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來外甥女

新年的晨光總是格外溫柔，穿透輕薄的窗紗，軟軟鋪滿整座小城。

褪去了昨夜冬夜的寒涼，白日裏的空氣乾淨又清爽，街頭巷尾處處萦繞着新年獨有的熱鬧煙火氣。家家戶戶的紅燈籠迎風輕晃，路邊商鋪挂着紅彤彤的新年挂飾，往來行人皆是眉眼帶笑，手裏提着年貨與零食，處處都是松弛又喜慶的新春模樣。

周屹堯公寓的落地窗敞着半扇，細碎暖陽傾瀉而入，落滿整潔素雅的客廳。

昨夜被念念一句童言戳破心底隐秘心緒的悸動，仿佛還殘留在心底。一夜安睡，那份沉澱多年的溫柔期許不僅沒有淡去，反而愈發清晰濃烈。

他靠在窗邊站了片刻，指尖無意識摩挲着手機屏幕，聊天界面依舊停留在昨晚餘棠發來的晚安表情包。小小的卡通小魚軟萌可愛，簡簡單單的兩句話，卻足以讓他清冷沉寂的世界，漾起久久不散的漣漪。

“舅舅！舅舅快一點！”

清脆軟糯的童聲打破一室安靜。

念念穿着一身紅彤彤的新年小棉襖，紮着蓬松的小丸子頭，小臉白白嫩嫩，眉眼輪廓和周屹堯有七分相似，清澈又靈動。她抱着小兔子玩偶，噠噠噠跑到周屹堯腳邊，小手緊緊拽住他的衣角，用力晃了晃，滿眼迫不及待。

“你昨天答應我的！今天要帶我去買煙花！還要買好多好多炮！”

小家夥記性極好，昨夜睡前念念不忘的承諾，醒來第一件事便是追着舅舅兌現。圓圓的大眼睛亮晶晶的，盛滿了對新年煙火的滿心期待，模樣嬌憨又可愛。

周屹堯垂眸看着腳邊蹦蹦跳跳的小外甥女，清冷的眉眼瞬間褪去所有疏離寒涼，染上一層柔軟的暖意。

他微微彎腰，擡手替她理了理有些歪掉的領口，指尖動作溫柔細致，嗓音低沉溫潤：“知道了，不急，收拾好就帶你去。”

“我早就收拾好啦！”念念立刻挺起小胸脯，得意洋洋地晃了晃小身子，從頭到腳的新年新衣整齊利落，就等着出門玩耍。

周屹堯失笑，無奈又縱容地點頭，收拾好後，拿起玄關的外套，牽着念念軟乎乎的小手出門。

樓下的空氣清新好聞，混着街邊糖炒栗子與烤紅薯的香甜氣息。冬日的暖陽不灼人，落在身上暖融融的，驅散了所有陰冷。

他開車載着念念穿行在熱鬧的街道上，車窗半降，耳邊是街邊商販的吆喝聲、孩童的嬉鬧聲，喧嚣鮮活的年味撲面而來。念念扒着車窗，小腦袋不停左右張望，看着街邊琳琅滿目的年貨和玩具，小嘴叽叽喳喳說個不停，眼底滿是新奇與歡喜。

小城專營煙花爆竹的店鋪是本地老店，新年這幾日生意火爆到極致。門口擺滿了大大小小、各式各樣的煙花炮竹，紅彤彤的包裝堆成小山，遠遠望去就喜慶熱鬧，門前停滿了前來采購的車輛，人聲鼎沸，絡繹不絕。

周屹堯找空位停好車，牽着念念的小手走近店鋪。

店內更是熱鬧擁擠，各色煙花分門別類擺放整齊。巨大的禮炮煙花、禮盒煙花擺在最顯眼的位置，小巧的兒童摔炮、擦炮、仙女棒整齊羅列，煙火藥香混着新年的喜慶氣息，滿滿當當都是年味。

“舅舅，我們先買大煙花！晚上放最大的！”念念仰着小臉，指着貨架上規格最大的禮盒煙花，語氣格外豪氣。

周屹堯順着她的目光看去，擡手示意老板打包了兩箱高配的夜景大煙花，沉甸甸的禮盒質感十足，是足夠絢爛璀璨、能鋪滿整片夜空的款式，專門留着晚上帶小家夥去江邊燃放。

付完定金讓老板幫忙搬到車上放好，他折返店內，低頭揉了揉念念的頭頂，溫聲縱容：“剩下的你自己挑，喜歡什麽都可以拿。”

