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疑影

關燈
疑影

春日午後的風褪去了正午的燥熱,卻帶着幾分蕭瑟的涼,卷着街邊梧桐的碎葉,掠過城市街道的柏油路。

餘棠半扶半架着身側的許昌訓,快步走出學校側門,攔停了一輛路過的出租車。整個過程裏,她的神經始終繃得緊緊的,視線隔幾秒就會落在少年不停滲血的額角上,心底的慌亂遲遲壓不下去。

許昌訓的身形一直刻意微微佝偻着,大半的重量都悄然倚在餘棠的肩頭,溫熱的血腥味萦繞在兩人之間,揮之不去。他垂着眼,長長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陰鸷的算計,只留一副慘白虛弱、飽受傷痛的模樣,任由少女心急如焚地照顧着自己。

方才在走廊路過周屹堯的那一幕,早已被他抛之腦後。

周屹堯眼底的寒霜、心碎的落寞、隐忍的酸澀,于他而言,不是愧疚,不是歉意,而是大獲全勝的勳章。

他要的從來都不是球場輸贏,不是旁人的認可,自始至終,他想要的只有餘棠獨一無二的注意力,想要碾碎周屹堯在少女心底悄悄紮根的位置。

車子平穩駛入車流,餘棠坐在副駕,時不時回頭看向後座靠着車窗、臉色蒼白的許昌訓,語氣帶着難以掩飾的焦灼:“你再堅持一下,馬上就到醫院了,別亂動傷口,血好像還在滲。”

許昌訓聞聲,緩緩掀起眼皮,目光軟軟地落在餘棠緊繃的側臉上,聲音輕得像易碎的絮,帶着刻意拿捏的虛弱與隐忍:“沒事……不疼的,就是有點暈,麻煩你了,餘棠。”

他刻意放低姿态,溫順又可憐,完美複刻了平日裏溫潤謙和的模樣。

至少在餘棠眼裏,此刻的他狼狽又可憐,全然沒有半點球場上針鋒相對、步步緊逼的偏執戾氣。

餘棠心裏愈發愧疚,剛剛她明明滿心怒火,準備沖上去質問他故意挑釁、誤傷周屹堯,可看着這滿頭鮮血的模樣,所有的指責和怨氣瞬間煙消雲散。

不管起因如何,不管球場誰對誰錯,人受傷了就是真的。

她不可能放着一個流血不止的人不管,更做不到咄咄逼人地繼續追責。

餘棠抿了抿唇,低聲嘆了口氣:“別說話了,保存點力氣,到醫院處理完傷口就好了。”

出租車穩穩停在社區醫院門口,這裏離學校最近,不用耽誤太久時間。餘棠率先推開車門下車,繞到後座,小心翼翼扶着許昌訓下來。

他腳步虛浮,身形搖晃,幾乎整個人都挂在她身上,一副随時都會暈厥的模樣。餘棠不敢用力拽他,只能放輕動作,一點點扶着他往門診大廳走,心裏七上八下,生怕傷口太深、傷到血管或者頭骨。

大廳裏人不算多,午後的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落在光潔的地磚上,亮得晃眼。消毒水的味道比學校醫務室更濃重,撲面而來,壓得人心裏悶悶的。

餘棠剛扶着許昌訓走到外科門診門口,還沒來得及擡手敲門,身後就傳來一道熟悉又清亮的女聲,帶着幾分意外:“棠棠?你怎麽在這兒?”

餘棠腳步一頓,猛地回頭。

門口逆光站着兩道身影,是謝瑤和譚奕弘。

謝瑤穿着寬松的校服外套,頭發随意紮成高馬尾,眉眼溫柔靈動,手裏還拎着一袋剛取的藥膏和消炎噴霧。而身側的譚奕弘單手揣着兜,右腿微微繃直,姿态帶着幾分不易察覺的不自然,顯然是腿傷還沒恢複徹底。

上午球場混亂拉扯時,譚奕弘為了幫周屹堯擋一下沖撞,不小心崴了腳,當時疼得皺緊了眉,卻硬是咬着牙沒吭聲。謝瑤放心不下,午休便拉着他來醫院複查,順便換藥。

四目相對,氣氛短暫凝滞。

謝瑤的目光先落在餘棠慌亂的臉上,随即下移,落在了她身側倚靠着的許昌訓身上。

下一秒,她的瞳孔微微一縮,滿臉錯愕。

而一旁的譚奕弘,原本漫不經心、帶着點慵懶不耐的神色,在看清許昌訓滿頭是血、虛弱依偎在餘棠身上的模樣時,瞬間徹底僵住。

少年眉眼淩厲,戾氣瞬間翻湧上來,那雙素來張揚肆意的眸子死死鎖在許昌訓的傷口上,眼底寫滿了極致的震驚與荒謬。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全程圍觀了球場沖突的譚奕弘比任何人都清楚剛剛的場面。

剛才那場籃球賽,從頭到尾都是許昌訓主動挑事,故意沖撞周屹堯,刻意用籃球砸他,步步緊逼、陰招頻出。全程對峙拉扯下來,周屹堯被砸出鼻血、蹭出滿身擦傷,狼狽不堪。

可許昌訓?

