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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凜冬散盡,春風歸城。
綿長的年味随着正月尾聲緩緩褪去,小城徹底掙脫了深冬的凜冽。街邊殘雪消融,枯枝抽芽,溫柔的春風卷着初春獨有的濕潤暖意,漫過街道巷尾、校園圍牆。高懸多日的紅燈籠盡數撤去,喧鬧的年貨集市歸于平靜,取而代之的是春日獨有的清新生機,萬物複蘇,人間回暖。
為期一個多月的寒假正式落幕。
沉寂許久的校園再度被少年少女的喧鬧填滿。清晨的早讀鈴聲穿透薄霧,教學樓層層疊疊的讀書聲此起彼伏,操場跑道上是成群晨練的學生,藍白校服穿梭往來,鮮活熱烈的氣息鋪滿校園每一寸角落。
新學期新氣象,課業難度陡然提升,文理分科的壓力悄然壓在每個人心頭,整個年級的學習氛圍肉眼可見地緊繃起來。
餘棠踩着早讀鈴沖進教室時,腦子裏還暈乎乎帶着假期殘留的混沌。
她這人天生記性不好,屬于典型的金魚記憶,前一天叮囑好的事,第二天睜眼就能忘大半。寒假裏懶散慣了,熬夜刷劇、睡到自然醒,驟然回歸早睡早起的校園作息,整個人都處于半掉線狀态。書包裏的課本塞得亂七八糟,校服拉鏈拉得歪歪扭扭,眼底蒙着一層濃重的惺忪睡意,連昨天晚上收拾書包的細節都徹底忘乾淨。
謝瑤早已經落座,看見她這副迷迷糊糊的樣子,無奈伸手幫她理了理衣領:“又起晚了?你這記性真是沒救,上上周才說新學期要早睡早起,要調整生物鐘,結果堅持不到一周就打回原形。”
餘棠嘿嘿笑了兩聲,撓着頭發落座,完全沒放在心上。
她向來如此,大大咧咧,随性松弛,記性飄忽不定,生活裏大大小小的瑣事轉頭就忘,活得肆意又快活,唯獨對吃喝玩樂、新鮮熱鬧的事情記得格外清楚。
隔了一個班級的高一(1)班,氣氛則全然不同。
周屹堯早已端正坐好,攤開課本預習早讀內容。少年身姿挺拔端正,眉眼清隽乾淨,周身是慣有的清冷規整。相比于餘棠的松弛散漫,他永遠自律自持,永遠步調平穩。
無人知曉,他手機鎖屏依舊定格在除夕前夜的那個星火夜晚。
漫天細碎璀璨的金色煙火裏,少女閉眼許願,眉眼柔軟虔誠,被他悄悄定格收藏,私藏為整個冬天最溫柔的秘密。一個寒假過去,這張鎖屏從未更換,每一次點亮屏幕,都是他無人知曉的心動與惦念。
只是隔着一個教室的距離,新學期伊始,兩人幾乎沒有任何交集。
不同班級,不同作息,往日裏朝夕相對的打鬧、請教、偶然的對視淺笑,在新學期的忙碌裏驟然變少。
周屹堯性子內斂克制,從不主動刻意打擾,只默默将那份喜歡藏在心底,安安靜靜過着刷題、考試、穩居榜首的學霸日常。身旁的譚奕弘早已習慣了好友清冷寡言的模樣,只當他依舊是那個萬事不上心的冷淡學神。
誰也沒料到,一場猝不及防的變數,正在這個溫柔初春,悄然闖入餘棠的世界,也徹底打亂了周屹堯平靜無波的心緒。
開學第二周周一,高一(3)班迎來了一位低調的轉學生。
沒有大肆的班級介紹,沒有班主任特意的鋪墊宣講。早讀結束課間,班裏正亂糟糟打鬧說笑,班主任領着一名身形挺拔的少年徑直走進教室,簡單交代一句 “新轉來的同學,許昌訓,以後就在咱們班落座”,便匆匆離開,全程簡潔利落,沒有多餘解釋。
初春明亮的天光落在少年身上,格外耀眼。
許昌訓身形高挑清瘦,比例優越,穿着一身乾淨嶄新的校服,氣質乾淨舒展,長相極為出挑。不同于周屹堯清冷疏離、自帶距離感的頂級清冷帥,他的眉眼更為溫潤明媚,線條柔和,氣質松弛親和,站在喧鬧的教室裏,安靜又亮眼,一眼就能抓住所有人的目光。
班裏瞬間安靜幾秒,随即響起細碎的議論驚嘆聲。
轉來的新同學,顏值實在太過出衆。
餘棠正趴在桌子上補覺,腦袋昏昏沉沉,聽見周圍動靜,迷迷糊糊擡起頭,睡眼朦胧地看向講臺方向。
視線對上的瞬間,她微微愣了一下。
有點眼熟。