得到許可的念念瞬間眼睛一亮，像是得到了專屬特權，歡呼一聲，立刻撒開舅舅的手，邁着小短腿在貨架前認真挑選起來，小模樣認真又專注。

她熟門熟路地彎腰，先抱了三盒滿滿當當的小金魚摔炮，這是小孩子最喜歡的款式，随手一摔就能噼啪作響，安全又好玩。緊接着又踮着腳尖，費力夠了好幾盒擦炮和竄天猴，整整齊齊摞在懷裏，小手抱得滿滿當當，腮幫子都微微鼓起。

挑完常規的小炮竹，念念的目光立刻被貨架最內側吸引了過去。

那裏只剩下最後一盒包裝精致的仙女棒。

透明的包裝袋裏，一根根銀色細棒整齊擺放，在暖光下泛着細碎的光澤，是所有小孩子都最偏愛、閃閃亮亮的煙火。

念念眼睛瞬間亮成兩顆小星星，立刻抱着懷裏的炮竹，邁着小短腿興沖沖沖過去，伸出小手就要去拿貨架上僅剩的那盒仙女棒。

可就在她的指尖觸碰到包裝盒的同一瞬間，另一只纖細白皙的手，也輕輕覆了上來。

兩只手一上一下，同時扣在了唯一一盒仙女棒的包裝上。

念念瞬間愣住，猛地擡頭。

身前站着一個身形纖細的少女，穿着米白色的寬松新年衛衣，搭配淺色牛仔褲，長發随意披在肩頭，眉眼明媚靈動，皮膚白得透光。

正是專程跑來買仙女棒的餘棠。

餘棠也是特意繞路趕來這家最火的煙花店，她不愛吵鬧的大禮炮，唯獨偏愛星星點點、溫柔細碎的仙女棒，想着新年夜晚手持煙火，氛圍感十足。

她逛遍整間店鋪，挑挑揀揀，最後好不容易在角落找到最後一盒存貨，滿心歡喜伸手去拿，指尖剛碰到包裝，就被一只小小的手同時按住。

低頭對上小孩圓溜溜、帶着倔強的大眼睛，餘棠瞬間來了點好勝心。

開玩笑！全店最後一盒仙女棒！

她千裏迢迢跑過來，總不能輸給一個小不點！

難得孩子氣上頭，餘棠瞬間收起平日裏的溫柔乖巧，眼底燃起幾分幼稚的勝負欲，牢牢按住包裝盒不松手。

“我的！”念念率先繃不住，奶聲奶氣卻格外強勢地開口，小手用力攥着包裝盒邊緣，不肯退讓半分。

餘棠挑眉，手指微微用力壓住，不服輸地回怼：“我先碰到的！”

“是我先看到的！”念念小臉微微漲紅，仰着腦袋據理力争，絲毫沒有要讓步的意思。

冬日暖光落在少女稚氣未脫的臉龐上，她看着眼前倔強護着煙花的小朋友，又好氣又好笑，故意板起臉，咬牙故作兇狠：“嘿，你這小孩兒！明明是我先碰到的！懂不懂尊老！”

這話一出，念念瞬間不服氣地鼓起腮幫子，大眼睛瞪得圓圓的，邏輯清晰、字字響亮地反駁回去：“尊老後面還有愛幼呢！而且你也不老呀！懂不懂先來後到！！！”

稚嫩的嗓音擲地有聲，句句戳中要害，瞬間把餘棠怼得一噎。

兩人一大一小，一高一矮，僵持在貨架前，雙手緊緊扣着同一盒仙女棒，誰也不肯松手，幼稚又可愛的拉鋸場面，引得旁邊幾位顧客忍不住側目輕笑。

店外，剛把兩大箱煙花穩穩放進後備箱的周屹堯，聽到店內傳來熟悉的清脆女聲，夾雜着念念倔強的奶音争執，腳步一頓，立刻快步朝店內走來。

穿過擁擠的人群，擡眼就看見這幅哭笑不得的畫面。

平日裏坦蕩溫柔的小姑娘，正彎着腰，和自己五歲的小外甥女，為了一盒小小的仙女棒，僵持得互不相讓。

周屹堯眉心微蹙，腳步加快，沉穩的嗓音帶着幾分淡淡的威嚴響起：“念念，松手。”

