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65 【無虞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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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積雪的街道往回走,上午那片寶藍色澄澈的天空,此刻被一層薄薄的灰色雲層逐漸覆蓋。陽光像是被什麽柔軟的東西輕輕攔住,光線從明媚變得柔和了許多,失去了正午時分那種刺眼的亮度,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的、略帶冷調的灰白光芒。
我們往小樽站前的公交車站而去,那裏能乘車去到天狗山纜車站。公交車在一個急彎處明顯減速。順着車窗望出去,透過車頭前方低矮居民樓的縫隙——那條筆直通向海面的船見坂坡道,安靜地躺在陰天的光線裏。沒有了陽光的襯托,海水呈現出一種深沉的鐵灰色,坡道盡頭像是直直通向一片遼闊的、沉默的虛空。
那兩三秒的時間,我看到坡道的同時,左手下意識抓住了越前的手,示意。耳旁傳來他淡然地聲音,“嗯,我看見了……”說着就感覺我的手指被他用手捏了捏。我轉頭去看他,他依舊表情淡淡的,看向我的眼神卻像是意料之中,柔和帶着一種了然。
車子繼續沿着盤山道路向上行駛,窗外的視野漸漸開闊。陰沉的天空下,整座小樽的輪廓在灰色的光線中緩緩鋪展開來,遠處的海和天連成一片,一眼望去似是分不清邊界在哪裏。
纜車緩緩升空,窗外的景色随着高度的變化一層一層地展開。
不同于棕熊牧場那段稍顯短促的纜車旅程,天狗山的纜車在鋼索上的時間更長一些。透過寬大的玻璃窗,視野越過近處密集的防雪松林,向着更遠處的山脊和海灣延伸。灰色的雲層依然低垂着,厚厚的積雪雲沉甸甸地籠罩在整座小樽的上方,連空氣都像是被這種沉悶的色調壓縮了幾分。
我低頭看了一眼時間,才剛過下午三點半。我輕輕呼出一口氣,伸出手指,在逐漸起霧的玻璃上點了一下。指尖的溫熱帶起一小片圓形的清晰區域,在那片明淨的玻璃裏,能看到遠處海岸線附近隐約透出幾縷橘色的燈光。
“感覺雖然見過了,但還是不習慣這麽早就要天黑的趨勢呢~”我用指尖在霧氣上畫了一個小小的圈,然後收回了手。
越前坐在我身側,雙手放在棉服外套的口袋裏,安靜地望着窗外,聽到我說話便輕輕應了一聲,他的回應似乎比平時簡短,音調也更低沉。我有些奇怪,感覺他好像有心事的樣子,便也轉頭看了看他,“唔,你在想什麽?”我輕輕問道。
他像是沒料到我會問這個問題,愣了一下的樣子,回頭淡淡地瞥了我一眼,沉默了幾秒,然後搖搖頭:“沒什麽。”
好吧。我收回了目光。果然還是有什麽的。但那種感覺似乎不太好明說的樣子。我沒有追問,只是微微側過身,向他那邊靠了一點,然後伸出手——原本大概是想放在他肩上,但在接近他肩膀的地方臨時轉了向,往高處移去,最後輕輕落在他墨綠色的發頂。“……嗯?那你先想想。”我用極輕的力度拍了兩下。
他回過神,像是有些意外。我隐約看到他瞳孔裏一閃而過的詫異,随即又恢複了平靜。他轉過頭去望向窗外。我好像聽見了一陣極輕的嘆息從他嘴邊溢出,輕得幾乎要被纜車鋼索的聲響蓋過。
纜車站外的冷風撲面而來。我和越前走出站臺時,其他人已經三三兩兩地散開,分布在觀景臺各處了。
正前方是片沒有圍欄的雪坡,坡度不算陡,但視野極其開闊,積雪厚實平整,像一張鋪開的白毯。你若是往前走個十幾步,大概真能從那裏一路滾到山腳去。右側則是帶木質圍欄的觀景臺,已經有不少游客站在那裏,有的舉着相機拍照,有的彎腰在雪地上寫字,還有幾對情侶并肩靠着欄杆說話。所有人都帶着一種默契的耐心,安靜地等待着夜色降臨。