可她記性太差,腦子飛速運轉半天,模糊的印象晃晃悠悠,怎麽都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小時候的零碎過往、兒時的玩伴面孔,早在她常年健忘的腦子裏模糊成一片空白。
許昌訓的目光卻精準落在她臉上,帶着一絲淺淺的熟稔,溫和坦然,沒有陌生感。
老師早已提前安排好空位,就在餘棠斜後方靠窗的位置。
少年拎着書包從容落座,動作安靜利落,不張揚,不刻意,只是坐下的瞬間,目光輕輕掃過前面昏懵可愛的少女,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餘棠揉了揉眼睛,轉頭戳了戳身邊的謝瑤,小聲嘀咕:“這人誰啊?我怎麽看着有點眼熟,就是想不起來。”
謝瑤哭笑不得:“你忘了?你媽過年的時候跟你提過好幾次,閨蜜家的兒子,之前一直在外地讀書,這學期轉回本市,沒想到分到我們班了。”
餘棠恍然大悟,随即又迅速忘得七七八八。
哦,原來是媽媽朋友的兒子。
管他呢,反正新同學,長得好看,看着也好相處,認識一下也挺好。
她向來随性,記不住舊時光的細碎過往,也懶得深究,轉瞬就把那點模糊的疑惑抛之腦後。
也正是這份極致的健忘與大大咧咧,讓她從始至終,都沒察覺許昌訓眼底那份格外的關注與刻意的靠近,更沒預判到,這個突然闖入她班級、闖入她生活的少年,會成為橫在她和周屹堯之間最大的變數。
因為自帶一層家長熟識的關系,加上許昌訓性格溫和耐心、很好相處,短短一兩天時間,餘棠就和他徹底熟絡起來。
她性子熱烈直白,待人毫無保留,加上記性差、心思簡單,從來不會多想人心深淺。新同學溫柔耐心、長相好看、還很會照顧人,她便毫無防備地迅速拉近了距離。
課間前後桌閑聊、分享零食、吐槽作業難題;上課聽不懂的知識點,轉頭就能問身後的許昌訓;體育課自由活動,兩人結伴散步聊天;偶爾老師布置的複雜作業,許昌訓會耐心幫她梳理思路。
許昌訓話不多,大多時候安靜傾聽,溫和回應,從不刻意張揚,卻處處細致妥帖。
餘棠徹底放下所有陌生感,每天嘴裏念叨最多的名字,從以往的各種瑣碎小事,慢慢變成了許昌訓。
她完全是純粹的欣賞與交好,覺得新好友優秀、溫柔、靠譜,心裏由衷歡喜,便毫無顧忌地時時提起。
可她記性太差,徹底忘了上個學期無數個朝夕相處的瞬間,忘了曾經無數次纏着周屹堯問題、和周屹堯拌嘴、被周屹堯默默照顧的日常。
人的注意力永遠偏愛新鮮溫熱的事物,她坦蕩無心,随口提及,句句誇贊,全然不知,這些無心碎語,會隔着一棟教學樓,落在另一個少年心底,掀起層層酸澀洶湧的浪潮。
周屹堯,本可以全然不知情。
兩個班級相鄰,課間偶爾會在樓道、樓梯、操場偶遇。
這周以來,他好幾次在樓道看見三三兩兩說笑的 3 班同學,人群裏,總能輕易捕捉到餘棠鮮活明媚的身影。
而她的身側,卻多了一個挺拔溫柔的身影。
許昌訓不主動打鬧,不刻意張揚,只是安靜陪在她身側,聽她叽叽喳喳說笑,目光長久落在她身上,溫柔又專注。
每一次偶然的擦肩,每一次無意的遠眺,周屹堯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依舊清冷自持,上課刷題,下課安靜休憩,面上毫無波瀾,無人能窺見他心底翻湧的情緒。只有譚奕弘漸漸發現,這周的周屹堯,話更少了,眼底的溫柔笑意幾乎絕跡,周身萦繞着淡淡的、不易察覺的低氣壓。
周五中午,照舊是四人固定飯搭子的時間。
餘棠、謝瑤從3 班出來,周屹堯、譚奕弘從 1 班出來,四人準時在食堂門口彙合,結伴走入熱鬧喧嚣的食堂。
正午的食堂熱氣騰騰,人聲鼎沸,飯菜香氣四溢。四人找了常坐的靠窗餐桌落座,陽光透過玻璃窗落下來,暖意融融。
本該是輕松熱鬧的午飯時光,卻從始至終,彌漫着一股微妙的修羅場氣息。
源頭,就是滔滔不絕、毫無察覺的餘棠。
她放下餐盤,拿起筷子,嘴巴就沒停過,一整頓飯,十句有九句,全是關于許昌訓。
“你們不知道!許昌訓理科真的超強!雖然我也超強,我這周物理右一道大題不會,他兩分鐘給我講通透了,比老師講得還好懂!”
