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想法,“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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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看,這不是想的很明白嗎?”
孫大夫對這個徒弟是越來越滿意了,有醫者的仁心,對弱者有同情憐憫,卻又不是個完全的爛好心糊塗蛋,有情緒,但還是能理智的分析對待,這麽大的孩子不意氣用事,就已經很不錯了。
“不過,你也別這麽急,老話說了,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化凍自然也需要時間。
一樣的道理,大家苦了這麽多年都過來了,都想過好日子,但是,像你說的,好日子首先,就是有飯吃,有衣穿。
想吃飽飯,那就得有足夠的糧食。
想穿新衣服,也得有錢有票有布。
我問你,那莊稼收成低,是一下子就能解決的嗎?
想多賺錢票,好解決嗎?
還有大家夥被熬壞的身子骨,胳膊疼腿疼的,那手腳的凍瘡,能一下子治好嗎?
什麽都解決不了。
以前啊,貧苦百姓還真的有求天求地求菩薩的,你看看,哪路菩薩顯靈了?
事實證明,人啊,還是要腳踏實地,地要一點一點種,飯要一口一口吃,病要一點一點治,活要一點點乾,錢要一步一步的賺。
我跟你說,菩薩要是真的扔下一個金疙瘩,也不一定算是好事,但是能把人吓着倒是真的,老百姓是最務實的,只有他們自己努力賺來的,用着才踏實。”
這是徹底吃不下去了,孫大夫乾脆的把筷子放下,自己往後靠了靠,
“咱們都是普通人,能做的,就是幫人減少病痛,說破大天去,被人捧上天,說你是救命,但是,你要知道,就算能救命,那也不是改命。
這就是現實。
不要這命是不是天注定,就算是注定的,那也是掌握在每個人自己手裏,他想要過什麽樣的日子,就要做出什麽樣的努力。
我們是醫者,醫病,不醫命。”
許知桃反應極快,迅速就接上了一句,
“可是,生死一念之間,就像是那兩個雙胞胎女孩那種處境,治病,就相當于把他們從必死的邊緣拉了回來,這也算是改了命運吧?”
“不錯不錯,這就是我們醫者的立世之本,表面是職責,內裏是良知,根本是仁心。”
小老頭笑眯眯的,滿眼都是滿意,剛入門,就能想的這麽透徹,沒有把這一行只當做一個工作,一個賺錢的路徑,就這點,就讓他很意外和驚喜了。
“不過你也不要給自己太大的壓力,還有一句話,有多大的能力,就擔多重的責任,我們這一行,技術是基礎,仁心是根本。
治病,是立身之本。
渡人,是行醫之魂。
現在看來,仁心這一塊,你自己就悟了,記住,保持本心,咱們是醫者,不是菩薩。”
看她還擰着眉頭,小老頭微嘆氣,支使她給倒了熱水,吹了吹,又滋溜了一口,才問道,
“不理解?”
“倒也不是,您說的意思我都明白,我也理解,就是突然覺得,嗯,”
許知桃撓臉,從一個雞蛋都舍不得吃,想到了滬市那些富麗堂皇的小洋樓,舞會,那些整日玩樂生活奢靡的少爺小姐,一邊是食不果腹衣衫褴褛,一邊是燈紅酒綠紙醉金迷,這鮮明的對比一成立,席慕錦說過的話,就冷不丁的出現在她腦海中,
“其實這社會還是挺不公平的,極少數人掌握着絕大多數的財富,而其餘的絕大多數人,卻連溫飽都是奢望。”
這副故作深沉的樣子,孫大夫接的更溜,
“所以國家才要打破階級差異,你口中的極少數人,就是國家首要教育的對象,有些人需要在勞動改造中重新理解財富與尊嚴,同樣,有些人也要面臨權力腐蝕的新考驗。”
簡單的一個送飯,莫名其妙的被拐到了人生的論題上,許永清過來接人,這話題才算結束。
.......
周一一大早,許知桃起了個大早,和家屬院裏好幾家一起,把家屬院裏五六個今年參軍的學生送出門,他們要去永登縣城武裝部集合,然後統一集訓兩天,結束後從縣城直接出發。
許知桃被晃的不輕,過了好幾天才适應突然一個人上下學的生活,不過考試在即,她憂愁的時間越來越少,本就比別人還多落了小半個月的課程,她腦子再好使,那也得複習不是?
