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我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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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誰

黑暗沒有持續多久。

腳步落在臺階上。一步。兩步。三步。到第四步的時候,黑暗裂開了。不是被光驅散。是從內部碎開。像一面黑色的玻璃被無形的力量擊出裂紋。裂紋裏透出光。不是藍白色的。不是銀白色的。是各種顏色。金色。銀色。深紅。暗紫。翠綠。所有的顏色在黑暗的裂縫裏流。

臺階在第七步消失了。

腳下變成了平地。平地是白色的。像瓷。像骨。光滑到能映出人影。

宇航擡起頭。

他看到了自己。

不是鏡子。是鏡子。四面八方都是鏡子。每一面牆都是一面巨大的鏡子。從地面延伸到看不見的頂端。鏡子面朝內。所有的鏡面都對着站在中央的人。

他站在鏡子大廳的正中間。

鏡子裏有他。無數個他。每一個鏡面裏都有一個。但每一個都不一樣。

左前方的鏡子裏。一個四歲的男孩蹲在地上。雙手抱着一只藍色的機械狗幼崽。男孩的臉是圓的。眼睛大大的。嘴角咧着。笑得見牙不見眼。機械狗的藍色光點眼睛亮着。尾巴搖得像螺旋槳。男孩的頭發亂糟糟的。膝蓋上有泥。像是剛從院子裏爬起來的。

四歲。獲得大豆的那一天。

右前方的鏡子裏。一個十一歲的少年站在一個光柱中。雙手張開。以太能量從頭頂灌入身體。能量核在胸口亮起來。金色的光從皮膚下面透出來。少年的表情不是興奮。是專注。嘴唇緊抿。眉頭微皺。像在做一件他已經準備了很久的事。金色的光在他體內運轉。每一根血管都是一條金色的線。

十一歲。啓動能量核。

正前方的鏡子裏。一個十三歲的少年跪在訓練場中央。同樣的臉。但眼睛不對。金色的光從身體裏往外流。像水從破了底的杯子裏漏出來。他跪着。雙手撐地。指節發白。能量在消失。他能感覺到。但他抓不住。像用手撈水。指縫間全是空的。周圍有人在看。有人在小聲說話。有人在笑。

他擡頭看那些人。眼睛裏沒有淚。只有空。

十三歲。能量消失的那一天。

宇航站在鏡子前。

他看着那個四歲的自己。看着那個十一歲的自己。看着那個十三歲的自己。三個畫面。三段人生。三個他。

他不認識他們。

不是不記得。是"不認識"。他知道那個四歲的男孩是自己。他知道那個十一歲的少年是自己。他知道那個跪着的十三歲少年是自己。這些信息還在。像标簽貼在畫面上。但标簽和畫面之間的線斷了。

他看着四歲男孩的臉。圓圓的。笑着的。他不覺得那是自己的臉。他看那個笑容。覺得陌生。像在看一個不認識的小孩的照片。他知道"這是你四歲的時候"。但他感受不到"這是我"。

第四層的規則。

不是忘記記憶。是忘記"記憶的主人"。

記憶還在。畫面還在。但"這是我的記憶"這個認知被拔掉了。你站在自己的記憶面前。像站在博物館的展品前。玻璃櫃裏擺着你的人生。标簽上寫着你的名字。但你看那些展品,覺得它們和你沒有關系。

宇航的手指碰到了鈴铛。

鈴铛在掌心裏發燙。溫度還在。鈴铛是實物。實物不受精神侵蝕。

但鈴铛意味着什麽。

他想不完整了。

鈴铛。哥哥。很重要。這三件事之間的線還在。但線的中間被抽走了一段。鈴铛連着"很重要"。"很重要"連着"哥哥"。但"哥哥"連着什麽。他想不起來了。哥哥這個詞在他的腦子裏變成了一個空殼。有形狀。沒有內容。

他攥着鈴铛。半眯着眼睛。目光在聚焦。

他在分析。

第四層在吃"自我"。自我是什麽。不是一個名字。不是一段記憶。是"我知道我是誰"這個認知。這個認知是所有記憶的容器。沒有這個容器,記憶就像倒在地上的水。流得到處都是。但哪一灘都不是你的。

他轉身看其他鏡子。

更多的鏡面。更多的自己。五歲的。八歲的。九歲的。每一個年齡都有一個鏡面。每一個鏡面裏的他都在做不同的事。訓練。吃飯。睡覺。發呆。走路。跑步。打架。發呆。

他看到了一個十五歲的自己。站在廢墟遺跡裏。手觸碰到一把古老的鑰。鑰打開了。金色的光從鑰中湧出來。灌入他的身體。他的表情在那一刻變了。從空白變成了震驚。從震驚變成了理解。

那是他獲得記憶之鑰的瞬間。

他看到了自己獲得感知能力的起點。看到了"理解力量"這條路的開始。但他不覺得那是自己。他覺得那是一個故事裏的角色。一個他讀過的故事。主角叫宇航。獲得了感知能力。去了西部。進了深淵。

但他不是宇航。

不。

他是。

他攥緊了鈴铛。金屬的棱角硌進掌心。疼。物理的疼。疼是真實的。鈴铛是真實的。手是真實的。他站在鏡子前。鏡子映着他。鏡子裏的人和他做着同樣的動作。摸着同樣的鈴铛。皺着同樣的眉。

