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重逢?初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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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初遇?

二零一六年九月,初秋的風終于卷走盛夏殘留的燥熱,拂過市一中蔥郁的香樟樹冠,落下細碎的光影。清晨的薄霧還未完全散盡,籠罩着錯落的教學樓,整座校園都浸在一種靜谧又鮮活的朝氣裏,連空氣裏都飄着書本與草木混合的清淡氣息。

我是高一(1)班的學生,市一中按成績分班,1班是公認的重點班,聚集着全市各初中名列前茅的學生,學習氛圍向來緊繃。身邊的同學要麽低頭翻着課本預習,要麽三兩讨論着題目,人人都行色匆匆,眼裏滿是對學業的緊繃與執着。

而我,自入學以來,始終是人群裏最沉默的那一個。

我不愛說話,不擅交際,課餘時間要麽趴在桌上小憩,要麽埋首刷題,永遠獨來獨往。這份疏離并非刻意為之,而是刻進骨子裏的習慣——從七歲那年的雨天之後,我就習慣了獨處,習慣了把所有情緒藏在心底,習慣了眼裏只有“變得優秀”這一個目标。

所有人都以為我高冷寡欲,一心向學,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拼命學習,拼命擠進最好的班級,拼命讓自己變得足夠耀眼,從來都不只是為了成績。

我心裏藏着一個人,藏了整整八年。

藏着那個在泥濘雨巷裏,撐着粉色小傘,朝我伸出手的小姑娘;藏着那個笑起來有梨渦,聲音溫柔清脆,說自己叫餘棠的小姑娘;藏着那個我還沒來得及說上一句話,就徹底消失在我生命裏的小姑娘。

這八年,我搬過家,換過學校,走過這座小城的大街小巷,無數次在人群中瞥見相似的背影,都會下意識停下腳步,滿心期待地追上去,最後卻只剩滿心失落。我把她的名字寫在日記本的第一頁,字跡從稚嫩歪扭,慢慢變得工整挺拔,每一筆都藏着我年少時最純粹的執念與念想。

我總想着,只要我足夠優秀,足夠耀眼,總有一天,能再次遇見她。

遇見那個,照亮我整個灰暗童年的小太陽。

入學半個月,我早已适應了重點班的快節奏,成績穩居班級前列,卻從未在校園裏見過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市一中不算小,高中部加起來有幾千名學生,偌大的校園,想要偶遇一個人,太難太難。

我漸漸壓下心底的期待,告訴自己順其自然,卻還是會在課間站在走廊上時,下意識望向其他教學樓,會在聽見陌生女生的聲音時,忍不住回頭張望。

我從未放棄過尋找,只是把這份念想,藏得更深了些。

周一的升旗儀式,是全校師生齊聚操場的固定儀式。

天剛蒙蒙亮,各班學生就排着整齊的隊伍,朝着操場進發。統一的藍白色校服,密密麻麻的人群,井然有序的隊列,放眼望去,滿是青春的模樣。廣播裏播放着激昂的進行曲,人聲嘈雜,腳步聲、說話聲交織在一起,熱鬧卻不混亂。

我跟在1班的隊伍裏,身姿挺拔,神情平靜,雙手背在身後,目視前方,臉上沒有絲毫多餘的情緒。周遭的喧鬧仿佛與我無關,我的思緒依舊有些飄遠,心底那點不易察覺的失落,輕輕萦繞着。

這麽久了,她到底在哪裏?

是不是還在這座城市?是不是和我一樣,已經升入高中?

