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義診開張,實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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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藥回來,就要去義診了,這才是真的戰場,雖然對他們來說都不陌生,甚至很熟悉,但是進修了一段,再去接觸病人,感覺還是不一樣的,他們甚至都有點兒激動。
這次去的地方不算遠,九十多裏,三個多小時車程,榆中北山貢井公社,許知桃只聽過名字,不了解,還是馬小栓給大家解釋,
“北山是當地人對榆中縣北部乾旱山區的統稱,是省內甚至西北最窮、最缺醫少藥的地方之一,十年九旱,雨水很少,很乾旱,喝水都成問題,而且只有公社才有赤腳大夫,全年都無藥可用,小病扛,小病——等。”
有嘴快的脫口而出,
“等什麽?”
“......等死。”
頓時,車廂裏一陣安靜。
卡車從還算平坦的國道,拐下土路,車身一陣颠簸,車輪卷起黃土混着雪沫,車廂裏的學員們都下意識的捂住了口鼻。
車上人不少,不知道顧鶴年是怎麽溝通的,下鄉義診不是中醫班的單獨活動,而是,這一批醫訓隊的整體行動,百十來號人,加上各自的主班教員,帶隊隊長,滿滿兩車人,先後停在貢井大隊。
下車,整隊,點名。
靴底踩上北山堿土地——乾、硬、泛着白霜。風刮過來帶着黃土味,和蘭市城裏完全不一樣。
她忽然覺得背簍沉了不少。
然後,開始分組,每個班都分成四組,然後再組合成四個小隊,每個班級各有一個小組,共同組成一個小隊。
顧鶴年掃過四列新編隊,
“每一隊,中醫,西醫,護理,藥劑,檢驗都有,坐診、巡診、留守,自己隊裏解決,不許跨隊喊人。
一隊跟我駐貢井公社,覆蓋北山片:缸房、白崖、哈岘、上花岔,病種以老慢支寒飲咳喘、胃寒痛、風濕痹痛為主,自采款冬花蕾、地榆炭、九蒸黃精重點保障。
二隊夏官營公社,覆蓋川區片:過店子、高家坪、紅柳溝,西醫班王主任帶隊,病種以小兒積食、婦産術後調理、暑濕感冒為主,帶足炒山楂麥芽散、艾葉、紫蘇。
三隊甘草店公社,覆蓋車道嶺沿線,劉教員(中西醫結合)帶隊,病種以風寒束肺、關節疼痛為主。翻嶺風大,注意保暖,帶足羌活、獨活、威靈仙外敷散。
四隊高崖公社,覆蓋高崖、新營一帶,陳老中醫帶隊,寒區,寒咳多、胃寒多,帶足寒咳散劑、姜片、吳茱萸乾姜包。”
頓了頓,顧鶴年目光掃過全場,
“各隊內部自行分工,每日晚八點回縣彙總,遇急重症急電我,遇拿不準的方子,寧可不給,別亂開。
還有,陳老中醫年事已高,路上攙着點,照顧好,他身邊要留人。”
“是!”
許知桃默默的記下一隊主需的藥材,算計着手裏的存貨量。
其他三隊陸續開拔,留下第一隊的二十多人,顧鶴年也沒多說,乾脆的給分了工,
“我負責主診,搭脈開方複核方子,一切你們拿不準的都要來問。
許知桃,司藥,自采炮制藥出簍、戥藥、分包、标服法,細辛不過一錢,我複核。”
然後他看向小李,
“你經驗不少,負責跟診記錄,寫脈案四診摘要、抄方、整理歸檔。”
“趙磊,今天你擔一個大梁,西醫方向由你主篩,測血壓、聽心肺、判斷急重症如遇心衰、高熱驚厥、急腹症、嚴重貧血等危急重症,馬上報我決定轉院或者收治;同時,由你兼管急救盒。
徐青林,西醫輔診,協助趙磊量體溫、做基礎查體、登記異常體征、跑腿叫人。
李萍,......