“越前。”
一個聲音從右側傳來,不緊不慢,卻帶着一種不容忽視的分量。我偏頭,看見手冢正站在兩步開外,目光落在越前身上。他叫住他的語氣很平靜,但在這個空曠的山頂,仍然透着一種有別于閑談的鄭重。
越前的腳步頓了一下。他側過頭看了我一眼,像是确認我的态度。我趕緊朝他點了點頭,給了他一個安心、放心的笑容。
他收回目光,轉身朝手冢走了過去。兩人的背影并肩,沿着觀景臺的方向慢慢走遠,在一處能望見整個海灣的木栅欄前停了下來。他們背對着我,隔着一小段距離,像是在說什麽不能被打擾的話。
我站在原地,望着那兩道一高一低的身影,心裏倒沒什麽太多擔心。總覺得,對于手冢單獨找越前談話這種事,多少已經有些習以為常了。或者不如說,這大概算是他們之間的一種默契吧。我在原地輕輕呼出一口氣,聳了聳肩膀,恢複了自然的步态,開始四下溜達起來。
山頂的雪積得極深,一腳踩下去,積雪直接沒到小腿肚,每一步都得費點力氣才能拔出來。纜車站後側的山坡上藏着一間小小的神社,暗紅色的鳥居石柱将近一半被埋在了雪裏,只剩中間一條被人踩出的通道,勉強可通行。四周疏密有度地分布着不少光禿禿的落葉樹,樹乾在離地極近的地方就分成了兩股粗壯的枝丫,像一只只沉默的鹿角,靜靜排列在雪地裏。
我先是有意避開了觀景臺的方向,走了一會兒,果然發現了桃城和英二的身影。他們倆正蹲在一處略有點坡度、積雪特別厚的地方,忙忙碌碌地堆着雪人,乾和海堂站在一旁,一個在觀察記錄,一個面無表情地抱着手臂。
“哎~彌醬,這邊這邊!”我還沒走近,英二已經眼尖地看見了我,熱情地招手。我加快腳步走了過去。
“嗯~堆雪人嗎?倒是個不錯的主意。”我低頭看着地上那個已經有半圓輪廓的雪人底座,笑着感嘆了一句。
“嘻嘻~我做的,還不錯吧!”桃城拍了拍手上的雪,咧嘴一笑。随即他蹲下身,左右張望了一下,像是在找什麽人,目光在周圍轉了一圈,“嗯?越前呢?”
“對哦~小不點兒跑哪兒去了?”英二也跟着疑惑起來。
我正要開口解釋,一旁的乾已經習慣性地推了推眼鏡,目光沉穩地掃過觀景臺的方向:“看樣子,越前是被手冢叫去談話了。”
他的話帶着一種篤定的分寸感,讓我們都順着他的視線看了過去。木質觀景臺的圍欄邊,那兩道身影正背對着我們站着。手冢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裏,越前站在他身旁,兩人之間隔着一小段距離,身形在灰白的天光下顯得格外清晰。明明只是站着說話而已,可不知為什麽,遠遠望去,總讓人覺得那場談話裏帶着一種不容打擾的認真。
“這種時候手冢前輩找越前談話嗎,感覺是什麽了不得的內容啊~了不得的內容喲~”桃城眼裏也浮現些許觀察揣測時才有的篤定感。
“可能是和,職業網球有關……”海堂沉沉地聲音吐出這句話。
“嘛~沒事沒事,小不點兒被叫走了,彌醬就待我們這裏吧~”英二特體貼的雙手往我肩上一搭,順勢把我的面向重新轉回了雪人。言語間有種前輩對待後輩的周到照顧感。
“啊~也對也對。說起來,剛剛我們還在說,什麽來着?”桃城試圖轉移話題的樣子,說着一呆。
“……白癡。”海堂吐槽。後者便再次不爽地瞪了回去。
“說到,這裏是個不錯的約會聖地,你還提到了橘杏給你發短訊……”乾一絲不茍地吐露,話未說完,因為嘴巴被桃城捂住了。英二一臉“真是不坦率”的表情,連連搖頭。
我在一旁看着,自然而然揚起了嘴角,“桃城學長別藏啦。你和小杏的事,我們都知道~”我蹲了下來,也開始用手拍拍雪人身體試着加固。
“哈~”桃城一時語塞,無可奈何地呼出一口氣,“哎不是,我剛想說的不是這個,提到約會聖地就想起越前那家夥之前說的,那個地方叫什麽來着?”