一轉眼,半個多月過去,期末考試結束,明天開始放寒假,許知桃也狠狠的松了一口氣,這些日子,這腦子繃的太緊了。
去幼兒園把長安接着,姐倆兒牽着手往家走,長安樂颠颠的,
“姐,你放假了,我能不能不去幼兒園了?”
許知桃驚訝了一下,
“為什麽,你不是喜歡去嗎?你不是說,幼兒園一起玩的小朋友多嗎?”
長安鼓着小臉唉聲嘆氣,
“可是,他們老盯着我呀!
你給我的地瓜乾,我帶了兩塊,我剛拿出來,他們就都把凳子圍着我,給我吓的也不敢吃。
那個烤馍乾,我咬一口,土蛋就跟着咽一下吐沫。
你烙的發面餅,我吃的時候他們就看,我不敢吃了就帶窩頭,我吃窩頭,他們也饞。
今天我帶了一塊奶郵來的煎餅,他們也看,煎餅碎渣一掉地上,他們就,就一下子就趴下了,就撿起來吃,”
長安皺着小眉頭,節省糧食他是知道的,不過上學後他就知道要講究衛生了,地上的東西髒,不能直接吃,尤其是周桂英是個很愛乾淨的人,她忙歸忙,不會做飯是真的,但是只要有時間,就把家裏家外收拾的乾乾淨淨。
就是這大冬天的,只要她有時間,長安的衛生就親力親為,線衣線褲三天換洗一次,三天洗一次頭,每天洗腳換襪子,一周要洗一次澡。
這麽長時間的習慣下來,長安就覺得幼兒園這些小朋友,真的是,
“他們也太饞了,太不講衛生了。”
許知桃失笑。
不過,除了發面餅是二合面的,那烤馍片,地瓜乾,窩頭,都是各家常見的乾糧,煎餅也是粗糧的,這邊做的人家不多,但是也不是沒有,按說都不是什麽稀罕東西,這些孩子,應該不至于吧?
難道真的是東西要搶着吃的更香?
晚上吃飯時一說,兩個大人互相看了一眼,神色明顯低落了一下,許永清知道閨女不是小孩子心性,也沒瞞她,
“不是饞,這場雪,各家多少都損失了一些東西,或者錢,有幾家的房子被雪壓塌了,有人受傷,感冒發燒,尤其是一些老人孩子,好多家暗中都在悄悄的想辦法買棉花呢。
支出多了,自然就緊巴了,自然就只能從嘴上省了。”
“确實是,最近醫院這邊,人很多,家屬也不少,還有那送孩子過去看病的家長,自己也囔囔的,就說沒事,她們都覺着把錢花在看病買藥上,是吃了大虧了。”
許知桃咧嘴,跟周桂英對視,她直接就笑開了,
“這不巧了嗎,咱家就是乾這個的。”
兩個大人也笑,長安不知道咋回事,也跟着笑。
“不過,說真的桃桃,出去這麽長時間,聽你爸說你一直跟着衛生員幫忙,你對這行的接觸和了解,也多了不少,覺得怎麽樣?
值得嗎?”
許知桃把嘴裏的飯咽下去,想了想,
“髒,累,是真的,不過老百姓的苦也是真的,在農場那邊,我看見了不少病人,我覺得,他們生活的苦,很重要的一方面是物質上的,但是,還有另一個方面,我覺得其實也很重要。”
周桂英眼睛亮了亮,乾脆把碗筷放下,
“說說!”