無數個念頭在心底閃過,卻始終沒有答案。我輕輕嘆了口氣,收回飄散的思緒,專心聽着主席臺上校長的講話,內容無非是新學期的要求、紀律規範,枯燥又冗長,臺下不少學生都聽得有些心不在焉。

升旗儀式的流程按部就班,升國旗、奏唱國歌、行注目禮,整套流程莊重肅穆。迎着緩緩升起的朝陽,看着五星紅旗冉冉升空,全場一片寂靜,唯有國歌铿锵有力,在校園上空回蕩。

直到儀式結束,廣播裏響起解散的指令,各個班級開始有序退場,原本安靜的操場瞬間變得喧鬧起來。

幾千名學生同時湧動,人群熙熙攘攘,摩肩接踵,各個班級的隊伍交織在一起,想要維持原本的秩序已然很難,大家都跟着身邊的同學,慢慢朝着操場出口挪動,步伐緩慢。

我被人群裹挾着,跟着1班的隊伍往前移動,目光随意地掃過周遭形形色色的面孔,心裏沒有任何波瀾。

就在這時,一道清脆響亮的女聲,穿過嘈雜的人群,清晰地傳入我的耳中。

那聲音帶着少女的嬌俏與歡快,直直地撞進我的心底,讓我渾身一僵,原本平穩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

“餘棠!餘棠!等等我!”

餘棠。

這兩個字,像是一道驚雷,瞬間在我腦海裏轟然炸開。

我幾乎是下意識地停下了腳步,原本挪動的腳步戛然而止,整個人僵在原地,渾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周遭的喧鬧、人群的嘈雜、同學的催促,全都瞬間消失,整個世界裏,只剩下這兩個我念了八年、想了八年、找了八年的字。

餘棠。

是她嗎?

真的是她嗎?

我的心髒開始瘋狂跳動,快得幾乎要沖破胸腔,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我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為是太過思念産生的幻聽,猛地轉頭,朝着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目光急切地掃過人群,在密密麻麻的藍白色校服裏,拼命地尋找着。

很快,我就看到了不遠處,(3)班的隊伍旁邊,兩個并肩站着的少女。

其中一個女生留着利落的短發,性格看起來很活潑,正快步朝着另一個女生跑去,臉上帶着笑意,剛才的聲音,顯然就是她喊出來的。

而她跑向的那個女生,身形纖細,紮着高馬尾,被陽光灑上一層淡淡的金光。她穿着和所有人一樣的藍白色校服,卻依舊難掩出衆的氣質,微微側着頭,正等着跑過來的短發女生,眉眼清淺,鼻梁小巧,唇形柔和,側臉的輪廓乾淨又溫柔。

即便只是一個側影,即便隔着熙攘的人群,即便八年未見,她早已褪去兒時的稚氣,長開了模樣,我還是在第一眼,就百分百确定——

是她。

是餘棠。

是我找了整整八年的餘棠。

那一刻,時間仿佛靜止了。

陽光剛好穿透薄霧,落在她的身上,勾勒出柔和的光暈,她就那樣安安靜靜地站在人群裏,不吵不鬧,卻瞬間奪走了我所有的目光,成了我世界裏唯一的焦點。

原來,她也在市一中。

原來,我們在同一所校園裏,呼吸着同樣的空氣,看着同樣的風景,卻整整半個月,都未曾遇見。

原來,我朝思暮想的人,一直都離我這麽近。

巨大的驚喜與激動,瞬間淹沒了我,心底積壓了八年的思念與執念,在這一刻徹底爆發,洶湧得難以自持。我攥緊了雙手,指尖深深嵌入掌心,傳來細微的痛感,才敢确定,這不是夢,是真的,我終于找到她了。

我看着她,看着那個短發女生跑到她身邊,親昵地挽住她的胳膊,兩人說着什麽,餘棠嘴角微微揚起,露出一抹淺淡的笑意,依舊是我記憶裏溫柔的模樣,只是少了兒時的靈動,多了幾分少女的溫婉與安靜。

她過得很好,出落得愈發美好,比我幻想過無數次的模樣,還要動人。

八年的等待,八年的尋找,八年的日思夜念,在這一刻,全都有了意義。

我站在原地,心跳如鼓,腦海裏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個念頭——我要過去,我要走到她面前,和她打個招呼,告訴她,我是周屹堯。

我甚至來不及整理自己慌亂的情緒,來不及平複顫抖的指尖,就下意識地撥開身邊的人群,朝着她的方向走去。

人群擁擠,我步履急切,卻又帶着一絲難以言說的緊張與忐忑。

我該怎麽和她打招呼?

是笑着說“好巧,你也在這裏”,還是直接提起當年的事,告訴她我是當年那個被她救下的小男孩?

