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搶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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搶救

這一年夏天,熱得格外早,六月末,就開始了盛夏的桑拿模式,連阿澤這種平時為了保護嗓子不大碰冷飲的人,都開始忍不住往冰箱裏塞冰淇淋。

有天下班回來,他說:“明天給你當司機。”

“喲,不過你的格林威治時間了?”

“明天有個公益活動,就在你們旁邊那個盲童學校。明天我跟你一塊走。”

早上我們一起出家門,給我送到醫院,他按下車窗:“進去吧,下班準點來接。”

“你能準時,不知道我能不能準時啊。”我盤算着今天的手術,可能真得晚一點。

“多晚都等你。”說完拽過我的手親了一下,把車開走了。

好巧不巧,被我們科的幾個護士撞見,連嘲笑帶揶揄:“林主任,大早上就撒狗糧。”

兩臺連臺手術,忙完已經到了下午,随便吃了口三明治,又到了院裏開會的時間。我小跑着往會議室去,半路被同去開會的大外科主任叫住了:“林汐,出事了。”

李主任平日裏泰山崩于面前而不亂,此時見他一臉嚴肅,我心裏咯噔一下:“怎麽了頭兒?”

“章澤,在創傷三。快去。”

我一時沒反應過來:“章澤?這麽早?沒下班呢。”

“120送來的,血壓很低,左腿碾壓傷,粉碎性骨折,股動脈破裂……”

我這才把章澤和搶救聯系在一起。等我明白過來的時候,已經被主任推進電梯了。

我像個單核生物一樣,瘋了一樣往外科中心跑,聽不見也看不見,腦海裏只有創傷三那間手術室。

撞開觀摩室的門,我顫栗着靠近觀察窗。李主任、司緒,還有骨科和血管外科的醫生都在下邊。臺上的人臉被擋着,身體其他部位被剖腹單覆蓋,只露出整條左腿。止血帶緊緊箍住大腿根,被貫穿剪開的褲腿下,血肉混在一起,像一坨粉紅色的海綿,沒有了正常皮膚的狀态。褲腿被血泡得看不出本來的顏色。有那麽一瞬間,我生出了些僥幸——下邊躺着的真的是他嗎?除了李主任,沒有任何一個人說那是章澤。

但現實很快給了我一巴掌,電話響起,是老白。

“林汐,章澤出事了你知道嗎?新聞說的……他在哪個醫院?是你們那兒嗎?有人通知你嗎?”

“林汐?你看我給你發的新聞了嗎?”

我顫抖着把手機從耳邊挪下來,依言點開老白轉的那條新聞——

今日 16 時許,我市盲人學校禮堂舉辦公益活動,現場舞臺頂部突然坍塌。據悉,著名配音演員章澤在活動中被砸傷,傷勢較為嚴重,已緊急送醫;另有多名現場人員受輕微擦傷。救援人員已趕赴現場處置,事故原因正在調查。

視線在這些文字中跳來跳去,我根本沒法把這些漢字組織到一起,讀懂它的意思。只有“章澤”、“傷”、“送醫”這幾個字被無限放大砸進我的眼睛。我回想着李主任剛才說的傷情,又看着嵌在觀摩室牆上的顯示屏上紅的刺眼的生命體征——

BP 70/40 mmHg HR 140 SpO 82%

老白的聲音從聽筒裏焦急傳來:“喂?林汐,你聽得見嗎?你說句話啊!”

