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外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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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科室收了一名重度先天性腎積水的患兒。章澤跟管床醫生交代完檢查項目,便帶我和司緒進了手術室。
下臺回到病房,他正和副主任說着術中情況,管床醫生急匆匆跑過來:“章醫生,六床家屬不同意做 CT,死活不簽字,說是怕輻射傷着孩子。”
章澤深吸口氣:“去看看。”
“腎積水那個?我跟你一起。” 副主任擡腳跟上。
兩人走在前面,住院醫略錯後半步,我和司緒跟在最後,一同進了病房。病房是個三人間,六號床緊挨門口。一個兩歲左右的男孩坐在床上,正盯着平板看動畫片。陪護椅上的男人 —— 應該是孩子的父親,低着頭橫握手機,裏面隐隐傳出游戲擊殺的音效。
章澤拉起床圍護欄,開門見山:“家長,您好,我是孩子的主治醫生,這位是兒外的副主任,我們跟您溝通一下孩子的檢查情況。”
男子不情不願地把目光從手機上挪開,瞥了眼面前兩人,敷衍地應了一聲:“哦。”
章澤拿起平板,把門診 B 超報告和檢驗結果遞給副主任,擡頭對男子說:“孩子是先天性腎積水,從 B 超結果看,已經達到手術指征。我們安排的所有入院檢查,都是為了明确腎髒和尿路的具體情況,這是制定手術方案的關鍵。您是有什麽顧慮嗎?”
“不是剛做過 B 超嗎?我們從出生到現在一直做 B 超,從來沒有哪個醫院讓做 CT,還是增強 CT,輻射那麽大。你們用 B 超判斷不行嗎?”
“我們用的是兒童專用低劑量增強 CT,只做一次,輻射劑量遠低于國家規定的兒童安全上限。B 超只能看腎髒大小、有沒有積水、深度如何,CT 才能精準定位梗阻位置、評估腎皮質厚度、判斷這顆腎還剩多少功能。沒有這些數據,我們沒法制定手術方案。” 章澤解釋。
男子把手機往床上一扔:“你們門診大夫根本沒提要做 CT,早知道這樣,我們就不住進來了,這不是折騰人嗎?” 他偏頭看了眼孩子,男孩已經扔了平板,抱着手機學着他的樣子胡亂按戳,“再說他現在也沒什麽不舒服。”
章澤摸了摸白大褂口袋,掏出兩個軟膠指偶,套在拇指和食指上,越過護欄伸過去,語氣放輕:“來,寶貝,看看這是什麽?”
孩子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咯咯笑着伸手去抓:“兔…… 兔。”
“目前的檢查只能說明孩子沒有感染,整體腎功能指标正常。您現在忌憚安全範圍內的一點點輻射,将來孩子的腎真保不住,那是影響一輩子的事。” 副主任開口。
“就沒有別的辦法了?”
“靜脈腎盂造影也可以,相當于 X 光,輻射比 CT 低,但至少要做四次。”章澤任由孩子抓着自己套着玩偶的手指,輕聲答道。
“四次?” 男子把頭搖得像撥浪鼓,“那他肯定不能配合。”
“實在不配合,可以用鎮靜,哄睡了再做。”
“太麻煩了。” 男子明顯不耐煩,又從床上抓起手機,屏幕花花綠綠的光映在臉上,游戲音效再次響起,“既然腎功能正常,那就再說吧。”
“腎功能檢查測的是雙側腎髒的總功能。只要另一側健康的腎髒在工作,就算積水這側功能快喪失了,指标也會顯示正常。” 章澤繼續解釋,目光始終落在孩子身上,套着指偶的手一直沒挪開。
“不了不了,我們回家。” 男子彎腰打開櫃門收拾東西,“等他再大一點,能做 CT 了再說。”
“家長堅持我們也不強求,但我們床位緊張,下次再來要重新排隊。拖一天,腎實質就多損傷一分,萬一突然發熱、腰腹痛,就是危及生命的急症。真有情況,直接去急診。” 面對無動于衷的家屬,副主任丢下一句,“章澤,辦出院。” 轉身便走。
“走了兒子。” 男子把背包往床上一放,就要放下護欄抱孩子。
章澤那雙剛還帶着淺淡笑意的眼睛從孩子身上移開,瞬間冷了下來,看向眼前這位剝奪孩子治療機會的家長:“等會兒,還有幾個字要簽。” 管床醫生會意,離開了。
隔壁床家屬探着頭往這邊看,我默默拉嚴實隔簾,擋住了對方的視線。孩子哼哼唧唧有些坐不住,章澤卻像什麽都沒發生過,摘下指偶問他:“想要嗎?想要就躺下,讓我看看,好不好?” 說着,把護欄調低了一檔。
“要!” 孩子聽話地躺平,自己掀開衣服,透着經年累月進出醫院的懂事與熟練。
“真乖,別動啊。” 章澤搓熱手掌,用那雙在腔鏡鏡頭下分毫不抖的手,輕輕翻開孩子的眼睑,再輕緩地觸按腹部,移至兩側後腰,又按了按小腿,最後簡單聽診了心肺。
他摘下聽診器,把指偶遞給孩子:“好了,現在歸你了。” 随即擡頭對男子叮囑,“如果孩子精神差、發燒、尿量減少、浮腫、腰腹疼痛,出現任何一項,別拖,立刻去急診。”
我們跟着他出來,迎面碰見陸主任:“章澤,那孩子的事我聽說了。總有拎不清的家長,做好我們該做的就行,你就是想太多。”
或許,這就是他說的,行醫路上最無力的變數。
新患兒照樣收治,手術依舊完美,章澤每天按部就班地履行着他該盡的職責和義務。但想起他那天挫敗的背影,我就覺得得做點什麽。
周四他出門診,我逮住機會趁午休去了門診樓,等他看完上午最後一個患兒,才敲了敲門探進頭。
“學長?”