無數個念頭在腦海裏飛速閃過,我一遍遍在心裏演練着開口的話語,緊張得喉嚨發緊。

我盼這一刻,盼了整整八年。

終于,我穿過擁擠的人群,走到了她的面前。

我停下腳步,站在她和她閨蜜面前,微微仰頭,目光緊緊落在餘棠的臉上,一瞬不瞬。

我的突然靠近,顯然打斷了她們的交談,兩人都停下了話語,同時看向我,眼裏帶着一絲疑惑與陌生。

率先開口的是她的閨蜜,那個叫謝瑤的短發女生,她眨了眨眼,語氣帶着幾分好奇:“同學,你有事嗎?”

餘棠也看着我,清澈的眼眸裏,滿是茫然與不解,眉頭微微蹙起,顯然是在打量我這個突然出現的陌生人。

她的目光很乾淨,很純粹,沒有絲毫的熟悉感,沒有驚訝,沒有動容,就像在看一個素未謀面、毫無交集的陌生人。

我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雙我記憶裏滿是溫柔的眼眸,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翻湧的激動與緊張,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開口,一字一句,清晰地說出話來。

“餘棠,你好,我叫周屹堯。”

我看着她,眼神裏帶着期待,帶着忐忑,帶着八年重逢的欣喜,等着她的反應。

我在等她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等她想起當年的雨天,等她想起那個被她護在身後的小男孩,等她認出我。

哪怕時隔八年,哪怕她可能記憶模糊,我也依舊抱着一絲期待,期待她能記得一點點,記得曾經有過那樣一段相遇。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放慢了腳步,空氣都變得安靜起來。

餘棠依舊靜靜地看着我,眉頭微微舒展,眼神裏的疑惑卻沒有絲毫散去,她認真地看了我幾秒,似乎在努力回憶,可最終,她只是輕輕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禮貌又疏離的淺笑,語氣平淡,帶着一絲歉意。

“你好,請問我們……認識嗎?”

一句話,輕描淡寫,卻像是一盆冰冷的水,瞬間從我頭頂澆下,徹骨的寒涼。

我臉上的神情,瞬間僵住,眼底的欣喜與期待,一點點凝固,一點點消散。

原來,我的滿心歡喜,我的八年等待,我的急切奔赴,在她這裏,只是一句“我們認識嗎”。

她不記得我了。

徹徹底底,完完全全,沒有絲毫印象地,忘記了。

忘記了八歲那年的雨天,忘記了狹窄的巷尾,忘記了那個狼狽無助的小男孩,忘記了自己曾經伸出手,給過一個陌生人最溫暖的善意。

對她而言,我不過是一個突然攔住她,自來熟打招呼的陌生同學,僅此而已。

她身邊的謝瑤也看出了尴尬,連忙打圓場,笑着說:“哈哈,是不是以前同校過呀?我們棠棠記性不太好,可能記混了。”

餘棠也跟着點了點頭,眼神依舊是陌生的,帶着幾分歉意:“抱歉,我實在想不起來了,可能是我忘了。”

她的語氣很禮貌,很溫和,沒有絲毫的敷衍,卻正是這份禮貌與溫和,才更讓我心酸。

她是真的忘了,忘得一乾二淨,那段改變我一生命運的相遇,于她而言,不過是生命長河裏,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風一吹,就散了,再也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我看着她清澈又陌生的眼眸,看着她禮貌又疏離的笑容,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酸澀得發疼,原本準備好的千言萬語,瞬間堵在心底,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該怎麽說?

說我是當年那個被你從巷子裏救下來的小男孩?

說我找了你整整八年?

說我一直記得你,從未忘記?