“章澤,在搶救,在我們醫院……”

“他怎麽樣?嚴重嗎?”電話那頭語氣更急了。

“血氧 82……80,還在掉。”我機械地念着。

按開觀摩室對講機的開關,手術室裏的聲音随着亮起的紅燈被放進來,也順着手機話筒傳給老白:“心率太快,血氧還在掉,問血庫,剩下的血什麽時候到……血壓撐不住了……”

醫護的交流聲混着監護器的警報聲,像個不斷膨脹的氣球,把我逼退在觀摩室的角落。我直不起身,索性跪在地上。膝蓋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根本感覺不到疼。

“我在路上了,一會兒就到。”我好像聽見老白說了一句,電話就挂斷了。

許久,顯示屏上的數字才沒有剛才那麽揪心,對講機裏的聲音趨于平靜,只聽見器具撞擊托盤的聲音,還有司緒偶爾發出的指令:

“……沖洗……抽吸……準備關切口……清點紗布……3-0絲線……

“ICU準備接收……”

我暫時定下心,但那條血肉模糊的左腿,像達摩克利斯之劍,始終在眼前揮之不去。

我站在ICU外,隔着玻璃望着阿澤。這時我才看到他那張灰敗的臉,額角處的擦傷被紗布蓋住,左腿整個被厚厚的敷料包裹。他閉眼躺在房間正中,被冰冷的儀器包圍,儀器上伸出的導線和傳感器像觸角一樣纏着他,像是被釘在生死的十字架上。司緒正在查看引流管,骨科的趙主任在調試腿上的環形固定架,李主任隔着玻璃往外瞟了一眼,深吸口氣,肩膀塌下去一截,搖搖頭,不再看我了。

很多人聞訊趕來,受限于ICU的探視制度,只能陸陸續續放一兩個進來隔着玻璃看一會兒,我就讓老白招呼大家回去。最後ICU 大門外就剩他和露露,怎麽也趕不走。

盲童學校的這場活動,今早還在各大媒體的公益宣傳版面,轉眼就成了突發公共事件,被放進了社會新聞裏,網絡、電視上滾動着播報,躲都躲不開。

“是章老師……章澤老師……救了孩子……”我聽到他的名字,條件反射般猛地回過頭。走廊的電視上正放着新聞,一位盲童學校的老師臉色蒼白,聲音發抖:“……孩子們在臺上玩得都很開心,忽然燈架的一頭砸下來,我們還沒反應過來,章老師就大喊着跑過去,把在正下方的幾個孩子全都推開了,一個都沒受傷,然後,他自己被壓在下面……”畫面裏切進一段視頻,一座稍顯年代感的禮堂,是臺下的視角,鏡頭有些晃,像是手機拍攝的,一聲巨響,我看到阿澤沖過來推開了鏡頭正對着的那排孩子,緊接着畫面猛烈地晃動,只聽到現場的驚呼和又一次沉悶的巨大的撞擊聲。

老師哽咽着,接着說:“後來另一頭也掉下來,又砸在他身上。燈泡碎了,玻璃和鐵皮全紮進去了……” 路過的護士在電視下面聽了一會兒,紅着眼睛默默走了。那些恐怖的描述,也像玻璃和鐵皮一樣,紮進我的皮肉裏,怎麽也拔不出來。

司緒不知什麽時候出來的,除去一次性無菌服,摘掉口罩,垂着眼皮,一臉的疲憊。她張了張嘴,欲言又止,她一向不跟我繞彎子。

我壓下胃裏的翻江倒海:“片子給我看看。”

她長呼口氣,對着走廊的光舉起片子,啞着嗓子:“多處骨折,還有這種程度的軟組織感染,不好辦。如果骨組織受到感染,那就很難處理了。”

“乳酸多少?”我下意識問。

“2.8。PCT 6.8。”她往屋裏看了一眼,接着說,“過一會兒他醒了,你要不,先……”話沒說完,從鼻腔裏長長洩出一口氣。

我知道她要說什麽,但我不想聽,好像那個方案要是真的宣之于口,就成了既定事實。我試圖在大腦裏檢索看過的相關文獻,但電視上循環播放的新聞畫面,映在眼前的玻璃上,泛出刺眼的藍光,讓我沒法集中精神。阿澤早上那句“多晚都等你”猶如咒語,一下一下敲打着我的太陽xue——這好像是他第一次食言。