“聖莫什麽街?”英二皺着眉頭擡眼望天。
“聖塔莫妮卡,第三步行街。”乾低頭翻開了,又是不知什麽時候掏出的筆記本,正經回答道。這個地方啊……知道呢……
“啊對對,”桃城從雪地裏徒手挖起一大堆雪,開始給雪人堆腦袋,“不愧是美國回來的,想的約會地點都這麽繞口,啧啧。”
我聽着這話不覺莞爾,正想開口調侃着搭話,背後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哪裏繞口了,桃城學長的英語果然有待提升。”略顯淡薄的吐槽語氣,随之而來的是某人的腳步停在了我身後。我轉身站了起來,越前一臉淡然地看着我,發梢上已然沾了細碎的風雪。他表情十分淡定,好像手冢和他剛才的談話絲毫沒有影響他。
“喲~越前回來啦,啧~怎麽跟學長講話的。”桃城笑嘻嘻地埋怨道。越前回以一個既無奈又無語的表情。
說話間,雪人也完全堆好了。英二從一旁撿來兩根枯樹枝,往雪人左右側一插,手臂也有了。海堂皺着眉頭看了一秒,随後沉默着彎腰,在地上找了兩塊黑漆漆的、大小不一的石子,徑直伸手放在雪人面部,眼睛也齊全了。
“啧,海堂蛇這眼睛真是一言難盡啊……”桃城撇了撇嘴,一臉嫌棄。
“那你有本事自己找。”海堂冷冷回擊。一旁的乾已經開始四下張望,像是在尋找其他可供記錄的素材。就在此時,不知是哪裏傳來一句“天黑了哎”。随後,周圍原本低頭玩雪的游客們都像被按下了同一個開關,不約而同地起身,往觀景臺那側走去。
我略微擡頭,天色确實更晚了些。暮色四合,視線裏帶着一抹灰沉沉的深藍色,雪地上一些人工搭建的雪景裝飾開始亮起了彩色燈珠。英二、桃城、乾、海堂也開始往觀景臺那邊走。
我正準備轉身叫上越前一起,卻沒想到他先一步牽住了我的手。大雪天裏,他的手掌溫熱乾燥,指尖卻有些微涼,卻把我的手心攥得剛剛好。我愣了一愣,沒想到他會突然牽我,随即發現他也在帶着我往那邊走。
看樣子,确實有心事呢……我更加肯定了這個想法,從旁不動聲色地看着他。試着活躍氣氛,于是回握了他的掌心,口中稍帶打趣地說:“嗯~聖塔莫妮卡海岸的第三步行街嗎。”倒也沒想着他回應我什麽。
他側頭瞥了我一眼,臉色稍微有些不自在:“……切。那是多久前的事了,學長們還拿出來說。”話尾少許不耐。
“哦?很久前嗎?”我明知故問地語氣。
他牽着我的手,剛好走到木質圍欄那裏。我眼角餘光才留意到,剛剛似乎是去了神社的大石、不二以及河村,這下都在觀景臺這兒了。
厚重的雲層在天光完全黯淡後,開始變得深邃沉重。一層薄如輕紗的藍色悄無聲息地覆蓋了天際、海岸,以及——華燈初上、不聲不響化作一片璀璨光海的小樽市。
“嗯……畢竟,”越前牽着我靠近了一些,“現在是哪裏都挺好的。”我望着眼前璀璨的夜景,耳旁那句答複也如煙花一般炸響。我下意識偏過頭去看他,表情從容柔和地,看着那片夜色籠罩下的光海,琥珀色的眸子坦然無比,語氣淡淡地像是在說一件很尋常的事。
這家夥……是突然敢這麽說的嗎……我在心底暗暗地質疑。同時不動聲色地深呼吸着,試圖讓自己也那麽淡定,“……越前同學真是是越來越會說話了呢。”我靈機一動,輕巧說道。越前聽了只是瞥了我一眼,沒有接話。
那之後觀看夜景沒多久,大家先後不由自主地在“北海道三大夜景之一”标示牌那裏拍照留念,随後就回到纜車站臺,排隊乘坐纜車下山了。此時,時間也才五點左右。
