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分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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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床

阿澤的幻肢痛最近愈演愈烈,加巴噴丁吃着,也僅僅能緩解白天的疼痛。一到半夜,殘肢末端的神經就開始發瘋一樣尋找他那已經不存在的左腿膝蓋、小腿和腳趾。夜深人靜的時候,我經常看到他用疼到發抖的後背對着我,睡衣黏在身上,左手死死按着腿,忍着不發出一點聲音。我幫他冷敷、按摩,折騰到精疲力盡,才能勉強睡下。即便這樣,也睡得極不安穩。

可是,從前天開始,疼痛好像突然消失了,他夜裏不再起身,我也能一覺睡到天亮。不過,這兩天早上,鬧鐘響了他不起、飯量變少、精神也不比以前,連門都沒出。問他,也只是敷衍着告訴我沒那麽疼了。直到這天睡前,他拿羟考酮[2]偷偷進了洗手間被我撞見,才真相大白。這藥是醫院開出來對付劇烈爆發性幻肢痛的,副作用很大,非必要時絕對不用。

“疼這麽厲害?都得用這個壓了?”我拿起他放在水池邊的小紙袋,标簽上貼着藥物名字和用法用量。這類麻精藥物,醫生會嚴格控制用量,按片開,藥房也只會用這種小袋分裝。

“吃幾天了?”我快速在腦子裏過了一遍他這幾天的萎靡,和這藥的副作用正好對上。

“沒有,這不剛要吃你就進來了。”他右手撐着洗手臺,手掌下壓着那幾片藥,心虛地說,“就想睡個整覺。”

“按摩冷敷那些都沒用嗎?”我沒拆穿他。

“有用。”他低頭用左手揉揉鼻子,吸了吸,“太折騰。弄得咱倆都睡不好。”

“那也比上瘾強。你不是不知道這藥副作用多大吧?”我伸手要去掰他按在他臉上的手。

他沒轍,自己擡起右手,将裝藥的鋁塑板放回紙袋,摟過我肩膀,把我往鏡子前面帶:“來來,照照你那倆黑眼圈。女人睡不好覺會變醜的。”

鏡子裏,他咧着嘴笑得慵慵恹恹、我瞪着眼顯得呆呆愣愣。

我沒理會他的嬉皮笑臉:“所以你就自己偷偷吃這個?”我收過藥袋轉身出去,掀開被子上了床,提高音量沖着洗手間喊了一句,“夜裏疼叫我,還給你按摩加冷敷。”

流水聲停了,他走出來,把拐杖靠在床頭,背對着我坐下:“老婆,要不我去樓下睡?”

“你哪兒也不許去。”我沒看他,接着研究我手上的排班表。

“你看啊,我去樓下睡,也不吵你,按摩冷敷我自己也能行。”他挪上床,用胳膊肘碰碰我,“我一個人熬就行了。咱得講效率,是不是?”

我翻起眼皮瞟了他一眼:“行,我上鬧鐘,夜裏定點下樓看你。你自己考慮吧,看哪種比較省事。”

“那你把藥還我。”他頓了頓,要跟我來硬的,“要不我就找司緒開新的。”

“威脅我?有本事你找她啊,看她給你開不開。”

他往我面前湊了湊,伸出手比劃出個數字:“要不這樣,你要是實在舍不得我呢——一個禮拜我去樓下睡四天,起碼有幾天你能睡個安穩覺。”硬得不行,他又改變了策略,開始舉證,“忘了我住院的時候你發燒那回了?還有我當年,熬夜熬得早搏,我那時候才二十多。”

“你是在嫌我老嗎章澤?”我伸手捏住他臉,瞪着他。

他輕輕吐出口氣,把我的手從他臉上拿下來,無奈地看着我:“你說你要累出毛病,你那些病人怎麽辦?”然後把頭低下去,攤開我的掌心,用他兩只大手捧着,一下一下地揉,語氣軟下來,“我怎麽辦?”

不得不說,這招對我管點用。

我盯了一會兒他那顆毛茸茸的腦袋,心裏一陣酸軟:“那就一周兩天。”

“四天。”他猛地擡起頭。

“一天。”

“好好好,兩天就兩天。”說着他就從床上站起來,一掃剛才的溫柔和委屈,“我今天就下去。”

我一把攥住他胳膊,他失去重心,身體猛地晃了一下,跌回了床上。

“你老老實實在這睡,我去書房,離得近。”我在他臉上親了一口,拿上枕頭,從櫃子裏找了床單人被,臨走還不忘回頭說,“不許關門。”

我鋪好床躺下,看了會手機,見卧室燈一直開着,複盤着剛才的殺招,得意地沖着門口喊:“老公,有事叫我啊。”

“趕緊睡,都幾點了?”

“哦。”

卧室燈暗下來,我仰面躺着。章澤的呼吸聲,向來是我的睡眠白噪音。哪怕在創傷科病房,聽着他的呼吸我都能安穩入睡。但此刻,我倆直線距離九米,隔着兩堵牆,卻怎麽也找不到困意,我真是高估了我自己。淩晨三點,我熬鷹一樣盯着房頂,一會兒覺得窗簾太薄遮不住路燈的光,一會兒覺得臺燈罩映在天花板上的影子在晃,一會兒又嫌這床太窄……

六點半鬧鐘就要響了,今天有臺四支搭橋。我要是在這兒挺屍到鬧鐘響,這一天非得廢了不可。我一邊盤算一邊坐起來,光着腳準備爬回卧室的大床。

我抱着枕頭,蹑手蹑腳地剛踩上卧室地板,“啪”——臺燈亮起,阿澤正靠在床頭,像在等着我。

四目相對,我倆都笑了。

“你也沒睡?”我爬上床,“疼不疼?給你揉揉?”

他極輕地嗯了一聲:“睡不着。”

我掀開被子,熟稔地按上幻肢痛最常“定位”的地方。困意慢慢湧上來,我動作漸慢。快一年了,從假肢矯形的角度來說,殘肢恢複得格外規整,皮膚光滑,沒有一點破損紅腫。手術留下的那道淡粉色的疤痕,平平整整。只是外觀再好,半夜神經竄起的幻肢痛,還是半點兒沒少。

我輕輕吐了口氣。

他把我撈到身側,喃喃地問:“怎麽了?”

“你老實告訴我,那藥吃幾天了?”我倚在他肩頭。

“兩天。” 他跟我交了底,“今天還沒來得及吃,就給沒收了。”

我拍了拍他胸口:“要是哪天你讓交警抓了,我可不去交通隊領你,我保證。”

他抓了我的手腕按住:“這點法律意識你老公還是有的,沒看我這幾天都沒出門麽?”

隔着睡衣,我感受着他胸腔裏跳動着的、令人安心的節律。

“快睡吧,天都快亮了。”說着他就要側過身去關臺燈。

“我要是今天上臺沒精神,全賴你。”我把他拽回來,一只手攀上他脖子,仰起臉看着他,“以後不許再提分床的事。”

“真拿你沒轍。”他低頭吻上我額頭,把我緊緊圈在懷裏,“早上我開車送你,還能在車上睡會兒。”他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 “已經超過四十八小時,藥物早就代謝光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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