監護儀上心率忽然跳到118,阿澤緩緩睜開眼。司緒示意我跟她進去。

我穿着隔離服,站在床邊,輕輕捏了捏他的手,是溫熱的。他眼睛跟着我,慢慢握住我的指尖。司緒看了一眼血氧值,拿掉了氧氣面罩。

“汐……”一聲微弱的呼喚艱難地從胸腔深處沖破乾啞的喉嚨,許久未用的聲帶發出艱澀的震動,卻是我聽過最悅耳的聲音。

我捧着他的臉,憋住眼淚使勁點頭:“嗯,我在呢,阿澤,不怕。”

“好多人都來看你了,露露和老白現在還沒走呢,但是他們現在進不來。”我念叨着,“還有,那些孩子也沒事。”

他合上眼睛,睫毛輕顫,喉嚨滾動,輕輕嗯了一聲。

“睡吧,我不走,就在這陪你。” 我用拇指輕輕摩挲着他的手背。很快,他攥着我的手漸漸松開,心率又回到平穩的95上下。

護士進進出出,每隔90分鐘抽一次血氣,成了對我定時的折磨,平板上每一次結果推送的提示音對我都是一次淩遲。每次點開報告,我都聽見心跳聲咣咣地砸在胸骨上。

他說錯了,我哪有什麽大心髒。我想給自己一針麻醉,然後在他徹底脫離危險的時候再叫醒我;可他又說對了,好像他當年那句“要治好一個病人,變數太多”,一語成谶。

災厄和奇跡,都是普通人遇到的極小概率事件。這一天,阿澤已經被飛來橫禍砸中了一次,那絕處逢生的機會必然就不會再留給他了。乳酸值一點一點走高,司緒來了,開門見山:“林汐,感染控制不住,我建議,截肢。讓誰來做,你挑。”

一陣寒意順着脊背爬上來,我怕阿澤醒來聽見,擡手指了指門外,示意出去談。

“你不給我幾個方案嗎?”剛踏出病房,我直截了當地追問,“上來就定截肢?”

“感染控制不住,截肢就是現在唯一保命的方案。”

“換抗生素啊。”

“美平加萬古都沒用,舒普深也加了,你說還能換什麽?”她冷着臉問我,“或者你有什麽方案?我聽聽。”

“髓內釘,髓內釘能保住腿。”我随便在腦子裏搜刮出一個詞。

她嘆了口氣,頭低下去又迅速擡起來,無可奈何地說:“你現在是真亂了。急性感染期植入金屬髓內釘是絕對禁忌,不用我提醒你吧?你覺得把骨頭固定住,讓它長在身上,就算保住腿了?”她把手從白大褂裏拿出來,指着玻璃隔斷裏的人:“他那腿不可能再像以前一樣了。”

“你試都不試怎麽知道?髓內釘不行,游離瓣呢?”我掏出手機,哆哆嗦嗦怎麽也解不開鎖,聲音嘶啞到破了音,“我要求會診,你給整形外科打電話。”

“好好,我打,我來打。你別激動,我叫他們。”司緒伸手試圖穩住我。

大概是我的聲音越來越大,驚動了護士站,他們把李主任叫來了,小跑着,後邊還跟着骨科的趙主任。

我像抓住了救星,把我的想法全倒給他們兩個,好像多一個人聽,就能多一種方案。

“林汐,我明白你的心情。”李主任聽完,語氣依舊沉穩:“就算抛開手術禁忌不談,他往後面臨的是什麽?是年複一年的清創、忍受持續的疼痛。”他像面對一個普通病人家屬一樣,耐心地解釋,“但裝配假肢,反而能讓他有更高質量的生活。況且,以他現在的情況,根本耐受不住游離瓣這麽長時間的手術,保命要緊啊。”

“可他……”

“林汐,他可能都撐不到做修複手術的時候!你醒醒!”司緒發狠似地拽下無菌帽,用一雙爬滿血絲的眼睛瞪着我。

我何止清醒,只是自欺欺人罷了。

似乎是聽到動靜,阿澤醒了。我走進去,用浸了水的棉簽在他嘴唇上沾沾,試探着說:“阿澤,你的左腿,感染了。”

他茫然地看了我一會兒,渙散的瞳孔聚焦了一瞬:“有,方案了嗎?”