老實說上來的時候,越前給我的感覺一副心事重重,沉悶的樣子。他去和手冢對話後,似乎好了一些。纜車安靜緩慢地下行着,我忍不住轉頭看了看他,卻發現他也正好把目光看過來。兩人相繼一愣,又各自收了回去。
“唔……讓我猜一下,”我打破了沉默,“手冢前輩,是和你談了職業網球的事?”其實這個話題剛剛是被海堂點破的,大概因為他對手冢一直敬重,所以多少有所感覺吧。當然,我或多或少也能猜到……因為那可是手冢啊。
越前好像也預感到我會問,或者說他有做好準備的樣子,口中沉沉地回答,“……嗯,提了一點。”
“……這樣。嗯~越前向來有自己的計劃的~”畢竟,我也不是為了讓他有什麽奇怪的壓力,所以他承認了,我便也輕松接住。
他卻短暫地沉默了一下,我眼角餘光注意到,他罕見地抿了抿嘴唇,似是猶豫,“……說起來,下個月的澳網公開賽,我報名了。”
“……啊……是嗎,還蠻突然的,難怪前陣子你每天都和叔叔打球……”我輕聲念道。是的,想到這兒我頗有些後知後覺感,原來這家夥的舉動并非全無預兆。“唔,要去,多久?”我想了想,還是問出了口。
“……賽程九天。”簡短直白的回答,我卻注意到他似是刻意地呼出一口氣,眼神從我面上掃過,好像更在意我對此的看法一樣。
九天嗎……我下意識把目光轉向窗外,對于他去比賽這件事,我其實一直都明白,這是遲早的。嗯……不過突然面對,還是多少有些措手不及,嘛……又不是不回來,又不是見不到了……我在矯情什麽啊……心裏暗暗吐槽一陣後,頓時輕松了些。我又看向了他,語氣比之前自然,“九天啊,那前後加起來就十多天了吧,倒是和我想象中差不多呢,還好~”
這話傳進他耳中,我卻忽然發現他整個人氣息變了,說不上來。他沉默了一下,目光落在了窗外,聲線寡淡地說,“……是嗎。”夜裏,纜車經過塔架時,氤氲的燈光剛好晃過他的側臉,感覺那線條比平日更緊些。唔……
“……你……?”我有些不太确定,又十分在意忍不住往他那裏靠近了些。我湊過去看他的臉,他便刻意地別過頭去,抿了抿嘴,沉默着。
我睜了睜眼睛,剛開始不太相信,爾後突然明白,難不成……“嗯?難不成某人以為我大概不好接受這個信息,所以已經提前在心裏做過預設了?然而,現下預設完全落空。”我沒忍住點破。
越前整個人一凝,下一秒恢複自然,他淡淡地瞥了我一眼,語氣不自在地說,“……切,還不是因為你之前……”我愣了愣,之前嗎?哦我想起了,他是說那會兒接到網聯協會的名片時。我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心态好像也不知不覺間變了不少……
“唔……那會兒啊,我記得哦。”我下意識伸手去握住了他放在膝上的手,用指腹輕輕摩挲着他的手心,“那會兒确實很舍不得,但,這是兩碼事,我那時候只是感覺說,可能再也見不到你了……但現在這個比賽的時間,相比之下,可以說是毫無懸念。況且,今時不同往日,直白點說就是,”察覺到他略微疑惑地目光,我猶豫了下,随後迅速地用另一只手托住了他的下巴,擡頭,吻了一下他的嘴唇,撤回後目光含蓄地看着他,“嗯,就是這樣,所以放心去吧。”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眼神不自在地落于別處,随後像是輕微不爽地,小聲說,“……話和事都被你占了。”那我乾什麽。我下意識在心底補足那句,沒忍住彎了彎嘴角。