這些話,在她全然的陌生面前,顯得如此突兀,如此可笑,如此不合時宜。

她只會覺得我莫名其妙,覺得我在編造故事,覺得我是一個奇怪的人。

我攥緊的雙手,緩緩松開,指尖的顫抖漸漸平息,眼底翻湧的情緒,也一點點被我強行壓下,藏回心底深處。

那份失而複得的欣喜,瞬間被濃重的失落與酸澀取代,可我卻沒有絲毫的埋怨,也沒有絲毫的不甘。

我不怪她。

真的不怪。

她本就沒有義務,要記住一場短暫到微不足道的相遇,要記住一個只見過一面的陌生人。

她那麽美好,童年裏一定滿是溫暖與歡笑,有無數值得銘記的瞬間,怎麽會一直記得,那個不起眼的、狼狽的瞬間。

是我把這份相遇看得太重,重到用了整整八年的時光去銘記,去等待,去尋找。

是我一個人,把這段萍水相逢,當成了生命裏最重要的光。

我看着她,扯了扯嘴角,努力擠出一抹平靜的笑意,收回自己過于炙熱的目光,語氣淡得聽不出太多情緒,輕輕說了一句:“沒什麽,可能是我認錯人了。”

“抱歉,打擾你們了。”

說完,我沒有再停留,沒有再看她一眼,轉身,一步步朝着人群中走去。

腳步沉穩,背影挺直,沒有絲毫的慌亂,仿佛剛才那個急切奔赴、滿心期待的人,根本不是我。

只有我自己知道,轉身的那一刻,心底的失落與酸澀,早已泛濫成災。

我穿過擁擠的人群,重新回到1班的隊伍裏,身邊的同學問我剛才去做了什麽,我只是搖了搖頭,沒有說話,重新恢複了往日的沉默與疏離。

我站在隊伍裏,跟着人群慢慢朝着教學樓的方向走去,目光平靜地看着前方,可腦海裏,卻全都是剛才的畫面,全都是她陌生的眼神,全都是她那句“我們以前認識嗎”。

原來,這場跨越八年的重逢,從來都不是久別重逢的雙向奔赴。

只是我一個人的念念不忘,只是我一個人的獨角戲。

風再次吹過校園,拂動香樟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響,也吹起我額前的碎發,遮住了我眼底的情緒。

我微微低頭,掩去所有的失落與酸澀,心裏卻暗暗下定了決心。

她不記得我,沒關系。

她把我當成陌生人,也沒關系。

至少,我知道她在這座校園裏,知道她就在離我不遠的地方,知道她一切安好,這就夠了。

八年都等過來了,我不在乎再多等一段時間。

這一次,我不會再貿然提起過去,不會再打擾她的生活。

我會慢慢靠近,慢慢讓她認識我,記住我。

從“你好,我是周屹堯”開始,從一個普通的同學開始,重新走進她的世界。

哪怕這個過程會很長,哪怕她一直都想不起當年的事,我也願意等。

畢竟,能再次遇見她,就已經是上天賜予我最好的禮物。

回到教室,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拿出抽屜裏那本日記本。

封面已經有些磨損,我輕輕翻開,第一頁,是八歲的我寫下的兩個字,字跡稚嫩歪扭,卻無比認真——餘棠。

我拿起筆,指尖握着筆杆,展開新的一頁,在那一頁的中間,一筆一畫,寫下名字。

餘棠。

證明我們重逢了。

随後,我輕輕合上日記本,重新放回抽屜裏,擡頭,望向窗外。

窗外陽光正好,微風不燥,香樟樹的枝葉郁郁蔥蔥,滿眼都是生機。

(3)班,就隔了一個班級。

餘棠,

這一次,我不會再弄丢你。

就算你忘了從前,我們就重新開始。

總有一天,你會記住我的。

記住我叫周屹堯,記住這個,喜歡你的我。

我趴在桌上,看着窗外的風景,心裏不再是之前的失落,反而多了一股堅定的力量。

這麽多年的黑暗與等待,都因為這場猝不及防的重逢,重新迎來了光亮。

哪怕這份光亮,此刻還未照向我,哪怕我還要繼續默默前行,我也甘之如饴。

操場之上,那一聲穿越人群的“餘棠”,是我年少執念的回響;

而這場陌生的重逢,是我與她,故事重新開始的序章。

往後三年,歲歲年年,我都會守在離她不遠的地方,默默努力,慢慢靠近。

直到她,真正認識周屹堯這個人。

直到這份藏了八年的心意,有機會,破土而出。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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