希望大家各司其職,我再強調一下,一切你們沒有十分把握的症狀,不要怕麻煩,要問。
問了,知道了,确定了,就是進步。
我不怕問,我怕你們不問。”
~~~~~~
大隊部門口的槐樹上挂着半塊木板,用紅漆寫了幾個字——貢井公社衛生所
堂屋已經騰出來了,三張條桌拼成診臺,後面擺一圈長凳,窗戶紙糊了三層,風還是往裏鑽。
顧鶴年把棉襖袖口往上挽了一截,坐在最中間那張桌子後面,面前攤着脈枕和一本翻舊的脈案冊。
左邊是許知桃的藥攤,款冬花蕾、地榆炭、九蒸黃精、炒楂麥、乾姜、吳茱萸等等,各用小油紙包好碼成一排,每包上面壓着她寫的服法條。
右邊是趙磊的急救盒,敞着蓋,注射器、腎上腺素、阿托品一字排開。
小李坐在顧老斜後方,膝上攤筆記本,鋼筆吸飽了藍墨水。
徐青林和李萍已經站在門口開始叫號了,李萍拿鉛筆在門框上劃正字計數,徐青林拿體溫計給排頭的幾個老鄉先量着。
第一個進來的是個七十多歲的老漢,由兩個後生攙着。一進門就聽見拉風箱似的聲音,喘的,每一口都像從很深的地方往外拽,聽着就給人一種喘不上來的窒息感。
趙磊站起來迎上去,扶老漢坐穩,聽診器往胸口一貼,
"雙肺廣泛哮鳴音,呼氣相延長。血壓170/100。"
他報完擡頭看顧鶴年,
"顧老,這得先平喘再開方。"
顧鶴年沒擡頭,手指已經搭上老漢腕子了,
"先給氨茶堿0.25g肌注,趙磊你來。"
趙磊"嗯"一聲,拆注射器、抽藥、消毒、進針。
許知桃在旁邊看着,就一個評價,手穩。
針打完,顧鶴年才開口,
"舌質暗紫,苔白滑,脈沉弦緊。寒飲伏肺,兼有血瘀。
小青龍湯加減,麻黃三錢,桂枝二錢,細辛——"
他頓了頓,看向許知桃。
"三分,"
許知桃接得快,聲音不大但穩,
"三分,乾姜二錢,五味子一錢半,半夏三錢,白芍二錢,炙甘草一錢。加款冬花二錢、紫菀二錢。
先煎麻黃去沫,再下餘藥,細辛後下。"
許知桃已經把藥包分好了——主方七味一包,款冬花和紫菀另包(後下),細辛單獨一小包,用紅紙裹着。
她雙手把方子和三包藥遞過去。
顧鶴年掃了一眼:細辛三分,紅紙包,服法條上寫着"先煎麻黃去沫,下藥再入細辛,煎十五分鐘,溫服,避風"。
"嗯,出吧。"
許知桃轉向老漢身後的兩個後生,仔細的解釋,
"麻黃先煮,水開撇沫,再把其餘藥倒進去。細辛最後放,煮一刻鐘就行。一天一劑,分兩次喝。喝完藥別出門吹冷風。"
後生們連連點頭,其中一個怯生生問,
"大夫,俺爺這喘……能好嗎?"
趙磊收好注射器,接了句,
"今天這針打完能緩不少。藥按時喝,三天後回來複診。要是中間喘得更厲害、嘴唇發紫——趕緊送公社,別等。"
老漢被攙出去了。小李低頭飛快寫脈案,許知桃把細辛那格空出來的位置又補了一小包新的進去。
門口排隊的老鄉看見這一幕,沒人催,都安安靜靜等着。
第二個進來的是個抱着孩子的婆姨,剛跨進門,一股子風跟着裹進來,很明顯的土腥味和炕煙味。
幾個人的視線落在她懷裏那個三四歲的孩子身上,臉燒得通紅,嘴唇乾得起皮,兩只小手攥着娘的衣襟不放,眼睛半睜半閉。
李萍趕緊把門掩上大半,伸手探了探娃的額頭,
"喲,燙得很。"
趙磊已經站起來,從急救盒裏翻出體溫計遞過去,
"先量個體溫。"
婆姨慌得手足無措,抱着娃往顧鶴年桌前湊,
"大夫,俺娃燒了三天了,村裏的赤腳給灌了姜湯、捂了汗,越捂越燙,昨兒夜裏開始說胡話……"
發燒?