“他人真的超級溫柔,我上課打瞌睡,他悄悄用筆戳我提醒,還幫我回答問題,也太靠譜了!”
“而且性格超級好,一點不高冷,又細心又耐心,從來不會不耐煩。”
少女語氣雀躍真誠,滿眼都是結識優質好友的開心與贊嘆,純粹又坦蕩,沒有半分暧昧雜念。
她太遲鈍,太健忘,心裏只覺得新朋友很好,值得誇贊,壓根沒意識到自己全程對着另外兩個男生、句句誇贊別的異性,有多刺眼。
謝瑤全程默默吃飯,時不時悄悄擡眼偷看對面的周屹堯,心裏無奈嘆氣。
她看得太清楚了。
少年垂着眼簾,長睫遮住眼底所有情緒,安靜地扒拉着飯菜,動作規整優雅,卻全程一言不發。往日裏偶爾會應聲、會淡淡接話的溫柔嗓音,今日徹底沉默。
他握着筷子的指尖微微收緊,骨節泛着極淡的青白。
面上平靜無波,心底早已酸澀泛濫。
譚奕弘坐得渾身僵硬,尴尬得腳趾扣地,全程埋頭乾飯,不敢插一句話。他太懂自家兄弟的性子,越沉默,越在意,越冷清,心底的情緒翻湧得越厲害。
偏偏始作俑者餘棠渾然不覺。
她記性差,忘了從前是誰一遍遍耐心給她講題,忘了是誰在她走神時悄悄提醒,忘了是誰在她笨拙莽撞時默默兜底、溫柔包容。
新鮮的溫柔太抓人眼球,讓她徹底忽略了舊人默默的偏愛。
一頓飯吃完,餘棠暢快說完所有誇贊,心滿意足放下碗筷,樂呵呵道:“下午體育課超期待!先走啦,我去找許昌訓提前占場地!”
說完,她揮揮手,蹦蹦跳跳率先離開,背影明媚輕快,毫無牽絆。
直到她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食堂門口,譚奕弘才小心翼翼擡頭:“堯堯…… 你還好吧?”