聽到舅舅的聲音，念念瞬間委屈巴巴，癟着小嘴，眼眶微微泛紅，滿心的不甘卻不敢違抗舅舅的話，只能不情不舍地松開緊緊攥着包裝盒的小手。

趁着小孩松手的瞬間，餘棠立刻手腕一收，利落地将最後一盒仙女棒搶了過來，握在懷裏。

打贏了這場幼稚拉鋸戰的她瞬間心頭一爽，完全沒注意到身後的人影，對着面前委屈巴巴的小屁孩，得意地揚起小臉，吐出舌尖，做了個調皮的鬼臉：“略略略略略略。”

靈動又嬌憨，像個贏了糖果的小孩子，稚氣得可愛。

可鬼臉剛做完，她餘光陡然瞥見身側伫立的挺拔身影。

熟悉的清冷眉眼，挺拔修長的身形，乾淨利落的黑色外套，是她昨夜糾結半宿、滿心惦念、主動小心翼翼道晚安的人——周屹堯！

餘棠臉上所有的得意和俏皮瞬間僵住，臉上的笑意“唰”地一下消失得無影無蹤。

空氣瞬間安靜。

她僵硬地緩緩直起身子，懷裏還緊緊抱着搶來的仙女棒，眼神滿是猝不及防的錯愕與慌亂，大腦飛速宕機。

天啊！

這個跟她搶仙女棒、被她怼了一頓的小屁孩，居然是周屹堯帶來的小孩！

她僵硬地轉頭，聲音帶着一絲難以置信的顫抖，小心翼翼地問道：“周屹堯！！！這小孩兒你的？”

周屹堯垂眸看着她眼底一閃而過的慌亂窘迫，将她所有細微的情緒盡收眼底，眸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面上卻依舊神色淡然，輕聲應答：“嗯，外甥女。”

短短兩個字，像兩道驚雷，瞬間劈在餘棠腦海裏。

外甥女！

還好還好！不是女兒！

可下一秒，新的慌亂瞬間席卷全身。

不對！

是外甥女！

那這就是她未來的……未來外甥女？！(⊿)

她剛剛乾什麽了？！

她不僅跟未來外甥女搶最後一盒仙女棒，還理直氣壯跟小孩掰頭，甚至還得意洋洋做鬼臉挑釁！

餘棠此時此刻，只想原地找個地縫鑽進去。

心髒砰砰狂跳，尴尬的腳趾頭快要在鞋裏摳出三室一廳，臉上的緋紅一路從臉頰蔓延到耳根。

方才嚣張跋扈、寸步不讓的氣場蕩然無存，她立刻收斂所有鋒芒，變臉速度快得驚人，立馬換上一副溫柔無害、和善可親的笑臉，彎腰湊近還在委屈癟嘴的念念，夾着軟糯甜膩的嗓音，語氣溫柔得不像話：

“呃，哈哈哈哈，哎呀，念念是不是？對不起呀小朋友，姐姐剛剛跟你開玩笑呢~這個仙女棒給你，全都給你！姐姐給你付錢，好不好？”

她極盡溫柔地用着夾子音哄着小家夥，态度誠懇又寵溺，恨不得把剛才的自己一鍵删除。

一旁的周屹堯看着她一秒切換的溫柔模樣，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幾分，出聲淡淡阻止：“別付。”

“哎呀，沒事沒事！”餘棠立刻擺手，格外大方，試圖挽回自己在未來外甥女、以及周屹堯心中的糟糕形象，語氣豪氣滿滿，“不就幾盒炮竹嘛，我付得起！必須我請！就當是姐姐給念念的新年禮物！請我未來外甥女天經地義！老板，一共多少錢？”

她仰着腦袋，底氣十足地朝櫃臺方向喊了一聲，一副要大方買單、彌補過錯的架勢。

櫃臺老板笑着擡頭，看了眼周屹堯堆放的幾箱大煙花，又掃了眼餘棠手裏的小煙花，爽快報出價格：“一共八百二十五元。”

“啥？”

餘棠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瞳孔猛地一震，滿臉難以置信，失聲驚呼，“幾盒炮……八百多？老板，你搶錢呢？！”

她下意識以為就手裏幾盒小摔炮、一盒仙女棒，撐死幾十塊錢，八百二十五這個價格，雖然能付起，但完全超出了她的預料，沖擊力十足。

看着少女一臉震驚呆滞、難以置信的可愛模樣，周屹堯再也克制不住，眸底漾開淺淺溫柔的笑意，擡手拿出手機，調出付款二維碼，遞到收銀臺前，聲音清淡解釋：“我順帶買了幾箱夜景大煙花，總價一起算的。”

