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回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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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爐

這一宿,過得格外長。淩晨 5 點,天已經蒙蒙亮,顯示屏上航班狀态改為綠色的到達,微信裏依舊是簡短的兩個字——到了。

這個時間只有這一班到達,我推着輪椅在欄杆外瞄着出口。一宿的折騰,出來的人沒幾個好臉色,有人沖接機的無精打采地點個頭,嘴裏抱怨着倒黴,有約車的和司機打着電話定位,還有的悶頭加快速度往出口走。按說阿澤人和行李應該都是先出來的那一批,可我并沒在這撥疲憊的大軍裏找到他。

直到人都走的差不多了,我正要給他打電話,才在大部隊尾巴裏看見那個報喜不報憂的慣犯——穿得比周圍晚了一個季節,短袖外緊緊裹了件夾克,拉鏈一直拉到下巴。他低着頭,右手扶着拉杆箱手柄,左手撐着那根備用的肘拐,正專心致志地試圖穩住步态。他走幾步就停下來把重心放在健側腿站幾秒,稀稀拉拉經過的人都在超車,把他甩到了最後,直到他掙紮着走出那扇門,我喊了聲章澤,他擡頭看見我,抿着嘴朝我搖了搖頭,投降式地靠在了門邊的擋板上。

“你別動,我過去。”我顧不上別的,和工作人員說明情況,推着輪椅跑過去。

他全身緊繃,保持着停住的姿勢,動都不敢動,臉上全是挫敗。

他幾乎是把自己摔進輪椅的,我扶了他一把,那夾克就像剛從烘乾機裏撈出來一樣,滾燙的溫度隔着兩層面料瞬間傳到手心裏。我喂他吃了一顆布洛芬,掏出冰袋搓了兩下放在他腿上,推起輪椅就走。他從善如流地用一只手扶着貼在腦門上,另一只手拖着箱子——這個造型,引來無數側目,一路好幾個地勤跑過來問要不要幫忙。

我躲着一路的溝溝坎坎終于到了停車場,打開車門讓他躺進後排座椅,把左邊褲腿卷到腹股溝,關了假肢的真空閥,幾乎是用手術臺上的穩度卸掉了接受腔。

“忍着點。”我一點一點褪掉矽膠套,一股酸澀的汗味鑽進了鼻腔,“你擡一下。”

殘肢漲得發亮,典型的蜂窩組織炎。我不敢碰,在下面墊了個乾淨的軟墊,讓殘肢保持高于心髒的位置。

“堅持一會,去醫院。”我關上車門,把行李拖上後備箱,

門一關,車裏的溫度都讓他熏高了。我一邊往醫院開一邊通過後視鏡觀察。他一聲不吭地閉着眼睛,右手一直扶着額頭上的冰袋。路面上不可避免的細碎颠簸順着懸架系統爬進車裏,每颠一下,他眉頭就皺一次,上下牙緊緊咬在一起,閉着嘴巴也能看見咬肌的凸起。

“忍得了嗎?用不用停車?”

“沒事。”他幾乎沒張嘴,乾澀地從齒縫裏碾出倆字。

我深吸口氣,淡淡地說:“你能不能別再說這倆字了,沒事你發什麽燒?。一句實話沒有。”冷得掉渣的語氣,中和了車裏的高溫。

他睜開眼睛無所适從地看着鏡子裏的我。

我提高聲調:“你想當鐵人裝英雄你自己當,別拉着我!”情緒一旦被點燃,這些話争先恐後地先于理性從我嘴裏蹦出來,“我還得配合着你演,真挺累的章澤。”

“對不起。”他一秒都沒猶豫,有不甘、有委屈、有賭氣,唯獨沒有歉意,本就燒得潮紅的臉又爬上了一層羞赧愠意的紅。

就這麽一路無言地到了醫院。

急診當時就把他轉到了創傷科。不知道是巧合還是有意安排,我們又回到了 217。說來也怪,每天從住院樓前經過,我從來沒想起擡頭看看這棵木栾樹,仿佛只有透過 217 的窗戶,它才有特別的意義。上次離開的時候,果實青裏帶粉,黃花還未殆盡;此刻紅燈籠挂滿枝頭,是之前未曾見過的紅火。它看似在窗外表演着季節的交替,但不知道它能否感知到,窗內的人,已經被悄悄偷走了兩個夏秋。

