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吐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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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司

阿澤出院沒多久就恢複工作了。除了沒進棚,公司其他瑣碎事也沒讓他閑着。每天電話不斷,很多項目排着隊找他,他看着合适的便轉給公司同事推進,有些力不從心的就婉拒了,或者給項目方推薦其他工作室。

飯量大了些,臉上有了血色,拐杖用得順手多了。因為DVT極高危的原因,他開始假肢矯形的時間比普通截肢患者晚很多。捱到出高凝期,終于配了臨時假肢,開始了步态訓練。我幫他換了駕駛證,他自己開車去醫院複健,從來不讓我跟着。我在這邊把他送上車,拜托康複科的老師在醫院停車場接他。雖然還是會有點小小的不安,但看他樂此不疲的,倒也由着他。

又是去康複科報到的日子。

吃過午飯,我照例送他上車,準備揉面烤個吐司,給明天早餐換換口味。

四點多,剛把吐司盒推進烤箱,設好時間,司緒就來電話了:“在家呆煩了沒我的林大主任?”

我按了免提鍵,拿着手機上了樓,背靠着二樓的樓梯欄杆坐下來,有一搭沒一搭的跟她聊。

“沒煩,好不容易能歇歇。我跟你說,我現在廚藝見長。”忽然反應過來:“诶,現在可沒有林主任了啊,別瞎叫。”

“給你打電話就是說這事兒。今天開會,頭兒宣布你的繼任了,空降來的。下禮拜就到了。”

我扣着手上殘留的乾面:“嗯,他跟我說了,下禮拜我得去一趟。”

“哎。”司緒嘆口氣,語氣裏帶着點不甘心,“大家都覺得挺可惜的,散會了院長和頭兒還聊了半天,說怎麽勸你都不行,你就是鐵了心不乾。”

“咳,我也沒辭職。這不是還在心外麽。頭銜也沒那麽重要。”

“說是這麽說,領導惜才啊,少了個得力乾将。”她頓了一下,問我:“章澤知道麽?”

“唔,沒跟他說,也不是什麽大事。他沒必要知道。”

“我今天去康複科看了會兒他訓練,在門外看的。脫拐站得挺穩。诶,這會兒應該快到家了吧。”

我回過頭往樓下看,呼吸滞了一瞬。他正站在進門玄關處,仰頭往二樓看,背光,看不清表情。壞了,我心想。然後沖着電話放低聲音說了一句:“先不跟你聊了啊。”趕緊挂斷,站起來的時候,腿還軟了,跪了一下才直起身。

我假裝低頭揉着膝蓋,倒打一耙:“你屬貓的啊,進門都不出聲。”然後踩着拖鞋,故意拖着腳步,下了樓梯。鞋底拍打在木質臺階上的聲音,在這彌漫着麥麸香氣的客廳裏響出了回聲。

“面包快好了,上次你不是說不甜麽,這回多放了點糖。”

“嗯。聞見了,挺香的。”他語氣淡淡的,沒什麽情緒,在沙發上坐下來,把拐杖放在一邊。

我轉頭進了廚房找點事做,背對着他,心虛地沒敢說話。

他離開醫生圈子這麽久,早就和之前的同學同事斷了聯系。辭主任這事,我不說,司緒不說,他根本無從得知。現在倒好,看他一言不發在沙發上準備發作,我才開始琢磨要不要先坦白。

“汐汐。”他叫了我一聲,聲音不大,但像是攢足了勇氣,“為什麽不當主任了?”

該來的早晚要來,我深吸口氣轉身靠在水槽邊。

“雜事太多,累得慌。我想多留點時間上臺。”

“借口。”他冷笑一聲,終于擡起眼睛看我,“什麽時候提的?你知不知道,最年輕的心外主任,是什麽含金量?”

我走到沙發邊,迎上他的視線反問:“章澤,你什麽時候成官迷了?”