原來是這樣！

餘棠瞬間恍然大悟，臉頰瞬間燒得更紅了，尴尬得無以複加。

她還以為自己小題大做，為了幾十塊的炮竹大驚小怪，結果是自己鬧了烏龍，不僅搶了小孩的仙女棒、當衆出糗，還鬧了這麽一場哭笑不得的誤會。

她默默抱緊懷裏的仙女棒，垂着眸子，小臉垮垮的，小聲嗫嚅：“原來如此…”(＿)

窘迫、尴尬、還有一絲絲小小的丢人，所有情緒交織在一起，讓她整個人都蔫蔫的，像只垂頭喪氣的小團子。

周屹堯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失落與難為情，嘴角那抹極淡的笑意，悄悄蔓延開來，溫柔又隐秘。

快速掃碼付完錢，他接過老板遞來的小票，一手牽着念念，轉頭看向還在暗自尴尬、舍不得又不好意思表露的餘棠。

少女微微垂着腦袋，長長的睫毛輕輕垂落，遮住了眼底的情緒，指尖輕輕摩挲着仙女棒的包裝袋，小動作藏滿了舍不得的小心思。

他看得一清二楚。

知道她滿心歡喜跑來，只為這一盒仙女棒，最後卻鬧了一場烏龍，不僅沒能盡興，還滿心窘迫。

冬日的暖風從店門口吹進來，拂動少女額前的碎發。

周屹堯沉默兩秒，擡手，從容地從餘棠懷裏的仙女棒包裝盒裏，抽出九支精致的仙女棒，遞到她的面前，嗓音溫柔清冽，恰到好處地撫平她所有的窘迫與失落：“給你，不必沮喪，日後可以再請。”

他刻意順着她那句“日後再請”給足臺階，溫柔又體面。

一旁的念念本來還委屈巴巴憋着小嘴，聽到這話瞬間瞪大了眼睛，一臉難以置信，當場拆臺：“舅舅！！！一盒裏面就十支！！！”

一下子拿走九支！她就剩一支了！

瞬間陷入短暫的死亡沉默。

空氣靜靜流淌，餘棠也懵了一瞬，看着手裏足足九支仙女棒，再看看快要氣鼓鼓的小念念，瞬間覺得自己太欺負小孩了。

周屹堯眸光微頓，眼底掠過一絲無奈，從容收回手，默默放回去一支。

八支穩穩遞到餘棠手中。

念念依舊滿臉崩潰，拔高音量：“舅舅！！！”

還剩兩支！太過分了！

小家夥氣呼呼地叉着腰，圓溜溜的大眼睛瞪着自家舅舅，一副“你偏心太明顯”的控訴模樣。

周屹堯抵不住小外甥女直白的眼神，最終妥協，又放回兩支，穩穩分勻。

最終，六支精致閃亮的仙女棒落在餘棠手裏，剩下四支，小心翼翼放回包裝盒遞給念念。

不多不少，分寸剛好。

其實不是。

既滿足了餘棠的心願，不讓她空手而歸、滿心失落，也沒委屈自家小外甥女，溫柔又周全。

念念看着手裏的四支仙女棒，雖然比預想的少了一支，但好歹沒有顆粒無收，委屈漸漸消散，抱着包裝盒小聲哼唧了兩聲，算是勉強接受。

真是的，明明可以一人五支，壞舅舅！

餘棠捏着手裏輕飄飄、亮晶晶的六支仙女棒，心底所有的尴尬和失落，在這一刻盡數煙消雲散。

指尖握着細碎的光亮，心頭卻盛滿滾燙的甜。

她擡眼看向面前身姿挺拔的少年，他眉眼清淺，神色從容，看似冷淡疏離，卻處處藏着細膩溫柔的偏袒。

明明是她無理搶東西、幼稚鬧別扭、當衆出糗，可他沒有半點取笑，反而溫柔解圍，悄悄偏愛。

風從門口緩緩吹入，攜着新年溫柔的煙火氣息，輕輕萦繞在兩人周身。

一場幼稚又可愛的仙女棒争奪戰，最終以溫柔的雙向妥協、隐秘的偏愛落幕。

三人一同走出熱鬧的煙花店，門外暖陽正好，人聲喧嚣。

簡單道別後，三人各自返程。

餘棠捏着手裏的仙女棒，腳步輕快地走在暖陽下，唇角藏不住甜甜的笑意，滿心都是悄然蔓延的心動。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