司緒周六被迫批披挂上陣,老程也跟着來了。看我倆沒什麽相互交流的意願,秉着閨蜜最大的站隊原則,她對阿澤索性也公事公辦起來。都是老程幫他忙前忙後,一口一個哥叫得殷勤。阿澤恹恹地睡一會兒醒一會兒,任人擺弄,傍晚的時候,司緒嫌老程太吵,把他攆回家了。

在抗生素和退燒藥的雙重作用下,白天體溫雖然被暫時壓下去,一到晚上又開始狂飙。他半睡半醒中哼哼唧唧地說腿疼,幾分真幾分假不知道,但一個成年人燒到 40 度,難受是真的。

喂了護士拿來的退燒藥,我沒原則地脫掉鞋子躺在他健側腿這邊,攏着他的肩膀,他擡了擡眼皮,順勢朝我翻了個身,胳膊環住我的後背,又往我這邊湊了湊,裹着輕薄紗布的殘肢輕輕搭在我腿上的時候,他悶哼了一聲。

“慢點。”我輕聲提醒。

“涼快。”他嘟囔着,像個人形烙鐵一樣緊貼着我,額頭埋在我胸口,拍了我後背兩下就不動了。時間長到我以為他睡着的時候,他悶在我懷裏吐出滾燙的熱氣:“對不起。”沙啞的、顫抖的,比早上在車裏那句沉得多。沉到我鼻子一酸,一滴沒收住的眼淚掉在他頭發上。

“不是故意瞞着你,是我大意了,沒想到——”尾音嘶啞得變了調,他順了口氣,“又給你添亂了,對不起。”

“沒什麽添不添亂的,零件壞了就修,有毛病就治,兩年都這麽過來了,總能解決的。”我撫着他頭頂安慰着,不動聲色地撣掉了那滴眼淚。

“麻煩,我都嫌我自己麻煩。”他輕搖着頭,自嘲地笑了笑,胸前的衣服被他蹭出幾縷褶皺,“你還記得以前麽?只要假期能湊到一塊,咱倆就出去。”他頓了一下,“再看看這兩年,你都在乾嘛?幫我洗澡、陪我複健、給我按摩,夜裏讓我吵得,連個安穩覺睡不了。”聲音越來越小。

“阿澤,別說這些……”我想讓他擡起頭來,可腰被他緊緊箍住,沒有一點後撤的空間。

他依舊自顧自地說:“我知道,我每次出門,你都擔驚受怕的,怕假肢壞了、怕我摔了,怕那些突發狀況我自己處理不了……我以為兩年了,早就該好了,結果呢,這破事兒還他媽沒完沒了……”

我撫上他的後背,一下一下摩挲着,就這麽兩天的時間,渾實的背肌顯而易見地薄了下去。我感到胸前一陣一陣的溫熱,被他眼淚打濕的衣服貼在身上,又一陣一陣的發涼。他把我後背的衣服攥成一團,顫抖着在那股執拗的情緒裏越陷越深:“腿沒了,我能适應、能克服,可我,我不想讓你這麽累……這不是我的本意……老婆,對不起,我沒想給你添麻煩……”

截肢自己忍、複健一個人扛、幻肢痛他也獨自受着。這個慣了我十幾年的人,第一次在我面前崩潰至此。他哭着講他的委屈。然而他的委屈裏沒有一點“我疼”、“我難”、“我累”。取而代之的,全是對我的愧疚。

他的發頂也早已被我浸濕了一片,我喉嚨堵得連一聲嗚咽都發不出來。我想把他從頭到腳都抱住,但又怕碰疼了他,只能用雙手緊緊勾住他的脖子,低下頭去,一遍一遍的吻他的嘴唇,他的眼睛,還有滿臉的淚水。