“在想辦法。”我拍拍他胳膊,怕刺激他,腦子裏想着措辭。

他眼睛望向天花板,停頓了好一會兒:“萬古,沒用的話,用粘菌素……”

我知道他聽懂了,我也懂了。他要拿自己的腎髒,去賭那條正在腐爛發黑的左腿。司緒在逼我,章澤也在逼我。他們每個人都篤定地守着自己信奉的那塊高地,就留我一人面對沒法兩全的局面。

我把阿澤的話轉述給司緒,還固執地加上自己的注釋:“我不能幫他做決定,那是他一輩子的事。一個完完整整的人,因為我一句話,就失去一條腿,憑什麽?”

“憑你們是夫妻,你沒得選。”

“他會恨死我的。”

”你在救他啊傻子!他也是個醫生!他怎麽會不懂?!”司緒指着床上的那個懂得不能再懂的人。

最新的報告推送過來,她看了一眼,無奈地在我面前晃了晃:“乳酸破5,肌酐也上來了,多器官開始衰竭。你想想吧,時間不多。”她擡腿就走,走出兩步又轉過頭輕聲說:“你依着他,就沒有一輩子了。”

走廊裏燈光漸暗,只有護士偶爾經過:“林主任,這兒冷,去我們辦公室待會兒吧。”

“沒事兒,你忙吧,我就在這兒,不用管我。” 我擡起頭,擠出一個笑。

胸口被掏了個大洞,走廊裏的冷風灌進去,把眼淚凍在了源頭。

我回想着阿澤給自己下的醫囑,竟生出些無力的憤怒。這個混蛋,寧願活在随時會崩塌的、虛假的完整裏,也不願意接受不那麽完美的重生,哪怕是為了我。

這一刻,我也想自私一次,只做個貪婪的伴侶——貪婪地盼着他回來,哪怕是殘缺地回來。

手機亮起,是露露發來的一個鏈接,幾張照片,還有一段帶着鼻音語音:“汐汐,今天公司收到很多鮮花和手寫卡,有同行、有媒體、還有粉絲……這個視頻是粉絲剪的,發在社交媒體上,你先替他收着——也算是,把這些心意送到他耳邊吧。你怎麽樣,我就在住院部樓下,要想找人說說話我上去陪你。”

鏈接是一段視頻,都是他演繹過的角色片段。動畫片中,受傷的少年依然在奔跑,游戲裏,士兵正被戰友拉出戰壕……他參加線下活動的畫面也穿插其中。鏡頭忽然切到一段棚內錄像——他正站着調試話筒高度。當他把手從那支U87尾部的XLR接口處移開時,我看見了那一圈纏繞着的、褪成灰藍的細線……

畫面暗下來,逐漸浮現幾個大字——我們等你回來

屏幕上的畫面變了形,我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滿臉淚水。

阿澤,你的聲音治愈過千萬人。現在,千萬人都想用它,把你拉回來。

我也在評論區敲下:阿澤,我等你回來。

就看着這條留言,淹沒在成千上萬條祝福中。

我抹了把臉,點開司緒的微信對話框,用顫抖的指尖拼出三個字

——我同意。

手機立刻瘋狂震動——是司緒打來的。

“我就一個要求,你來做。”我聽到自己嘶啞的聲音。

“林汐,我真是欠你的……”電話那頭,司緒哽咽。

從那刻起,我們成為了這場處刑的共犯:

我扮演了那個冷酷的抉擇者,

而她,被我拖下水,成為了拿刀的執行人。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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