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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澤把我拉進了他們仨的家庭群,我偶爾會發發他們工作室參與公益活動的照片,起初都是他媽媽回幾句稱贊。後來有一次,我在朋友圈轉發了一篇媒體對阿澤的采訪,他在裏面講述了自己“棄醫從配”的心路歷程。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地在衆多點贊的好友裏找到了他爸的頭像。我興沖沖地給他看,他瞟了一眼,扒拉口飯含糊着說:“手滑了吧。”但勾起的嘴角出賣了他的不以為然。
阿澤真的用那支麥克風給我錄了鬧鐘。搬過去以後,他每天都被自己的叫早聲吵醒,送我出門,他再去睡個回籠覺。
待到早櫻綻放、毛毛蟲從楊樹上掉落,他開始早早起床和我一起出門了。我詫異地問他是不是組織了大夥早上一起吊嗓子,他在我頭發上揉了一把,只說了句一年之計在于春。
沒幾天,我在他放在髒衣簍裏的褲子上發現了一道一道的白灰印子,這才覺察出這潔癖的反常,再聯想到他最近的咖啡降級,一度懷疑是不是工作室那邊出了什麽問題,他又出去兼了份職。我試圖從露露那打探消息,不出所料,他們早就沆瀣一氣,用“沒有、不知道、沒聽說、都挺好”把我打發了,還得意地發給我幾張他們老大在棚裏錄音的照片,告訴我這是圖文直播,最近項目多得錄不完。
直到有天晚上,我在沙發上寫我的實習筆記,他捧着手機靠着我腿坐在地上,炸亮的屏幕突然晃進了我的視線,盡管下一秒他就按了鎖屏鍵,還是被我瞥見了他銀行卡的餘額——666.00 元。我覺得我的猜測有可能是真的。
“還挺吉利的。”我試圖撬開這只鋸嘴葫蘆。
“啊?”他像只受了驚的貓,猛地回頭看我,睜大了眼睛,“什麽吉利?”
“嗯?”我越過電腦屏幕瞟了他一眼,手裏沒停下,“沒事,沒跟你說話。”
潔癖不但日常很講衛生,面皮上也容不得一點污垢。要不是我今天撞見,等他開口是絕不可能的。
我伸手拽過書包,從錢包裏翻出一張銀行卡戳戳他肩膀:“卡裏有十萬出頭,錢不多,你先拿着用,密碼還是那個。”
爸媽隔三差五給的零花錢,我一直沒怎麽動。除了上次給他買生日禮物,我也沒什麽大開銷,平時就只花實習補助和獎學金,多少也攢下點錢。阿澤很寶貝那只麥克風,每次用完都背回來擦乾淨收進盒子裏。此刻,它正躺在沙發邊的矮櫃上。
我這一番舉動顯然超出了他的預判,他皺了下眉,眼底湧上一絲軟乎乎的疑惑,捏起銀行卡,另一只手握住我拿着錢包的手,把卡塞回去,拉長聲音說:“行——知道你有錢了。自己留着,我不缺錢。”他這神情和語氣,和在病房裏婉拒小朋友送他棒棒糖的時候別無二致。
“喲,這是看不上啊?”我把錢包往邊上一扔,盤腿往後靠,讓自己完全陷進沙發裏。
“沒那個意思——”他爬上沙發,讨好地靠過來。停了好一會兒,才下定決心開口:“汐汐,你知道我最近乾什麽呢麽?”
我沒好氣地用肩膀頂了他一下:“搬磚。”
“嘿,還真差不多。”他抿嘴笑了笑,“本來想等弄好了再告訴你。既然你眼睛這麽毒,那我就不藏着掖着了,免得哪天你從哪個嘴快的那兒先知道。”
看他打算坦白,我便配合地扣上了電腦,把頭發挽了幾繞別在腦後,雙手擺正放在膝蓋上:“洗耳恭聽。”
他把手搭上麥克風的木盒,鄭之又重,有如總統宣誓:“我呢,給它找了個家。”怕我聽不懂似的,心馳神往地補充了一句,“汐汐,我們馬上就有自己的棚了。”
他既然能辭了醫院的工作,傾盡所有投入配音這行當,絕不是一時興起,走到這一步是必然的。他跟老白關系再鐵,畢竟是人家的地盤。散兵游勇,沒個自己的根據地,終究少了點家的歸屬感。只是,我沒想到會這麽快。
“你這行動力可以啊,我以為還得等等。那就,恭喜章老板。”
“露露說等下半年她和出版社的合同到期,就不續了,金鵬馬上畢業,這孩子也不找別的工作。人家叫我一聲老大,總得有個老大的樣子,所以,就不等了吧。”他長舒了口氣,“而且從我辭職到現在,合作過的甲方找回來的越來越多,回款比原來快,利潤也在漲。”他說着自己笑起來,“咳,不跟你說了,不能讓銅臭味侵淫了您這象牙塔。”
“少貧,象牙塔也得吃飯睡覺過日子。”我又抓起身邊沙發上的錢包,把卡塞他手裏,“這錢你不要也得要,算我入股,改天帶股東去實地參觀一下。”
“別逗了,入什麽股,人都是你的。”他拖着尾音,讓我靠在他懷裏,“在東郊那邊,位置是有點偏,但是勝在便宜。占人家二層的一半,不大,能蓋兩個棚,空出一塊做辦公區。這兩天正拆呢,暴土揚長的,等過幾天沒那麽髒了,帶你去看看。”
“卡放你那兒,周轉不開就先花,我沒什麽用。”想起露露還在那兒替他守口如瓶,他這內裏已經土崩瓦解、和盤托出,我笑着說:“他們誰都沒你嘴快。”
