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狼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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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藉

阿澤和新假肢磨合得很好,脫拐走平路的時候,基本看不出步态的問題,只是上下樓梯會慢一點。尤其是下樓,他總會先找個能借力的地方——扶手也好,牆面也好,把重心收穩,邁出右腿踩下一級臺階,腰腹輕輕發力,再提起左腿假肢。四下安靜時,能聽見智能膝關節發出輕微的電機嗡鳴。假肢腳尖先試探性地一落,确認踩實了,膝關節才緩緩彎折,自動鎖住阻尼,不讓腿突然軟下去。

不過自從金鵬他們給裝了電梯,不用頻繁爬樓,他就基本上天天往公司跑。

我和院裏請的長事假也接近尾聲,看他恢複的不錯,我也準備回去接着握我的手術刀了。

有天晚上他坐在床邊,用軟布擦着假肢的碳纖維架子,看我進來,嘴裏念叨:“這比我配過的科幻游戲還賽博朋克。”

“我就說這顏色比那銀灰的好看吧。”我把潤喉茶往床頭櫃上一放:“把這喝了。”

“你差不多也回去上班吧,天天在家快長蘑菇了。”他換了塊布,又開始擦接受腔的矽膠內襯。

“嗯,正想跟你說呢。我打算下禮拜就回去。”我靠着牆看他擦。

“挺好。” 他點了好幾下頭,幅度挺大,帶着身下床墊都跟着晃了兩下。擦到第三遍的時候,他才開口:“我明天得進棚了。”

從出院到現在,他要麽當配導要麽拿項目,還真沒聽他說進棚的事。

“喲呵,章導要親自出馬了。”

“之前的游戲,不是新的。”他疊上手裏的布,從床頭抽了一片濕巾,接着擦,臉都快埋進接受腔裏,“有日子沒錄了。”聲音在腔體裏共振,悶悶的。

“我陪你去吧?”我過去在他身邊坐下。

“上班還用人陪,他們得笑話死我。”他終于擡頭看了我一眼,鼻腔裏噴出一聲嗤笑,又把濕巾在手掌攤開,放進內襯。

“別擦了,內襯都快讓你擦沒了。”我抓住他手腕,把假肢拿開。

殘肢抽動了幾下,他立馬用手擋住了。

第二天,阿澤随便扒拉兩口午飯就出發了。我想去剪個頭發。在門口換衣服時,我看見他右腳的拖鞋,比左腳磨損的厲害。我把自己的拖鞋擺在他那雙旁邊,想着一會兒給他買雙新的回來。

傍晚,我拎着他的新拖鞋推開門,屋裏黑着燈,原本整整齊齊的拖鞋一只橫着躺在換鞋凳下面,另一只倒扣着歪在一邊——他回來過,這是又有急事出去了?

上樓,我打開走廊壁燈。地上,急救箱敞着蓋,沾着血跡的紗布、浸濕碘伏的棉球、還沒沾染過任何顏色的棉簽、一卷藍色自壓式繃帶,散落一地,淺褐色地毯上洇着星星點點的血漬,我跟着血跡跑到書房門口,呼吸一滞——

原本的照片牆,只剩下一枚枚光禿的隐形挂鈎,挂繩纏在一起,在燈光下映着一片慘白,照片輕飄飄地躺在地板上,失去了相框的保護,好像剛出土的絲綿,見光成塵。崩斷的夾子、斷裂的木相框、鋒利的玻璃碴,均勻的填滿了照片之前的間隙。

我用腳蹚開一條路,走到書房中央,正對着那面我曾經無數次駐足的牆壁,就好像站在剛傾塌的殘垣斷壁上,任由那些木刺、碎玻璃,從四面八方紮進我肉裏。我哆哆嗦嗦地蹲下,腳邊有幾片被撕碎的照片,拼起來,還缺幾塊,但足夠辨認了——是他在棚裏錄音的側臉;旁邊躺着的是一張游戲裏的截圖——原來我只顧着看小梅舉着錘子,卻沒注意到原來科迪手裏還拿着鏽跡斑斑的鐵釘;我蹲着轉過身,捏起那張被踩得褶皺的“結婚照”——是路人幫我們拍的,兩個人把剛交換的戒指舉在眼前,卻忘了身後的教堂還是座“半成品”,可設計者,早已随歷史而去……

躲着一地的碎玻璃回到走廊,我撿起一片帶血的紗布。血量不小,沒看到什麽別的組織液,不像是殘肢被磨破造成的。那就是玻璃,玻璃劃的,一定是,他還處理過。傷到哪兒了?

我抓起手機給他打電話。不接,再打,直到那聲“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能挂我電話,起碼證明他還清醒,是安全的吧?

我抓起車鑰匙就往外跑,小區大門的保安說大概一小時前看見他開車出去了。我在地圖上搜索附近幾家醫院,一家一家地問過去。終于有個小診所的護士,一邊回憶一邊說:“是有個男的,手受傷了。戴着口罩,走路有點跛,好像有條腿是假肢。問他打不打破傷風,他說不用。處理完就走了。別的我就不能透露了。”

回到車上,我撥通了露露的電話,她打着哈欠問我怎麽了。

“今天下午,章澤在公司怎麽了?”

“我今天在別的棚,沒去公司,我給你問問,你等着。”她利落地挂了電話。

夜裏一點,我開車回了家。

車沒在,他還沒回來。

我把走廊裏的急救箱放回原處。紗布上的血凝固成暗紅,硬的,被我丢進垃圾袋。戴上手套,我跪在地上開始清理地毯上的血跡。露露電話來了。

“汐汐,我問了錄音師。說是今天錄得不太順——”她停頓,突然加快語速:“後來他們就商量先不錄了,改天再說。沒什麽大事。”

“怎麽不順?”