“林汐?” 他摘下口罩站起身,隐去了眼裏的疲憊,“找我有事?”
我把手裏的紙袋放在桌上,裏面是我昨天去買的小玩具——能塞進口袋的安靜書、亮閃閃的貼紙、輕質小沙錘,還有和他那天送出去一樣的兔子指偶。
他愣了愣,眼睛亮起來,勾着嘴角笑出聲:“買這麽多,開幼兒園啊?”
“天天往外送,給你補點貨。” 我低下頭,故意撥弄着玩具發出輕響,想掩去幾分局促。
“破費了。” 他話音剛落,便飛快從我手裏拿走紙袋,“還沒吃飯吧?對面那家輕食味道還行,走吧。”
“啊,來得及嗎?萬一齊老師找我……” 我又看了眼自己身上的刷手服,“而且我穿這個也出不去。”
他擡頭看了眼牆上的鐘:“來得及。” 說着從椅背上撈起他的薄外套遞過來,“套上這個,看不出來。”
我接過衣服,低頭跟在他身後。
“那個,是乾淨的,我沒穿過。” 他見我沒穿,補了一句,有些磕巴。
“不是,學長,有點熱,到門口再穿。”
“齊超中午找你的話,我跟他說。” 他沒頭沒腦地丢來一句。
“哦。”
心率九十五。
走出醫院大門,他這件寬大的外套在我身上松松垮垮地逛蕩着,皂香一股一股、争先恐後地往我鼻腔裏鑽,還有那位散發着同款香氣的本體,正走在我身側。
心率一百零五。
我摸了把臉,和這日頭一樣燙。鬼使神差地,又仰起臉看那太陽,被晃得打了好幾個噴嚏。章澤不語,遞了張紙巾給我,只看着我笑,灼得我出了一腦袋汗,一時間,我覺得我快開鍋了。
“你自己吃飯,別等我。”我攥着手機給司緒發了個消息。
因為那天放了司緒的鴿子,她連着一周都在叽叽喳喳地盤問我那頓飯的始末。轉眼輪到我們第一次跟着章澤值大夜。醫生辦公室裏,住院醫寫病歷,章澤在簽術後小結和醫囑單,我跟司緒湊在一塊兒,一邊看他之前腔鏡手術的錄像,一邊吃着他叫的外賣。這樣悠閑的夜班,我還從沒遇到過。
“吃完了去睡覺,有事叫你們。”他頭都沒擡。
吃過飯,把桌子收拾乾淨,我端着給他留的一盒沒動的飯菜去微波爐裏熱了,放在他身後的桌上。他聽見動靜,停下筆,視線轉到我臉上,目光柔和下來,低聲問:“飽了?好吃麽?”
“不錯。”我點着頭,敲敲眼前這盒飯,“我倆沒動啊,先盛出來的。”
“行,謝了。快去睡。”
司緒的白眼從這一刻開始就沒翻下來過。直到鑽進休息室,她咧着壓不下來的嘴角,問我:“你們倆現在什麽情況?”
我往床上一躺,頭枕着胳膊,鞋沒脫,腳垂在床外:“吃人嘴短,你不懂?”
“別打岔,跟你說正經的呢。”她一屁股坐在我對面的床上,伸腳踢在我鞋底,“你有什麽打算?他看你那眼神,就差宣示主權了。前幾天,啊,就是你跟他吃飯那天。我在食堂碰見那個頭發卷卷的住院醫,她拐彎抹角地打聽你和章大主治關系。明眼人可都看出來了。”
司緒也躺了下去,床架發出一聲瀕死的輕響。走廊的燈光透過毛玻璃投進屋裏,正好照在她鞋面上那塊乾透的黃褐色碘伏印上。空調出風口的布條,一下一下輕輕晃着。實習已經過去一個多月,忙起來連喘氣的工夫都沒有,好像只有最近跟着章澤,才能享受這半刻的悠閑。
我的視線漫無目的地在上鋪床板上游走:“你說,實習就已經這麽緊張了,過段時間還有中期考試。等畢業了再規培,然後就是豬狗不如的住院醫,覺都沒得睡。我哪還有多餘的精力想別的?”
“喲,想這麽遠,合着您是怕沒時間陪男朋友,委屈了人家啊?”她忽然咯咯笑起來,“那你等退休吧。退休以後有的是時間。倆老大夫,每天出門約會考察各家養老院……”
“嘭——”枕頭砸在她身上發出一聲悶響。
“我跟你說正經的,你又扯別的。睡覺!”
她抱着枕頭坐起來,收起剛才的嬉皮笑臉:“行,那我問你個正經的。抛開實習、考評、那些破事兒,你喜不喜歡他?”
“嗯。”眼前閃過他在無影燈下穩若泰山的雙手和專注的眉眼、耳邊響起他哄小朋友時的低聲細語、鼻腔裏充斥着那件外套上的皂香,我摳着手指頭,“喜歡吧。”
“承認就行。除了機能課上那些動物,反正我是沒見你對哪個碳基生物這麽上心過。”她探着身子放輕聲音,“那如果現在不讓你見他了,你忍得了嗎?”
“嘶——”我沒控制好力道,揪掉一根倒刺,指尖一抽,疼痛順着神經末梢猛地竄上來。
沉默了幾秒,才小聲說:“可能……夠嗆。”
“這不得了。”司緒往床上一躺,“認栽吧,林汐。”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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