“不管是感冒發燒,還是受傷,很多病人到了大夫這兒,就已經過了輕症的階段了,輕微的感冒發燒,都是靠挺,都覺着那都是小事,挺挺就過去了,不值當去看大夫,但是,通常等值當看大夫,不得不看大夫的時候,幾乎都是到了很難受,已經忽略不了的那種程度,那,就不是那幾毛錢的藥能解決的了。”
周桂英點頭,
“不錯,”
許永清也跟着點頭,
“別說他們,就是你爺奶他們也是這麽個脾氣,也不光是老輩人,就是你大爺他們,也都一樣,在他們眼裏,小病不算病,都是能扛過去的,最多是多吃兩個雞蛋就能頂過來。
去醫院的就是大病,他們心裏抵觸不說,更實際的問題是,去醫院就代表着,大病,要手術,不是小錢能解決的。
農村一年到頭就靠着那點兒工分,分糧食,分錢,一年到頭就那點兒錢,糧食不夠要買糧食,偶爾買肉,買布,買棉花,油鹽醬醋,火柴,燈油這都是家裏不能自産的。
像咱家,要供十來個學生,又少了這也是一筆不小的開支。
還有,你看你小叔和長松長山他們,都是半大孩子,正是能吃的時候,每年都要補不少的糧食,還要往回撿不少的山貨,才能吃個大半飽。
上學花錢,還不能賺工分,這也是村裏很多人不送孩子上學的一個原因。
你奶常說,多虧了有我郵回去的津貼,雖然有點兒誇張,但是,也确實有關系。
你就想,一個雞蛋都舍不得吃,都要拿去供銷社或者集上賣了,恨不得那一分錢分八瓣,去一次醫院少說要幾十,有多少人能舍得的?
在農村,去醫院就意味着,要掏空家底,甚至傾家蕩産。”
周桂英先不乾了,
“沒那麽嚴重,那小病其實也用不幾毛錢,你說的都是黑心肝的大夫吧?”
“是,但是農村人對醫院這種地方,有一種本能的抵觸,在他們的認知裏,除非斷胳膊斷腿,生命垂危,或者有的人家難産,都是這種嚴重的才會送醫院,這種情況,醫藥費本就不便宜。
之前在老家,我在山上被人推下去,腦袋都是血,胳膊骨折,去醫院,村裏人背後還說閑話,猜我是不是活不成了呢。
我說的就是這個,大家骨子裏的這個想法,是,是生活所迫,為了省錢,可是......如果啊,打個比方,比如,這個生病的人,是家裏的頂梁柱,那,如果熬成了大病,那這個家,是不是天都塌了?”
孩子都能想明白的道理,大人能不明白嗎?
周桂英見的自然更多,
“是,誰都知道這個道理,但是,誰都有僥幸,很多人都說,我身體好,挺挺就過去了,都說不用不用,但是誰知道誰能挺過去,誰挺不過去?”
頓了頓,她看着小姑娘,
“你對這個有想法?”
許知桃頓時垮下肩膀,
“我光有想法有啥用啊?
其實最根本的就是手裏沒錢,要是有錢,誰會連對自己好一點兒都不舍得啊,是不是?”
周桂英和許永清對視一眼,這還真是。
......
別人放假是閑下來,許知桃是徹底忙起來了。
去年冬天種的人參,這些日子家裏經常沒有人,已經被孫大夫強烈要求接手了,長安的那幾盆草莓被搬到了姥姥家,但是不知道是溫度還是水不對,她走了半個月,就都死了。
結果是,沒等長安哭,倒是把周若男同志難受的不行,到處托人打聽這個種子,非說要賠給孫子,不能讓孩子失望,這不,這幾天種子到了,早上就過來把長安領過去了,說是要一起種。
許知桃收拾利索,也出門去“上班”。
雪災過去二十多天,醫院那茬子的病人也都好了,陸續出院,現在的醫院倒是不忙。
把兩個出汗感冒的孩子送走,許知桃回來一邊把工具消毒歸位,一邊說着自己的想法,
“師傅,明天後天我想在家,我想在院子裏弄一個小暖棚,剛回來就跟我爸說了,他在山上給我挖了土,木杆,竹坯子也都準備了,我想明天把架子搭起來。
嗯,還得去問問誰家有草簾子,草簾子好像不夠。”
孫大夫一愣,
“暖棚?種啥的?”
“本來是想把人參挪進去的,既然您接手了,那我就不管了,反正材料都準備好了,種點兒青菜也行,還有一個多月過年,我記着我奶好像說過,要是侍弄的好,一個月出頭就能吃上頭茬韭菜。
就是吃個新鮮,而且,今年時間不夠,也就是試試,要是行的話,來年從秋天就開始。
師傅,你覺得可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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