周屹堯緩緩擡眼,眸色清淺冷淡,聽不出喜怒,只淡淡吐出兩個字:“沒事。”
可那沉寂的眼底,是壓不住的落寞與不安。
謝瑤輕聲開口勸慰:“棠棠就是記性差、大大咧咧的,她真的沒別的意思,就單純覺得新同學人好,當個朋友而已,你別多想。”
“我知道,沒多想,也不在意。”
周屹堯低聲應着,指尖掏出手機,屏幕亮起。
鎖屏依舊是那個冬夜星火漫天的畫面,少女閉眼許願,溫柔又虔誠,是他珍藏了一整個寒假的心動。
正因為知道她坦蕩無心,知道她遲鈍健忘,知道她從來不懂旁人的隐晦心意,所以才更無力。
他不怕明目張膽的争搶,不怕針鋒相對的告白。
他怕的是,她記性太差,新鮮的溫柔會慢慢覆蓋舊的偏愛,別人日日陪伴、時時相處,會一點點取代他隔着樓層、沉默內斂的溫柔。
春日暖風徐徐,吹過食堂長廊,卻吹不散少年心底沉甸甸的危機感。
平靜的表象之下,暗流早已洶湧肆虐。
周五傍晚,放學鈴響徹整座校園。
落日熔金,漫天橘紅晚霞鋪滿天際,餘晖溫柔灑落,将教學樓、操場、走廊盡數染成暖金色。學生們三三兩兩背着書包離校,喧鬧聲漸漸褪去,校園慢慢歸于靜谧。
餘棠依舊走得很早,記着晚上要追劇、要吃零食,收拾書包一溜煙跟着謝瑤走了,完全忘了下午和許昌訓約好的小事,也壓根沒想起過隔壁樓層的少年。
(1)班教室很快空了大半。
譚奕弘收拾好書包喊周屹堯先走,被他輕聲回絕:“你先回,我再整理會兒錯題。”
譚奕弘點點頭離開,教室裏很快只剩下周屹堯一人。
他低頭安靜整理桌面習題,指尖翻動書頁,動作緩慢規整,看似平靜無波。
不知何時,一道安靜的身影停在了(1)班教室門口。
是許昌訓。
他沒有進門,沒有出聲打擾,只是靜靜立在門框邊,身形挺拔,目光淡淡落在教室內獨坐的少年身上。
夕陽的光影分割兩人,空氣瞬間凝滞,無聲的對峙悄然蔓延。
全程,許昌訓沒有開口說一個字。
他只是安靜站着,目光坦然、帶着無聲的審視與篤定,靜靜看着那個傳聞中穩居年級第一、默默和餘棠有過過往交集的少年。
他沉默,卻自帶壓迫感。
像是無聲的宣告,無聲的入局。
周屹堯察覺到門口的目光,緩緩停下動作,擡眼望過去。
四目相對。
一個沉靜內斂,眼底藏着隐忍酸澀與不甘。
一個溫潤平靜,眼底藏着勢在必得的從容。
良久,周屹堯緩緩站起身,主動走出座位,走向門口。
教室裏寂靜無聲,只剩下窗外晚風簌簌拂葉的輕響。
還未等周屹堯開口,門口的許昌訓率先出聲,語氣帶着幾分挑釁與張揚,打破了沉寂。
“喂,就你叫周屹堯?”
周屹堯神色冷淡,眼皮都未曾擡一下,完全無視了他的問話,沒有半點回應。
見他這般漠視自己,許昌訓輕笑一聲,語氣愈發篤定,帶着明目張膽的宣示主權:“哼,餘棠遲早被我拿到手,打個賭怎麽樣?”
周屹堯這才擡眼,清隽的眉眼覆着一層冷意,嗓音清冷克制,字字端正:“拿女生打賭的事情,我做不到。而且,我要是看見你欺負她,我絕不饒你。”
說完,他側身準備離開,腳步頓了頓,淡淡補充一句:“哦,對了,學校不讓談戀愛。”
許昌訓立刻上前半步,攔住他的去路,眼底滿是胸有成竹的笑意,字字帶着挑釁:“你以為我怕你?我現在可是她張口閉口的朋友,你猜,等畢業我就和她告白,到時候,你就徹底沒機會了。”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精準戳破了周屹堯所有的故作平靜,狠狠紮進心底最柔軟隐秘的地方。
他沒再說話,擡眼看向嚣張篤定的許昌訓,隐忍許久的情緒翻湧而上,對着對方輕輕豎了個中指。
動作很輕,很快收回,沒有戾氣,沒有張揚,只是少年人極致的不服、不甘與狼狽。
做完這個動作,周屹堯不再停留,側身從他身側走過,背影挺拔孤涼,一步步走出教學樓。
無人知曉,他大步離開的同時,心底早已一片酸澀潰不成軍,獨自承受着無人知曉的難過與慌張。
晚風拂過少年校服衣角,溫柔的春日暮色裏,藏着他無人知曉的潰敗與惶恐。
他什麽都沒輸。
卻又好像,快要全盤皆輸。
新的人強勢入局,無聲較量已然開啓。
屬于周屹堯的、藏了一整個青春的悄悄心動,在這個溫柔初春,迎來了最猝不及防、最無力招架的 —— 全新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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