“我……會超級超級想你的,”我用柔軟的目光看着他,松開了握住他的手,随後朝他略微張開雙臂,他頓時無奈地看了我一眼,懂了我的意思,伸手抱住。“嗯~好好發揮哦,等你好消息。”我輕松愉悅地說道。
“好消息嗎。那是肯定的。”好的,方才那種輕飄飄的失落大概是完全煙消雲散了,提到這個的越前那是絲毫不帶猶豫,自信篤定,帶着一絲傲氣的語氣回答道。
我沉默着彎了彎嘴角,他似是見我沒回話,便松開了這個擁抱,目光平和地看着我。我笑着搖搖頭,随後擺正了坐姿,一番談話,纜車差不多也到了山腳。
從天狗山下來時,天色已經完全暗透。大家在纜車站附近找了一家拉面店,熱乎乎的湯底和叉燒滑進胃裏,把山頂上累積的寒意總算驅散了幾分。等重新坐上返回市區的公交車時,雪又不期而至地落了下來。
沿途的明黃色路燈一盞接一盞地向後退去,光暈在夜色中拉出長長的暖影。那些簌簌落下的雪粒,在風裏被燈光一照,顯得格外輕盈而細密。它們稀稀疏疏地飄在車窗玻璃上,随着車速的裹挾,漸漸在玻璃表面拖曳出一條條細碎而蜿蜒的雪線。
公交車在小樽站前的路牌下緩緩停穩。
推開那道冒着暖氣的車門,一股乾冷而新鮮的風雪氣息瞬間湧入鼻腔。甫一下來,視線就被疏疏密密的雪幕占據。夜裏的溫度果然比傍晚時又低了好幾度,連呼出的氣都仿佛在嘴邊凝成半透明的白霜。
腳步在積雪的街道上踩出綿密的聲響。小樽運河出現在視野裏的那一刻,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放緩了步伐。
運河兩側的雪地上,錯落有致地擺放着無數盞細小的燭燈。暖黃色的燭火被罩在半球形的冰殼或紙筒裏,沿着河岸蜿蜒鋪展,有的被放置在步道兩側,有的放在雪牆挖制的凹槽裏,還有的被四五個疊在一起組成或是圓形,或是心形的組合造型。
河面平靜而幽暗,那些燭火的倒影在水波中微微晃動。沿岸的複古瓦斯燈也已經全部點燃,乳白色的燈罩裏透出柔和的橘光,與雪地裏的燭火彼此呼應,在漫天飛舞的雪花中連成一片溫暖的光暈。
“哇——”英二雙眼亮亮的,忍不住放聲感嘆,又下意識收了分貝,“這也太美了吧……”說完便從白雪遍布的臺階走了下去。
“确實……”桃城也難得沒有大聲嚷嚷,只是跟着前行的步伐,被燈光映亮的臉上寫滿了呆愣,“這就是雪燈之路啊……”
不二笑眼彎彎地看着燭火,輕聲說:“有人說過,小樽的雪燈之路,是為了讓冬天變得溫柔而存在的。看樣子,這話不假呢。”依舊像是意有所指的話語~
的确是好浪漫的場景。我在運河岸邊駐足,看那一片暖光沿着水岸蔓延,仿佛不忍心踏足進去。越前再次伸手牽住我,把我的手放進了他的外套口袋裏,緊緊扣着:“走吧,站久了會冷的。”說着便帶我走下了臺階。
“你口袋裏真暖和。”我下意識說出真實想法,一邊把右手放進了自己的口袋裏——好吧,那個口袋果然差點意思。越前輕輕看了我一眼,些微勾了勾嘴角。
我和越前沿着這條雪國裏唯一的一抹暖色徐徐向前,腳步不急不緩,漫天雪花輕輕落下。我忍不住在這周圍滿布暖白色燭光的氛圍裏,靜靜打量他。側臉的輪廓被暖光染得格外柔和,那種被他牽着、被冬夜包裹的感覺,讓我在心裏悄悄想着——希望時間能慢一點,再慢一點……
“好看嗎。”他冷不丁開口,語氣淡淡又帶着輕微的笑意,側眼看過來,眼裏帶着一絲戲谑。
“……”我一時語塞,沉默幾秒,想了想,随後略微湊近他耳邊,刻意把聲調放得軟軟的,“好看,好看極了。那……越前是害羞了嗎。”