“就是——好像今天錄的是個大情緒戲。老大一開始坐着,可能氣息打不開,頂不上去。就說要站着錄試試。”

我停了手裏的動作,等她接着說。

“站起來确實就穩了,就是收進來的乾音裏,有點雜音。”

“雜音?”我話一出口就反應過來了,“你是說——假肢?”

“咳,其實平常我們都注意不到,就是棚裏底噪太低了,稍微有點響動,就全收進去了。”露露解釋,“老大說回去想想辦法,把那條乾音拷走了。就這點事。”

再靜音的假肢,穿戴者保持動态平衡的時候,都會有微弱的電機聲。

“汐汐?”

“哦,你接着說,我聽着呢。”有什麽東西堵在喉嚨裏。

“老大他,回去,沒事吧?”

“沒事,放心吧,打擾你休息了。”我挂斷了電話。

摘了手套,我坐在樓梯上,眼睛盯着門口,仔細回憶着露露說的話——我好像穿進了阿澤的身體裏,坐在了棚裏的椅子上。接受腔堅硬的外殼卡着腹股溝,抵得生疼。我站起來,想讓氣息更順,可怎麽也不能讓自己保持絕對的靜止。随着情緒的起伏,我不斷變換重心,左腿的智能關節用微弱的“嘶——嗡”聲提醒我,它一直在幫我保持穩定,讓我放心把身體的重量交給它。我跟着這具身體回到家,走進書房。看着照片裏的男女,上天入地,美得恣意。而現在這座房子裏的男女,一敗塗地,小心翼翼。我妒心四起,他憑什麽——這念頭從這具身體裏炸開。

咔嗒——

門開了。我歸位,剛才那具身體的主人,也是那個砸了一半屬于我回憶的人,正站在玄關那裏,右手包着紗布,身上穿着中午出門那件衣服,衣服上蹭着血漬。

“手傷得厲害麽?”我還沒想好怎麽處理自己的情緒,便從一堆問題裏挑揀出最無傷大雅的一個,抛出去。

“縫了幾針。”他換了鞋,沒看見我一樣,從我身邊徑直走過。

“讓我看看。”我轉過身跟着他。

“不用,小事。”他沒什麽語氣。

“傷口不能沾水,我幫你洗澡,上樓。”我去抓他胳膊,他不耐煩地一擡手,躲開了,然後一屁股坐在沙發上,對上我的眼睛,“你不嫌累麽,什麽時候上班?”

“下禮拜,昨天跟你說了。”

他把自己往沙發靠背上一摔,仰面朝天,自言自語似的:“趕緊去吧,別像我似的,棚都進不去了……”

“你說什麽?”我心揪起來。

“沒什麽,你上去吧。書房別動,我收拾。”輕飄飄的,說的好像只是在書桌上打翻了一杯牛奶。

“你先跟我上去,書房的事,一會兒再說。”我努力壓制不斷竄上來的火氣,試圖維持正常的語氣。

“林汐。”他把身體坐正,直勾勾地看我,“你怎麽那麽能忍,還不發火?”

我看他一臉的挑釁,明顯不想解決問題,便吐出口氣,松了勁兒:“你能不能正常點啊,章澤?”

他猛地站起來,單手解開紐扣,手一松,褲子直接滑到腳踝:“正常?我他媽就不是個正常人!”他指着自己的左腿,沖着我喊,“這條腿,你知道它今天有多吵嗎?!”

“不就是點兒電機聲嗎?又不是你嗓子有問題。今天錄不成,想辦法,總能解決。”我想着露露的話,脫口而出。

他眼眶紅得吓人:“解決?怎麽解決?!”然後頓住了,眼底全是被刺穿後的防禦,擡起手胡嚕了把臉,“你怎麽知道?誰告訴你的?楊露?林汐,她是你安在公司的監控嗎?!”

他彎腰把褲子拽上來,唯一能用的左手抖得不行,怎麽也系不上那扣子,索性就讓它敞着。

“行。”他認命似的點着頭,指着自己,“那她告沒告訴你,宋洋今天看我那眼神就跟看個可憐蟲似的。他跟我說沒事‘章老師,您再調整調整’,我看他就差說‘你怎麽廢成這樣了’!你知道這叫什麽嗎林汐?施舍,這他媽叫施舍!”他抖得不成樣子,“我一個靠耳朵和嗓子吃飯的,現在就是個自帶穿幫音的廢物!”

他攤開手,看着我:“怎麽樣?知道我今天有多丢人了吧?你滿意了吧?啊?!”

說完他就往電梯走,手指剛要觸碰按鈕,觸了電一樣縮回來,轉頭又往樓梯去了。

我用盡全身力氣把濕氣憋在眼眶裏,朝他喊:“你怎麽不當着他們的面砸你的棚呢?!還能一路忍到家!算什麽本事?!”

他抓着樓梯扶手,右腳剛要往上邁,又撤回來,回過身朝着大門走。經過我的時候,他壓着嗓子:“行啊,我現在就去。一起啊,你看着我砸。”

他的背影在我眼前忽然變得模糊扭曲。

“那面牆,也有我一半,你憑什麽全砸了……”

我不想讓這個家裏,連屬于我的最後一點念想,都被他毀得乾乾淨淨。

我穩不住自己的呼吸,連個整句也倒不出來:“照片我沒動,要不你,挂回去,你要是嫌礙眼……給我,我帶走。”

我拿上車鑰匙,随手抓了件衣服,走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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