他乾淨得不像話。

別說頭破血流、重傷暈厥,他連一點輕微的擦傷都沒有,衣角都只是微微褶皺,從頭到尾穩穩占據上風,從容又嚣張,哪裏有半分受傷的痕跡?

不過短短十幾二十分鐘的時間,不過是從球場散場到教學樓的距離,這個剛才毫發無傷的人,怎麽就變成了頭破血流、虛弱不堪的模樣?

荒謬,虛僞,可笑至極。

譚奕弘周身的溫度瞬間冷了下來,原本因為腳傷殘留的煩躁,徹底被滔天的無語和鄙夷取代。他站直身體,全然顧不上右腿的酸澀痛感,往前走了兩步,目光銳利如刀,直直盯着臉色慘白的許昌訓,又猛地轉向滿臉焦急、渾然不覺的餘棠。

他語氣壓得極低,帶着難以掩飾的怒火與恨鐵不成鋼的愠怒,字字清晰地質問:“餘棠,我臨走前是不是特意跟你說過?讓你好好帶周屹堯去醫務室處理傷口,好好看着他。”

“現在呢?你帶着這狗逼玩意兒來醫院,我問你,周屹堯呢?”

餘棠被他突如其來的質問問得一懵,下意識擡手攥了攥許昌訓的胳膊,解釋:“周屹堯我已經安頓好了,在醫務室處理完擦傷,我讓他好好休息了。許昌訓傷得太重了,滿頭都是血,學校醫務室處理不了,我只能先帶他來醫院包紮。”

她的語氣坦蕩又着急,滿心都是擔心傷者的狀況,完全沒聽出譚奕弘話裏的怒意和質疑。

在她看來,自己沒有做錯任何事。她先安撫了受委屈的周屹堯,安頓好他之後,撞見重傷的許昌訓,救人是理所當然的選擇。

可這番話落在譚奕弘耳朵裏,只覺得無比荒唐。

安頓好了?

把剛受了委屈、滿心期待她偏愛和安慰的周屹堯獨自留在冷清的醫務室,轉頭心急火燎、貼身照顧着這個挑事傷人的始作俑者,甚至不惜專程跑來醫院?

譚奕弘看着餘棠毫無防備、真誠擔憂的模樣,再看看身側許昌訓眼底那絲藏得極好的得意,心底的火氣徹底壓不住了。

他嗤笑一聲,笑聲冷硬又嘲諷,帶着直白的鄙夷和拆穿,毫不留情:“許昌訓,你牛。”

“裝得倒是挺像那麽回事,影帝都沒他會演。”

短短一句話,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刺破了許昌訓精心僞裝的虛弱外殼。

空氣瞬間安靜下來。

餘棠臉色驟然一變,錯愕地看向譚奕弘:“你說什麽?什麽裝的…”

她話音未落,身側一直虛弱垂首、沉默隐忍的許昌訓,像是被這句話刺激到一般,身形猛地一晃,眉頭死死蹙起,腦袋無力地靠在餘棠肩頭,嗓音驟然拔高幾分,帶着劇烈的痛楚和虛弱的呻吟:“唔……我的頭……好暈……”

“頭好痛……眼前好黑……”

他刻意加重了痛苦的語氣,呼吸急促又細碎,一副随時都會眩暈倒地的模樣,完美複刻了重傷體虛的狀态。

動作自然,情緒飽滿,天衣無縫。

幾乎是瞬間,就蓋住了譚奕弘剛剛那句拆穿的嘲諷,也徹底打斷了餘棠即将追問的話語。

餘棠所有的疑慮瞬間被恐慌取代,立馬顧不上和譚奕弘争辯,連忙伸手扶住搖搖欲墜的許昌訓,眉頭緊擰,滿心焦急:“你沒事吧?是不是站不住了?我馬上帶你進去挂號!”