是的,面對這家夥,有時候比他更直白就能收獲意想不到的結果。
果然,那話傳進他耳中的瞬間,最先回應的是他映着燭火的那只耳朵,薄薄一層紅慢慢漫上來。他眼底閃過一絲不自在,情緒莫名地看了我一眼,別開頭去。我假裝不經意地注意着他的反應——嗯,目的達成。誰讓這家夥老是在這種時候調侃我,好吧……偶爾反擊一下的感覺也還不錯。
又走了一陣,他像是獨自思考了蠻久,終于開口淡淡地說:“你……剛才那個聲音,故意的吧。”別扭的語氣,像是疑問又像是複述。
“嗯~?你猜。”我沖他眨了眨眼睛,語氣輕巧。
随後我就發現他平靜地看着我,目光輕輕地落在我的嘴唇上,停了兩秒。喉結不明顯地滾了一下,他轉開頭去。
我不禁一愣,被這個意外發現搞得呼吸一滞,不自覺咽下一口唾沫。呼……自打坦白過後,我整個人好像都放松了不少,不對,這大概是太過放松了……越前還是小孩子……嗯……
雪燈之路并沒有多長,踩着雪看着燈,沒走多久就到了盡頭。前方是一座主通道橋梁橫跨運河之上,橋右側是一處像是廣場的空地,雪地中央立着一棵鐵藝支架的冷杉造型燈樹,環形樹枝上挂着多盞複古西洋造型的玻璃燈,暖光從燈罩裏透出,在雪地上灑下星星點點的光圈。三三兩兩的夜間游客在燈樹下駐足看燈,又陸續離開,來來往往,把這片廣場襯得安靜又生動。
我握着越前的手輕輕拽了拽,之後便帶着他往那處小廣場走去,眼見餘光看到手冢,大石他們也已經走到橋上,但未催促,人好像也沒齊,英二,桃城是還沒見着的。這個信息讓我步伐放心下來。
不确定越前會不會想要和我一樣,所以走到冷杉燈樹面前時,我便将手從他口袋裏抽了出來,他輕輕瞥了我一眼,沒說話。我好奇地繞着燈樹走了半圈,仔細地望着上面一盞盞小巧玲珑的玻璃燈,随後從包裏拿出相機,退的遠遠的給它照了一張。
捂熱照片後我低頭看上面慢慢顯影,越前走了過來,他些許湊近,輕聲問道,“這個雪燈之路和你之前的期待,一致嗎。”口吻淡淡地,卻很難讓人不多想。
我下意識擡頭,他半逆着光站着,燈樹的光暈從他右側斜斜打過來,琥珀色的眼眸明滅不定。我看着他從容的面龐,想了想,随後目光自然下垂落在照片上的同時,點頭,“嗯,一致的,”壓住內心那一絲羞赧,我擡頭複又看向他,肯定地說道,“夜裏光景和我想象中一模一樣。”
他略微擡頭,眼裏有種“這樣啊”的感覺,随後他點頭,“……嗯~”目光轉向燈樹,口中繼續說道,“不過這和我的想象還要差點。”
我一怔,“哈?差什麽。”我有些納悶,說着低頭把照片揣進包裏,聽見他問,“傘還在身上嗎。”我又愣了愣,終于決定在雪天避一避了嗎。點頭的同時,交替着把傘和相機互換位置取了出來。
他接過,撐開,将傘罩住我倆,然後斜斜往下,像是為了擋住前面那個方向。我還沒反應過來,就發現他另一只手攬住了我,我瞬間靠近到他面前。喂喂……不是吧……
他目光平靜地注視着我,随後緩緩下移落在我嘴唇上,與此同時,攬着我的那只手也從腰上移至後背,再是我的後頸。
他些微低頭,仍是看着我,朝我緩緩靠近。周圍其實還能感覺到一陣陣旁人的腳步聲,雖然稀稀拉拉人很少,但這個動靜以及近在咫尺的越前,兩者交雜,光是後者已經讓我心髒要跳出來了。
“……可以嗎。”像是呢喃一般的問詢,問話的同時,他的唇已經貼上了我的,略微冰涼的唇瓣。