他看着鏡子裏的人。

鏡子裏的人看着他。

深棕色的眼睛。平時半眯着。但在這一刻聚焦了。銳利。像一把刀。但刀刃上沒有表情。空白。臉是空白的。眼神是銳利的。但銳利和空白疊在一起,構成了一種他無法辨認的東西。

他不認識這個人。

但他知道這個人就是自己。

"忘記自己"是深淵最深的侵蝕。不是失去記憶。是失去"記憶的主人"。你還在。你的記憶還在。但"你"不在了。"你"變成了一個看着自己人生的旁觀者。

宇航閉上了眼睛。

黑暗裏。鈴铛在掌心裏跳。不是他自己攥緊了。是鈴铛自己在跳。像一顆心髒。咚。咚。咚。節奏穩定。溫度在升高。從燙變成了灼。從灼變成了疼。但他沒有松手。

鈴铛在替他記住一件事。

鈴铛記得。鈴铛比他的腦子記得更清楚。因為鈴铛是哥哥放的。鈴铛的溫度是哥哥留的。溫度是物理的。遺忘是精神的。物理比精神頑固。

鈴铛在說:有一個人。很重要。你忘了他是誰。但鈴铛沒忘。

他睜開眼睛。

鏡子大廳的盡頭。最遠的那面鏡子。不是映着過去的自己。鏡面變成了白色。純白。然後白色裂開了。裂縫裏透出金色的光。

光從裂縫裏湧出來。照亮了整個大廳。所有的鏡面在金色的光中變暗了。過去版本的他被光淹沒了。消失了。

裂縫越來越大。光越來越亮。裂縫的形狀變成了一個門。

一扇光門。

和他在廢墟遺跡中見過的那扇一模一樣。只是更大。光從門的邊緣溢出來。金色的。溫暖的。像清晨的第一縷陽光。

光門的另一邊。

一個人影。

半透明的。像是由凝固的光構成的。輪廓能辨認出人形。但細節模糊了。五官看不清。只有輪廓。修長的身形。微微傾斜的站姿。一只手插在口袋裏。另一只手垂在身側。

眼瞳是純白色的。中心有一點深邃的黑。像一顆星星的黑洞。

宇航的手指停了。

鈴铛在掌心裏猛跳了一下。然後溫度飙升。從灼變成了滾燙。像鈴铛要燒穿他的手。

那個人影站在光中。半透明的身體微微亮着。他看着宇航。宇航看着他。

光把人影的輪廓照得更清楚了。比宇航高半個頭。五官輪廓很深。眉眼之間帶着笑意。不是僵硬的。是真正的。溫和的。像看透了所有的痛苦和掙紮,依然覺得這一切值得。

那個人影笑了。

"你瘦了。"

聲音從光中傳來。溫和的。帶着一點沙啞。像是很久沒有說話了。嗓子還不太習慣。

宇航站在原地。他的腳沒有動。他的手攥着鈴铛。鈴铛的溫度在掌心裏燒。

他知道這個人是誰。

不是腦子告訴他的。腦子裏的"哥哥"是一個空殼。鈴铛告訴他的。鈴铛的溫度。鈴铛的跳動。鈴铛在他手心裏發燙的方式。鈴铛在說:就是他。

"你一直是最固執的那個。"

那個人影又說。笑容沒有變。溫和的。堅定的。和記憶裏一模一樣。和鈴铛的溫度一模一樣。

宇航的嘴唇動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但聲音沒有出來。他的腦子裏有一個巨大的洞。第四層吃掉了他的"自我"。他不認識自己。但他認識這個人。

不是記憶。是鈴铛。鈴铛替他記着。鈴铛比他的腦子更可靠。

他邁出了一步。

鏡子裏最後一個畫面在金色的光中消散了。四歲的他。十一歲的他。十三歲的他。十五歲的他。所有的他都消失了。只剩下他。此刻的他。站在這面鏡子前的他。

他不知道自己是誰。

但他知道光門那邊的人是誰。

他邁出了第二步。

姬胧月站在他右後方半步。流光杖握在手裏。杖身是深藍色。悲傷。她的琥珀色眼瞳在金色的光裏閃着。她不認識宇航。封存的記憶還在血脈深處。但她看到了宇航的背影。她看到了他的肩在顫。不是害怕。是某種更深的東西。

她的左手無名指在滲血。血從印記邊緣滲出來。一滴一滴。落在白色的地面上。

她沒有說話。

辰翎站在左後方。她的眼神還是散的。但她的嘴唇在動。"我要自由。我要自由。"無聲的。像一首歌的副歌。反複。反複。深淵吃掉了她的痛苦。吃掉了她的關系。但吃不掉這四個字。

她看到了金色的光。她停下了默念。她的深藍色眼瞳在光中亮了一下。然後又暗了。她不理解光門那邊的人是誰。但她看到了宇航的背影在走。

銀月站在最後面。弓在手裏。弦上沒有箭。她的灰色眼瞳盯着光門。她的手指摸着九鑰棍的鑰槽。風。火。土。三個鑰槽。她的手指停在"土"上。

她看到了光門那邊的人影。半透明。微笑。她的手指停了。

她不認識那個人。但她認識那種笑。

那種笑是"已經做了選擇"的笑。她在費蔡臉上見過。在費普西臉上見過。在所有"知道自己要做什麽"的人臉上見過。

宇航走到了光門前。

光從門裏溢出來。金色的。溫暖的。他站在光的邊緣。鈴铛在掌心裏跳。像一顆心髒。

光門那邊的人看着他。純白色的眼瞳。中心的黑洞。溫和的笑容。

宇航伸出了手。

不是去抓。是去碰。手指穿過光的邊緣。光在他的指尖流過。溫暖的。像水。像陽光。像很久很久以前的什麽東西。

他不知道那個"很久很久以前的什麽東西"是什麽。但鈴铛知道。

鈴铛在掌心裏燒。鈴铛在說:就是他。就是他。就是他。

他跨過了光門的門檻。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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