一旁的謝瑤看着眼前這一幕,眼底滿是複雜和無奈,張了張嘴,想要開口勸說,想要提醒餘棠不對勁,想要告訴她譚奕弘沒有說錯。

她全程看着許昌訓的小動作,看着他恰到好處的示弱、精準踩點的賣慘,心裏早已升起濃濃的不對勁。

可她剛吐出一個字:“棠棠,你……”

再度被許昌訓刻意拔高的痛吟精準打斷。

“好難受……真的好暈……”許昌訓閉着眼,語氣脆弱得不堪一擊,整個人徹底依賴地靠在餘棠身上,将柔弱無辜的模樣演繹到了極致。

餘棠此刻滿心滿眼都是他的傷勢,生怕他出什麽意外,根本沒空聽謝瑤的欲言又止。她匆匆回頭看向謝瑤,語速極快,帶着不容耽擱的急切:“瑤瑤,有什麽事我們晚上手機上聊!我先帶他處理傷口!”

話音落下,她不再停留,小心翼翼扶着許昌訓,快步走進外科門診室。

兩人的身影消失在門後,空蕩蕩的走廊裏瞬間安靜下來。

謝瑤站在原地,輕輕嘆了口氣,無奈地看向身側臉色陰沉的譚奕弘。

譚奕弘盯着緊閉的門診室大門,眼底戾氣未散,冷冷扯了扯唇角,語氣滿是不屑:“看見沒?演的多真。也就餘棠心軟,什麽都看不出來。”

“剛才打球的時候活蹦亂跳,下手又狠又穩,半點事沒有。轉頭就能把自己搞個頭破血流博同情,這人心思也太陰暗扭曲了。”

謝瑤輕輕點頭,眉宇間滿是擔憂:“我也覺得特別奇怪,太刻意了。從頭到尾都透着不對勁。”

“他明明是主動找周屹堯的麻煩,結果最後搞得自己才是受害者一樣,還讓棠棠全程照顧他,周屹堯也太虧了。”

譚奕弘揉了揉發脹的太陽xue,右腿的酸脹感陣陣傳來,心裏又氣又無奈:“算了,管不了這麽多。餘棠現在被他這副樣子蒙蔽了,誰說都沒用,越說她越覺得我們針對許昌訓。”

“等晚上回去,慢慢跟她說吧,讓她自己好好琢磨。”

說完,他不再多留,轉身率先擡腳往外走,背影帶着滿心的不耐和厭煩。

謝瑤望着門診室的方向,輕輕搖了搖頭,快步跟上他的腳步,心底的疑慮和不安,悄悄埋在了心底。

……

傍晚時分,夕陽落幕,暮色溫柔籠罩整座城市。

晚自習結束的鈴聲準時響起,喧鬧的教學樓瞬間被洶湧的人流填滿。晚風穿過敞開的窗戶,帶着夜色的微涼,吹起課桌上的試卷邊角。

餘棠收拾好書包,走出教室,腦子裏一整天都萦繞着下午醫院的事情。

許昌訓的傷口只是淺表劃傷,不算嚴重,醫生簡單清創、止血、縫合包紮之後,叮囑休息幾天就無大礙。當時她懸着的心徹底放下,可譚奕弘那句帶着嘲諷的“裝得真像”,卻像一根細小的刺,一直卡在她心底,揮之不去。

她不是完全沒有察覺異常。

只是當時場景太過沖擊,滿頭鮮血的畫面太過驚悚,救人的念頭壓倒了所有理智和疑慮。

可冷靜下來細細回想,一切确實處處透露着詭異。

短短十幾分鐘,怎麽會突然重傷流血?