許知桃下意識的往小李那邊看,果然,小李也抿着嘴,兩個人不約而同的想到了雪災時農場的那兩個孩子。
顧鶴年沒急着搭脈,先擡眼看那當娘的,
"捂汗了?"
"捂了,俺婆婆說——"
"停。"
顧鶴年打斷她,聲音不高但硬,
"以後再燒,不許捂,越捂越壞事。"
婆姨愣了愣,嘴唇動了動沒敢接話。
趙磊量完體溫,舉到光線下看,面色嚴肅,
"39.8℃。"
徐青林已經在旁邊把血壓計擺好了,但顧鶴年擺了下手,
“娃兒太小,還沒長全乎,量血壓沒意義,先看舌頭。
來,嘴張開我看看。"
婆姨掰開孩子的嘴。顧鶴年湊近看了一眼,
"苔黃燥,咽喉紅腫。這不是受寒,是風熱夾食滞。"
他轉向許知桃,利落的下方子,
"連翹三錢,金銀花三錢,薄荷一錢半(後下),牛蒡子二錢,桔梗二錢,竹葉一錢,荊芥穗一錢,淡豆豉二錢,甘草一錢。銀翹散加減。"
許知桃手指在藥攤上飛快揀藥——連翹、金銀花、薄荷、牛蒡子、桔梗、竹葉、荊芥穗、淡豆豉、甘草,一樣一樣戥準分包。
她猶豫了下,還是問道,
"教員,食滞這塊——用不用加焦三仙?"
顧鶴年看了她一眼,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加。炒山楂二錢、炒麥芽二錢、炒神曲二錢。另包。"
許知桃立刻從旁邊藥格裏抓出炒山楂、炒麥芽、炒神曲——這三味她自己炒的,顏色焦褐、氣味正。
包好,貼上"飯後服,助消化"的小紙條。
趙磊在旁邊已經準備好了退燒的對症處理,從急救盒裏翻出一板退燒藥氨基比林片劑,顧鶴年看了眼微微搖頭,
"先不服西藥。銀翹散下去,汗一出、熱自退。
要是今晚體溫不降、超過40℃,再給氨基比林半片,碾碎化水喂。"
趙磊"嗯"一聲,把藥片放回盒子,在筆記本上記錄。
小李飛速寫完脈案,擡頭問,
"教員,這娃要不要在公社留觀?"
顧鶴年想了想,
"不用,讓她抱回去,今晚熬藥,明早來複診。
趙磊,你把急救盒裏的退熱藥拆一片給她帶走,寫上用法。"
"好。"
趙磊撕了半張處方紙,寫上用法,怕家長不識字,遞給婆姨時又叮囑了句,
"今晚你別睡太死,每隔兩小時摸摸娃的額頭,燒退了就停藥,燒不退明早趕緊抱來,別耽誤。"
婆姨連連點頭,把藥片和那幾包中藥小心翼翼揣進懷裏,抱起娃要走。
走到門口,她忽然回過頭,眼眶有點紅,帶着點兒怕,和心疼,
"大夫……俺娃能好,是不?"