“別避重就輕,你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他放在沙發扶手上的右手用了用力,左手伸出去要拿拐杖。

“這是我的事,跟你沒關系。”我壓着心裏的煩躁,盯着他,一字一句地宣告。

“林汐,就為了維護我那一丁點自尊心,你現在連實話都不敢跟我說了是吧?”他左手撐着拐杖站起來,眼睛裏全是質問,咄咄逼人,“放着大好的前途不要,你就這麽心甘情願地在家伺候我?”

“我說我不乾外科了嗎?我不當主任,就是不想把精力浪費在那些雜事上。只要我手裏還握着刀,屁股坐哪兒都一樣。這算哪門子不要前途?”——我還能騰出只手抓緊你,這後半句我沒說出口,咽下去了。

“你哄小孩呢?你覺得我信嗎?”他以一種威壓的姿态向我靠近了半步,鐵了心要把那不堪一擊的自尊掏出來,抽筋扒皮,逼我踩在腳底下碾碎。有什麽意義呢?

我偏不如他意:“你愛信不信。”他瞳孔裏的我,眼睛紅着,身體顫抖,“你是不是還想問我為什麽不告訴你?看見了吧,這就是我不想讓你知道的原因!”

烤箱“叮”地一聲,像是這場争吵的休止符。

我轉身上樓了,留他一個人在客廳。

沒吃晚飯,我洗了個澡,想起面包還在烤箱裏放着,便下樓去廚房。客廳黑着燈,他還坐在沙發上,把頭埋得很低,一動不動。我沒理會,把面包裝進袋子又回到樓上。

直到夜深,我才聽見電梯運行的聲音,浴室流水的聲音,我幾次想去看看,最終還是沒動。

卧室裏,我們背對背躺着,房間安靜得像真空,連呼吸聲都聽不到。忽然,他小心翼翼地說:“我今天沒摔。” 這五個字,足以在我心上戳個洞。同時,也像是把這密不透風的房間劃開了道口子,空氣緩緩流進來。我轉過身,往他那邊湊了湊,把手搭在他腰上,只輕輕回了一句:“我話說重了,跟你道歉。”

他拉過我的手拍了拍,喃喃地說:“睡吧。”

第二天早上,兩個擰巴的人站在廚房裏,面前擺着那條顏色焦深的吐司。

“沒別的,湊合吃。”我板着臉撕下一條面包扔在他盤子裏。

他掰了一塊放嘴裏嚼了嚼,擡起頭沖我笑:“挺好的,焦糖味。”

我把頭別過去,對着窗外,嘴角偷偷抿起一個向上的弧度。

整個上午他都在廚房忙活,我在沙發上想整理工作交接的文件,卻怎麽也無法專心,就索性擡頭看他。他架着雙拐在水槽和竈臺之間移動,後背微微佝偻着。切菜的時候,就靠在料理臺上,只用左邊的單拐撐着身體。看着他有點笨拙的姿态,有個聲音忽然冒出來:林汐,既然他能放下驕傲這麽努力的活,你為什麽不能真誠一點?

我起身走進廚房,拿起他剛洗好的土豆,開始削皮。他看了我一眼,笑笑沒說話。

“你問吧。這次我好好答。”

他愣了一下,停下手裏的刀:“我不是在乎你主任那頭銜,你要是不喜歡這個工作,辭職我都雙手贊成。可你不是。你費了多少心血才走到現在,我比誰都清楚。”他把手沖乾淨,“我要是昨天再晚點回來,是不是這輩子就像個傻子一樣被蒙在鼓裏了?”

“沒告訴你就是怕你多想,本來也不是多大的事,現在這個階段,當主任沒有當你老婆重要。”我手裏動作沒停,“我又不是超人,沒本事把家裏家外都擺平,只能先顧一頭。”

話音落下,廚房裏只剩下刀刃和土豆摩擦産生的,單調而安心的沙沙聲,這聲音讓我想起手術室裏器械護士遞來縫合線的那一刻——最兇險的部分已經過去,剩下的,是細密且漫長的修複。

“下周我去交接工作,趕在你複健那天好不好?我想看看。”

他撐着拐杖挪過來,從背後抱住我,下巴硌着在我肩膀。我能感覺到他胸腔的震動,和喉嚨裏滾出的那聲沉重的嘆息。

過了很久,他才說一聲:“好。”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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