無數細碎的疑點堆積在心底,讓她越想越不對勁。

回到家,洗漱完畢,躺在床上,夜色靜谧,手機屏幕的光亮在黑暗中亮起。

消息欄裏,彈出了謝瑤的消息,是專屬兩人的私聊對話框。

【謝瑤:哎,棠棠,你不覺得那個許昌訓有點兒不對勁嗎?】

餘棠指尖頓在屏幕上,幾乎是瞬間就産生了共鳴,毫不猶豫地回複。

【餘棠:怎麽說?我今天回來一路都在琢磨這件事,确實怪怪的。】

消息發送出去的瞬間,謝瑤的消息立刻接踵而至,顯然也是憋了一整晚的話。

【謝瑤:我譚奕弘說全程從頭到尾都是許昌訓主動挑事,是他先針對周屹堯,故意沖撞、故意用球砸人。】

【謝瑤:而且他當時身上乾乾淨淨,一點擦傷一點淤青都沒有,狀态好得不得了,完全沒有受傷的痕跡。結果轉頭在走廊就頭破血流,換誰看都不對勁吧?】

一條條消息彈出,字字句句都戳中了餘棠心底的疑慮,将她心裏那層自我安撫的屏障徹底戳破。

餘棠看着屏幕,指尖微微收緊,心底的疑惑徹底浮出水面,再也藏不住。

她沉默幾秒,認真敲下回複,坦誠自己心底的搖擺和遲疑。

【餘棠:其實我當時看到他流血那麽多,心裏也隐隐有點懷疑,只是那個場景太吓人了,救人要緊,我根本沒時間細想,只能先帶他去醫院。】

【餘棠:現在冷靜下來想想,确實漏洞好多,太刻意了。】

謝瑤看着這條回複,知道餘棠終于願意正視這件事,連忙繼續提醒,語氣帶着滿滿的擔憂。

【謝瑤:不止這件事,你仔細想想,最近許昌訓是不是總是莫名其妙找周屹堯的麻煩?他次次針對周屹堯,處處和周屹堯作對,敵意特別重。】

【謝瑤:我真的覺得他不像什麽好人,心思太重了,占有欲和勝負欲都扭曲了。】

餘棠盯着屏幕上的文字,腦海裏飛速回想過往的種種細節。

無數細碎的瞬間串聯起來,所有的不合理都有了歸宿。

一個極致荒謬、卻又無比貼合所有細節的念頭,猝不及防闖進餘棠的腦海。

她瞳孔微微一睜,幾乎是腦子一熱,毫無顧忌地敲下一行字發送出去。

【餘棠:我靠,他不會喜歡周屹堯吧?】

屏幕對面的謝瑤看到這句話,瞬間沉默。

足足愣了好幾秒,屏幕上持續顯示“對方正在輸入”,卻遲遲沒有消息彈出。

謝瑤扶額長嘆,滿心無奈。

她真是徹底服了。

一班和三班幾乎大半的人都能看出來,清冷寡言、拒人千裏的學神周屹堯,唯獨對餘棠特殊。

他會縱容她的調皮耍賴,會默默幫她整理錯題,會在她被刁難時默默撐腰,會把所有溫柔耐心,全都留給餘棠一個人。

周屹堯明明喜歡餘棠,喜歡得隐忍又赤誠,小心翼翼藏了無數個日夜。

結果當事人餘棠,半點察覺沒有,居然離譜地以為,處處針對周屹堯、瘋狂搶關注度的許昌訓,喜歡周屹堯?

這腦回路,清奇得讓她無言以對。

良久,謝瑤才緩緩敲下省略號,用來表達自己極致的無語。

【謝瑤:……】

短暫的沉默過後,謝瑤不想再糾結這個離譜的猜想,主動轉移話題,抛出了一個重磅消息,成功轉移了餘棠所有的注意力。

【謝瑤:不跟你扯這個了,說個正事。你知不知道,下周學校運動會那天,是周屹堯的生日?譚奕弘和我說的。】

這句話像是一顆小煙花,猝不及防在餘棠心底炸開。

她整個人瞬間從剛才的疑惑和荒謬猜想裏抽離出來,眼睛猛地一亮,心底瞬間湧上滿滿的驚喜和在意。

她從來沒有聽過周屹堯提起自己的生日,也從來沒有刻意打探過。

原來,就在下周,運動會當天。

是他的生日。

餘棠的心跳莫名快了幾分,腦海裏瞬間浮現出少年清冷溫柔的眉眼、隐忍溫柔的偏愛、次次包容她的模樣。

想起球場他被刻意針對的委屈,想起他被自己獨自留在醫務室的落寞,想起他傍晚孤零零看着自己帶走別人的背影,餘棠心底瞬間湧上滿滿的愧疚和柔軟。

她一定要好好彌補,好好給他過一次生日。

一定要準備一份最好、最用心的禮物。

指尖飛快敲擊屏幕,語氣滿是雀躍和認真:

【餘棠:真假?!我完全不知道!那我必須得好好準備!絕對要給他一個驚喜,好好給他過個生日!】

屏幕對面的謝瑤看着她瞬間鮮活雀躍的語氣,無奈失笑,心底默默嘆氣。

也就只有周屹堯,能讓大大咧咧、沒心沒肺的餘棠,這般放在心上、格外在意。

【謝瑤:行,那你好好準備,有需要我幫忙的随時說。不早了,早點睡,晚安。】

餘棠滿心都是給周屹堯準備生日的念頭,心情極好,眉眼彎彎地回複:

【餘棠:晚安!mua!】

夜色溫柔,月光透過窗棂灑落在床頭,溫柔靜谧。

餘棠放下手機,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毫無睡意。

一邊是心底隐隐的疑影,對許昌訓偏執虛僞的重新審視;

一邊是滿心的期待和愧疚,暗暗盤算着運動會那天,要給那個清冷溫柔的少年,一場獨一無二的生日驚喜。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