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她就在這裏
關燈
小
中
大
不知道過了多久,馮隊長從帳篷裏掀開簾子走出來,擡手抹了把額頭上的汗。
秦岸原本靠在木樁上,看見她出來,整個人幾乎是瞬間站直了,幾步走到她面前,聲音沙啞而急促:“馮隊長,程曦怎麽樣了。”
馮隊長擡起頭,這才看清秦岸的臉色。
他的嘴唇已經沒什麽血色了,額頭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冷汗,整張臉因為失血和長時間淋雨而泛着不正常的蒼白。
但他的眼睛還是沉沉的,死死地盯着她。
她趕緊說:“秦團長,你放心,程曦已經脫離危險了。腰側是軟組織挫傷,沒有骨折,失溫也控制住了。”
秦岸一直繃着的那根弦,終于松了下來。
忽然,眼前晃了一下,他擡手按住旁邊的帳篷柱子,穩了穩身形。
小張立刻沖上來扶住他的胳膊,聲音都急得劈了:“團長!嫂子沒事了!你的傷趕緊處理一下吧!馮隊長你看他肩膀上,流了好多血!”
馮隊長順着小張的目光看過去,這才發現秦岸的作訓服已經被血水和雨水浸得顏色發黑。
她的臉色也變了,立刻上前一步扶住秦岸另一只胳膊:“秦團長,你這傷口必須馬上處理。失血太多了,再拖下去會休克的。快進帳篷,我親自給你清創。”
秦岸還想說什麽,馮隊長已經不由分說地架着他往旁邊的帳篷走了,一邊走一邊頭也不回地朝身後的衛生員喊:“把清創包和止血藥拿來,快!”
幾個衛生員手忙腳亂地把秦岸按在行軍床上,剪開作訓服,露出肩後那處崩開的舊傷。
傷口被雨水泡得發白,邊緣外翻,還在往外滲血。
馮隊長拿着清創包蹲在他身後,鑷子夾着碘伏棉球探進傷口時,旁邊的衛生員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秦岸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放在膝蓋上的手微微攥緊了。
包紮完畢,馮隊長叮囑他必須卧床休息,三連副連長和小張一左一右把他按在行軍床上。
可秦岸躺了不到十分鐘就坐起來了,掀開帳篷簾子就往程曦那邊走。
程曦的帳篷裏很安靜。
馬燈挂在挂鈎上,火苗輕輕晃着。
程曦安安靜靜地躺在行軍床上,臉色還有些蒼白,但嘴唇已經恢複了些許血色。
她睡得并不沉,眉頭微微蹙着,不知道是不是傷口還在疼。
秦岸在床邊的木箱上坐下來。
他不敢坐實了,只沾了半個箱角,怕動靜大了吵醒她。
他想起第一次在海市見到她的樣子。
那時候他十幾歲,跟爺爺去參加一個宴會,無聊得站在角落裏數窗框。
然後他看見她坐在花園裏蕩秋千,碎花裙子,白布鞋,笑得眼睛彎彎的。
旁邊有個穿西裝的少年替她剝橘子,她接過去的時候笑了一下。
他覺得這個女孩是他見過最紮眼的人,像一簇猝不及防的光,晃得他睜不開眼。
後來她來家屬院随軍,每一次都讓他意外。
她看起來嬌弱,上個旱廁都能吐半天,燒個粥差點把廚房點了。
可她敢從人販子手裏救孩子,刀子抵在脖子上都不怕;會針灸,幾根銀針就能把師長孫子從鬼門關拉回來;懂洋文,法文電報譯得比情報科的乾事還快。
他每一次都覺得已經看到了她的底,她又能翻出新的本事來。
方才在泥洞裏找到她的時候,她靠在那根斷梁旁邊,渾身是泥,額頭上有血,整個人冷得像一塊冰。
他蹲下去摸她的脈搏,指尖按在她冰涼的皮膚上,自己的心跳幾乎停了。
他從來不信鬼神,但在那一刻,他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神明都求了一遍。
求她沒事,求她能醒過來,求她再叫一次他的名字。
還好。
她沒事。
她就在這裏,呼吸平穩。
而程曦眉頭蹙得更緊了。
夢裏,她站在一片迷霧裏。
霧很厚,什麽都看不見。
忽然,霧慢慢散開,她看見了一扇熟悉的門,是她前世那個家的門。
她推開門,屋裏亮着暖黃色的燈光。
爸爸坐在沙發上看報紙,媽媽端着砂鍋從廚房裏走出來,滿屋子的甘甜香氣。
媽媽擡頭看見她,笑着說囡囡回來了,把手洗了,準備吃飯。
爸爸把報紙放下,往旁邊挪了挪,給她騰出位置,問她今天在學校怎麽樣,有沒有人欺負她。
她張了張嘴,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眼淚先掉下來了。
她想說她在八零年代過得很辛苦,連旱廁都不會用,燒個粥差點把廚房點了;想說大院裏那些嫂子一開始都等着看她笑話,她花了好久才讓她們接受自己;想說她遇到了一個人,那個人一開始連接都不去接她,卻在她的生活裏悄無聲息地填滿了所有細節,給她砌廁所,給她送飯,在她被所有人質疑時站在她面前說“她是我媳婦”;想說今天她差點死了,那個人冒着雨來找她,背着她在泥地裏走了很遠很遠的路,肩上的舊傷崩開了也不肯放。
媽媽走過來,拿袖子給她擦眼淚。
那袖口上的味道,和她記憶裏一模一樣。
“囡囡,”媽媽的聲音溫溫柔柔的,像小時候哄她睡覺時一樣,“在意一個人,就不要藏着。不要像爸爸媽媽這樣,還沒來得及說夠話,就走了。”
爸爸也走過來,站在媽媽身後,還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樣:“你媽說得對。我們曦曦從小就倔,心裏有話也不肯說。以後別這樣了,聽見沒?”
程曦點了點頭,眼淚掉得更兇了。
爸爸媽媽走過來,雙雙抱住她。
媽媽的下巴抵在她頭頂,爸爸的手臂環着她和媽媽,把她穩穩地攏在中間。
那種久違的,被毫無保留地愛着的溫度,從四面八方裹住她,讓她整個人都軟了下來。
她把臉埋進媽媽的肩窩裏,像小時候那樣蹭了蹭。
她想伸出手去回抱住他們,可手指剛碰到媽媽的圍裙邊,那畫面就像被風吹散的槐花一樣,一片一片碎開了。
爸爸媽媽的笑容,沙發上攤開的報紙,廚房裏飄出來的香氣,連同那扇熟悉的門,全都消失在灰蒙蒙的霧裏。
“爸!媽!”程曦扯開嗓子喊,聲音在空蕩蕩的霧裏撞來撞去,沒有人應她。
她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裏,哭得撕心裂肺,像個被丢在路口的小孩。
然後她聽見有人在叫她。
那聲音很遠,像是從霧的另一頭傳來的,但她認得那個聲音。
她猛地睜開眼。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