淡淡地,視線落在下方,像是在想着什麽,側臉看着有種難得的安靜乖巧感。像是察覺到了我的注視,他微微擡眼瞥了過來。我沖他輕輕眨了眨眼睛。大概,他也正在回憶過去吧。
“啊,說起來,我帶了這個。”乾不知從哪兒摸出來一本冊子,舉在手裏沉聲說道。封面上寫着“青學網球部合影集”幾個字。
“哎~?學校的相冊啊!阿乾居然帶來了這個!我看看我看看。”英二立刻起身從乾手裏拿過相冊,迫不及待地翻開。大家不由自主地紛紛湊過去,腦袋都擠在了一起。
“嗯,大石提了一嘴,我就去校部把相冊借出來了。看樣子大家都有興趣。”乾又習慣性地推了推眼鏡。啊對,大石和乾提過這事,手冢倒是沒湊過去看,只是安靜地坐在原處。
我站在英二身後看了一會兒,想了想還是開口說道:“乾前輩,這本相冊晚上我帶回房裏再看看,可以嗎?”話音剛落,越前便投來一道輕微而不解的目光。唔,他大概很奇怪,為什麽我會對他們網球社的舊照片這麽感興趣。
“沒問題,你拿去看吧。”乾爽快地答應了。
那本相冊內容不算太多,大家并沒有翻看多久。我思忖着反正晚上可以獨自細看,便沒有湊上前去,重新坐回位置上,給自己倒了杯茶。我留意到越前又瞥過來一次目光,便朝他輕輕搖了搖頭,笑了笑。他随即被桃城喊着過去看某張照片,桃城正眉飛色舞地說着過去的事。
我端着茶杯,目光轉向窗外。
雪勢不知何時變大了,無聲而密集地在窗框外飛舞不止,大片大片的雪花連綿不斷地飄落着,把窗外的夜色染成了一片靜谧的灰白。屋裏是暖黃的燈,耳邊是少年們聊着舊事時偶爾的輕笑打鬧。
這頓飯後,大家散了場,各自回房去拿浴具。大石提前說過,旅館的露天風呂在晚上九點後通常人最少。
我披着羽織,踩着木屐,穿過一條慢慢敞開的長廊,推開了盡頭的玻璃門。
一股帶着硫磺氣味的冷風毫無防備地撲了過來。寒氣浸入微敞的領口,讓原本被暖氣熏得有些發昏的頭腦瞬間清醒。庭院裏落着厚雪,幾步之外的露天溫泉正升騰着一片白茫茫的蒸汽,将冬夜的冷冽和泉水的溫熱揉合在一起。
我在沖洗區簡單沖了身子,讓熱水從肩上滑落,把寒意徹底沖走。然後踩着微涼的木欄,緩緩沉入池中。
泉水比想象中燙,一瞬間讓人本能地輕吸了口氣。但幾秒過後,那股熱意便順着四肢百骸蔓延開來,像一雙溫暖的手掌,把緊繃了一天的肩頸和後背輕輕揉開。我靠在池壁邊緣的天然岩石上,只露出半個肩膀,讓熱湯沒過鎖骨。
頭頂是北海道深冬無垠的夜空。大片大片的雪花毫無聲息地飄落,碰上溫泉蒸騰起的熱氣,在半空中化作細霧,最終融進水面裏。雪落在我的頭發上、肩膀上,帶着冷到極致的觸感,又迅速被皮膚的溫度溫熱。那種一邊挨着冰涼的落雪、一邊被滾燙的泉水緊緊包裹的感覺,有着難以言喻的奇妙。
我輕輕吐出一口氣,呼出的白霧很快消散在氤氲的水汽裏。
周圍很安靜。沒有白天桃城和英二的喧鬧聲,沒有炭火烤肉的滋滋作響,只有溫泉水偶爾溢出池沿、滴落雪地的細微聲響。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