第二天早上出門,我就在上衣口袋裏摸到了那張銀行卡。他只說之前的項目回款了,周轉得開,叫我別操心。我不知道這是不是他随便找的借口,反正那之後,工作室裝修順利推進,生活也照常平穩運轉,并沒出現吃了上頓沒下頓的窘況。
此時我已進入最關鍵的心外實習期,實習表現和考核結果都直接關系到未來我在一附院的去留,便索性單方面宣布取消了今年的旅行計劃。也因此,在同時滿足我不用上班、不用備考、又趕上阿澤也在家的,少之又少的交集裏,他要麽拉着我出去增強體質,要麽就帶着我闖進虛拟世界——這個自诩從小打游戲沒卡過關的白金大佬,竟然因為算錯抛物線,被我坑進了毒水池裏。
每到這個時候,一頓葷素搭配、卡路裏适中的營養餐是壓軸的保留節目。在他的鍋鏟下,營養餐可不等同于味道寡淡的糖尿病減脂餐之流,章大廚總能翻出新花樣,做得色香味俱佳。
不僅如此,他還冷不丁帶教上身,突然吊考我——胸腔引流鮮紅、一小時超200ml,第一步乾什麽……
如此全方位的照護,高考那年,我爸媽也沒對我這麽上過心。
在新錄音棚的化工味全部散盡、聲學效果進入穩定的巅峰狀态之時,我順利拿到了畢業證。丹絨亞路的日落把天空染成了粉紫色,看着日頭消失在海岸線,我仿佛也從海天相接的地方看到了即将升起的、暗無天日的心外科住院醫生活。
我從一階白丁混上了一附院的工牌,一邊忙着在心外乾活,還要抽空補齊規培輪轉。東拼西湊了四天假,和章澤去了趟崂山,在山上崴了腳才發現,根本沒有纜車可坐,是他背我下的山。照片裏的我,疼得呲牙咧嘴,一臉狼狽,那也被他照樣挂在了牆上。
工作室一舉拿下了幾個很具規模的動畫ip的配音項目,市場反響空前熱烈。主任看我勤勤懇懇态度端正,在結束規培之後,痛快地給我批了假,我以“家屬”的身份,大言不慚地蹭了他們工作室的團建,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南下去了。在花蓮海邊,我們踩着單車,看漁民吊起的巨大曼波魚。
在一起的第六年,我通過考試,正式成為了一名獨立主刀的心外主治。冷嘎措平靜的水面,把貢嘎的巍峨加持了雙倍。我和章澤裹着羽絨服,在稀薄的空氣裏期待着一場日照金山。當雲海在遠處升騰,夕陽把雪山鍍上一層金紅,他忽然輕輕拉了我一下,單膝跪在我面前,說要給我一個家。
他打開那只絲絨午夜藍盒子的瞬間,天地間所有的藍與金,全被收進那一方利落的切割裏。周圍游客開始起哄。我笑着摘下手套,看他把戒指套在我手上。那一刻,他的手竟然有點微微顫抖。
緊接着,他又神神秘秘地從背包裏拿出另一個盒子,感覺這才是重頭戲。
“終于等到今天了林醫生。”他眼神帶着笑意,神情又無比認真,“你選了條最難的路,現在,終于站在你聖殿的門口了。我呢,還算沒拖你後腿吧?”他像交接權杖一樣把盒子放到我手裏,眼睛裏泛起點點細碎的星光,是我從未見過的鄭重。
裏面居然躺着一副電子聽診器——最貴的那種。我踮起腳,下巴搭在他肩上,喃喃地說:“感謝章老板的飼養,我也沒讓你失望吧?”
“嗯,長勢喜人。”他緊了緊摟着我的手臂,“汐汐,你真的有顆大心髒。”擲地有聲。
“不過,以後也給不了你什麽建議了。畢竟再往上,我也沒乾過……”正經不過三分鐘,他低聲在我耳邊笑起來。
有些人認出了他,湊過來想合影。他緩了緩神,笑着招呼大家,說今天在場的都是見證人。照片裏,我胸前挂着那副聽診器,他鼻頭凍得通紅,笑得見牙不見眼。
轉年夏天,我們在巴塞羅納的街道上被“堂吉诃德”追着跑,在聖家堂前交換了戒指。他把戒指穿過一根項鏈,輕輕挂在我頸間,說這樣做手術也不用摘掉。他還說,終于把欠我的紀念日,補上了。
這一年,我們把所有照片都搬進了新家的書房。照片牆不是整齊劃一的布局,主打一個随性,有的是沖印出來鑲在木質相框裏的,有的是拍立得,用小夾子夾好,挂在繩子上,還有的被他釘在了牆上的一小面軟木上。大小不一,亂中有序。他說,我們還有一輩子,把它填滿。
從那時起,除了旅行中的各種見聞,我們工作的瞬間也被投射其中——他戴着耳機站在那支U87 前手舞足蹈、會場裏嚴肅專注地給參賽選手點評、手握獎杯和證書從容地在臺上發表感言;我戴着放大目鏡主刀的側影、評上副高,在胸科會議上做改良報告,還有拿到科室主任聘書那天,我抱着他訂的鮮花在一附院門口留下的紀念。甚至,還有來自游戲中的——科迪被小梅一錘子砸中的截圖。不過,這都是後話了。
一樁樁一件件,我們的生活經過時光的濃縮提煉,被錨定在這個時空交疊的牆面上。按圖索骥,每一張照片,如果仔細尋找,總能發現彼此陪伴的蛛絲馬跡。不僅我倆熱衷于維護和更新,這面牆也是朋友們津津樂道的游覽地,随便問起一張,都能牽出一連串故事。司緒和她家程勁領證前來家裏吃飯,我們在院子裏拍了張四人合影,阿澤打印出來挂在上面的時候,說盯上去了就不能拿下來,這是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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