許知桃正在補薄荷那格的庫存,頭沒擡,聲音平靜,
"能好。風熱燒三天,藥對路一天就退。不放心就明早抱來再看看。"
婆姨"哎"了一聲,轉身出門,腳步輕了不少。
第三個進來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駝着背,右手按着胃部,眉頭擰成一團。
"大夫,我這胃……疼了半個月了,吃點涼的就絞着疼,喝口熱水能緩一會兒。村裏赤腳給開了止痛片,吃了不管用。"
顧鶴年讓他坐下,搭脈。
"舌質淡,苔白膩,脈弦緊。胃寒痛,寒邪犯胃。"
他沒多說,直接開方,
"高良姜三錢,香附二錢,吳茱萸一錢,乾姜二錢,肉桂一錢(後下),炙甘草一錢。良附丸合吳茱萸湯意。"
許知桃聽到"吳茱萸一錢"時手指頓了一下,這味藥她記得,師傅說過"吳茱萸燥,胃寒才用,胃熱禁用"。她瞥了一眼那男人的舌頭,淡、白膩苔,對,是寒。
她把藥一一戥準分包,遞藥時她多說了一句,
"大叔,這藥煎出來有點苦辣,正常。喝完半小時內別喝涼水、別吃生冷的東西。要是喝了胃更燒,就回來。"
男人憨憨一笑,
"行,聽大夫的。"
趙磊在旁邊登記完血壓,
"130/85,正常偏低,你這胃寒是老毛病了吧?
以前是不是愛喝生水、冬天也光膀子乾活?"
男人撓頭,
"嘿……年輕時候是,現在不乾了也落下病根了。"
"那就改。以後喝水必須燒開,可以晾溫了再喝,冬天穿厚點。藥喝完來複診,身體是自己的。"
一上午看了十七個。
有老慢支、有胃寒、有小兒食積、有産後發熱的婆姨、有手上凍瘡爛了半個月的娃娃……趙磊的急救盒沒用上第二回,但他一直沒合上蓋子。
徐青林和李萍的登記本上正字畫滿了兩行。
王大梅處理了三個化膿傷口,一個老頭手指頭爛了兩個月沒管,她清理完敷上磺胺粉,老頭疼得龇牙咧嘴但沒吭聲。
蘇婉在後面煮針具、換紗布,額頭上全是汗,但是嬌小姐沒喊一聲屈兒。
許知桃的藥攤從滿滿當當變成了參差不齊,款冬花蕾用了三包,細辛用了兩次,九蒸黃精還剩大半,地榆炭出了一包。
中午歇的時候,她靠在牆角啃凍鍋盔,旁邊趙磊端着搪瓷缸喝熱水。
"你那個吳茱萸,"
他忽然說,"量給得挺準。"
許知桃咬餅的動作停了半秒,
"……你看見了?"
"嗯。我瞄了一眼——一錢,沒超,你放心就是,顧老要是覺得多了會讓你減的。"
她沒接話,低頭繼續啃餅。但耳根有點熱,被肯定的那種隐隐得意。
趙磊也沒再說什麽,轉頭去檢查下午要用的注射器,還要消毒,活多着呢。
堂屋裏安靜下來,只剩外面風吹過槐樹的聲音。
孫隊長在院子裏跟公社主任說話,隐約能聽見"中午管不管飯""我們有乾糧"之類的詞。
許知桃把最後一口鍋盔咽下去,從挎包裏又摸出一罐蘑菇醬,用小鐵勺挖了一勺抹在剩下的餅上。
鹹鮮的菌香沖開乾餅的乏味。
王大梅湊過來聞了聞,
"哎,你帶的啥?好香!"
"來之前我做的蘑菇醬。"
"給我嘗一口呗?"
許知桃把罐頭瓶往前推了推,王大梅掰開鍋盔,挖了一點兒,眼睛一亮,
"......這也太香了吧!你這手藝可以啊!"
蘇婉也從後面探過頭來,
"啥啥啥?我也嘗嘗!"
這嬌小姐也接地氣了,許知桃笑着把罐子往前一推,
"一人一勺,別搶。"
下午一點半,李萍又開始叫號了。
門口排的人比上午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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