退燒藥起效了,他身上潮乎乎的,我從床頭抽了張紙巾擦去他額頭的薄汗,又就着這張紙胡亂抹了把我臉上還沒乾透的眼淚。

“窮得沒紙用了?也不嫌髒。”他情緒稍微平複,還保持着側躺的姿勢看着我,眼裏還閃着細碎的光,聲音是哭過後的喃喃。

我把擦過的紙巾在他臉上蹭了兩下:“你也別嫌,反正輸着哌他,這點細菌你應該扛得住。”

他攥住我手腕,從手心裏摳出那團紙:“老婆,我再也不裝了,我以後該認慫就認慫,絕不騙你。”

“這可是你說的。”我用指尖摸着他下巴上冒出的胡茬,“為你我都是心甘情願的,沒有什麽誰對不起誰。我生氣,不是因為委屈,就是心疼得慌,要不,咱倆換換?” 我往他懷裏靠了靠,“你知道嗎,有時候我會想,如果真的是我的話——”

“那可不行,我舍不得。”他打斷了我的假設,環着我的胳膊收得更緊了,使勁把我往他懷裏按,“如果真是你,那咱家可能就真不一樣了。”

“章澤,為什麽你總是把自己的感受放最後?你就不能多考慮考慮你自己嗎?”

“傻子,因為有個人比我更把我當回事,我當然得把她放在第一位。”

我任由他的氣息籠罩着,正昏昏欲睡,搭在我腿上的殘肢忽然猛地一抽。他哼了一聲。我以為他會像往常一樣下意識地藏,可這次,他紋絲沒動,貼着我的身體,安靜地等着這陣痙攣過去。直到繃緊的肌肉一點一點松開,我環着他的手臂更緊了些。

燒退得還算順利,第三天,體溫已經基本維持在 37.5℃以下了。這天司緒來查房,推門的時候對着身後幾個醫生說了句在門口等,阿澤聽見了。

“讓司主任親管,有點說不過去。”趁着司緒看傷口的工夫,他冷不丁來了一句。

“那你意欲何為啊?”司緒抱着胳膊看着她這位一等一麻煩的病人。

“讓他們進來吧。好歹你們是家教學醫院,這是我一個前醫生的覺悟。”

“嗯?”司緒疑惑地朝我瞪眼睛。

“聽他的。”我拍拍他肩膀。

年輕的醫生們魚貫而入。司緒板着臉抽查提問的樣子,頗有當年章澤帶教的風範,甚至青出于藍。最後,她挑了個回答問題最乾淨利落的男醫生:“小崔,今天開始,你管他。其他人先散了吧。”

“明白,司主任。”崔醫生沖阿澤點點頭,開始了自我介紹,“章老師,我叫崔俊。您叫我小崔就行。”

章澤懶洋洋地靠在床上,野火燒盡,本性萌芽:“別別別,我一病人,我得叫您老師。”

崔醫生還沒适應他的沒正形,認真地做着自我介紹:“章老師,我和您一個學校的,學校裏到現在還有您的傳說呢。”

“喲,那就是師弟了。”他開始跟人家攀關系,“他們怎麽說我的?”

“怎麽論的這是?”司緒打斷了二人的話茬,轉頭對崔俊說,“他,曾經是我的帶教老師,我呢,姑且也算你半個老師吧?”

“太老師!”崔醫生畢恭畢敬地朝沒骨頭的章澤鞠了一躬。

“……”

三個人正在如何平衡輩分和顯年輕的問題上讨論正酣,幾聲悅耳的鳥鳴從窗戶飄進來,也鑽進了阿澤那副順風耳裏。我們默契地尋聲看向窗外,兩只白頭翁并排落在枝頭,抖落着羽毛,一唱一和。

“還是那兩只嗎?”我問。

他沖着那對師徒噓了一聲,轉頭朝着窗外看了一會兒。

“是。”他勾起我的小指,“原來還叽叽喳喳的,現在倒是沉穩多了。”

(正文完)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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