唇上柔軟的碰觸和那聲低沉的問詢,令我瞬間不淡定了,哪有人明明親到了還要問一句“可以嗎”的?這讓我心裏那根弦悄然斷裂。我最後看了一眼那雙半睜半閉的琥珀色眼睛,伸手輕輕攥了攥他的外套,随後閉眼回吻上去。嘴唇貼得更緊了一些,輕輕含住他的下唇,抿了一下,随即又松開,帶着一點回應、一點肯定的意味。
他像是愣了一下,随即恢複自然,那只扶在我後頸的手微微收緊,指節陷進我發間,帶着某種無聲的回應。吻因此深了下去,溫柔而綿長,唇上的溫度也徹底從涼意演變成了溫熱。他的唇反複貼合着我的,一下,又一下,像在确認什麽,又像在舍不得放開。
周圍還有腳步聲。遠遠的,有人說話,地面踩雪的腳步聲,飄雪落于積雪上的輕微沙沙聲,聲音被冷空氣裹着,模模糊糊地飄過來,像隔了一層水。但我已經聽不真切了。所有注意力都被他奪走了——他嘴唇的柔軟,他呼吸的頻率,還有放在我後頸的手。
他在這時退開半分。手從我後頸移至腰間輕輕攬住,他靠在我肩側,下巴輕輕落在我肩上,我聽到他正相對劇烈的喘息着,雖然我也沒好到哪裏去就是了。随後我下意識将手放在他後背上,撫了撫。
“……越前現在,真是越來越膽大了……”我也不知這話是真的感嘆還是出于調侃,尚未平複的。心跳仍在我的胸腔裏喧嚣着。所以,他說的差一點……是指這個……
他呼吸慢慢緩和下來,又呼出一口氣後,說,“我覺得還是不要讓你那麽放心比較好。而且,”他略微側頭,鼻尖碰到我的耳畔,輕輕蹭了蹭,“我沒想到你剛剛,會那樣。”語氣柔和顯着一絲無奈。
大概是說我主動吧……我閉了閉眼,假裝從容地說,“誰讓你要……嘛~越小前不知道的還多着呢。”話甫一出口,我就覺得怎麽回答都不太合适,于是再次轉移話題搪塞過去。
“……是嗎。”他略微疑惑地語氣,卻也沒再多問。
“唔,越前……其實我,有個問題一直蠻擔心的……”這個時間點倒是讓我突然敢于問出口,他沒說話,但我知道他在聽,于是接着說,“那就是,不确定我的存在會不會影響你。你告訴了我之後的計劃安排,我很高興……嗯……”
他稍微沉默了一下,依舊淡淡地語氣,“影響嗎,會哦。”我不禁一愣,只聽他繼續說,“……這會使我,更無虞的。”
好吧,我又是一愣,我意識到,他大概是想過的,他腦子很清醒……他在用他的方式對我進行安慰,這讓我不由得內心一軟,“越前……”我輕聲叫他,感覺到他攬着我的手緊了緊,算作回應。一時間內心立馬湧現一種依賴感,這讓我多少有些無所适從。我深呼吸一口氣,自顧自緩了一下,随後調轉話鋒,“無虞嗎。呀~真不像是國語不擅長的人找的詞彙啊……”
“……切。”他說着又輕輕用頭蹭了蹭我。安靜了幾秒過後,越前身子後撤,把傘重新立了起來,飄雪被傘布接住,我這才發現剛剛傘遮住的那個方向,正站着他們……此時一乾人等都很“默契”地背過了身子,聊天,看運河光景,總之沒有誰把目光投過來。
“啊……原來你剛剛發現他們了。”我有些驚訝地小聲嘀咕。越前沒說話,淡然地瞥了我一眼,随後便伸手牽住我,往前輩們那邊走去。
雪花依舊從天空簌簌飄落,疏疏密密。罩在玻璃雪球裏的燭火光線搖曳。我跟着他往前走了幾步,又忍不住回頭看了那棵冷杉燈樹一眼——暖光還在雪幕裏亮着,像是替我們留住了來時路上的一小片溫度。然後我轉回來,跟上他的步子。
夜,還很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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