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4章 24、喜歡喜歡喜歡梁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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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血液隔着一層皮膚湧動,指腹壓着的地方能感受到他的心跳。
六角星烙痕經過身體的成長被拉扯得很長很薄,形狀扯得歪斜別扭,原本應該是顆規整的六邊星,現在扭曲得像一道被撐開的傷疤,邊緣泛白,中間泛紅。
他仍舊低頭抽噎,眼淚嘩啦啦落了我一手。淚珠順着他的下巴滴下來,砸在我手背上,一滴接一滴。
“好醜陋的是不是?你是不是也覺得很惡心?”
我立馬搖搖頭,抽出手腕。
看着他的上半身,我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疤痕,淤青,被鐵板烙出來的六角星,它們橫七豎八地躺在他身上講述一個我根本不敢去聽的過往。
我只好拉着他的衣服,幫他把扣子扣上。
他還在哭。
眼淚糊了一臉,睫毛濕成一簇一簇黏在一起,鼻尖泛粉,嘴唇發抖。那副樣子實在說不上好看,甚至有點狼狽,但他不在乎,就那麽站在我面前,敞着剛扣好的衣服,讓眼淚繼續淌。
他在讓我心軟。
或者是他真的想哭,畢竟把自己最糟糕的一面攤開擺放在自己喜歡的人面前,是一件異常殘酷的事情。
多麽別扭,多麽尴尬,多麽不堪……藏了那麽久的傷疤,拼命掩蓋的過去,本該爛在肚子裏的秘密——他全翻出來給我看了。
盡管他就是想讓我心軟。
他知道我見不得這個,知道我看到他哭就走不動道,知道我最怕別人在我面前掉眼淚。所以他精準踩在那個點上,把傷疤翻出來,眼淚擠出來,姿态放到最低,低到塵土裏,低到我不得不彎腰去扶他。
——可我确實心軟了。
煩死了。
“別哭了。”我說。
他抽噎了一下,沒停。
我擡手,用袖子去擦他臉上的淚,他乖乖仰着臉讓我擦,睫毛扇動着,掃過我的指尖。
“你騙了我那麽多次,我兇你兩句怎麽了?”
“沒怎麽……”他吸了吸鼻子,聲音悶悶的,“你兇吧,只要你別不理我,你一直兇我都可以。”
“……我兇完了。”
他愣了一下,擡起濕漉漉的眼睛看我。
我別開臉,耳朵又開始發燙:“飯做得還行,以後別哭了。醜。”
看着餐桌上的殘骸,我有點尴尬。
盤子空了,碗也空了,連那碗紫菜湯都被我喝得乾乾淨淨,只剩碗底幾根紫菜絲。
人家一口都沒吃,全讓我自己低頭咔咔咔吃光了。
我問他:“你餓不餓?”
“不餓。”
我沒話找話,又盯着自己褲腳看。
針腳縫得歪歪扭扭,有幾針還縫反了,線頭露在外面。每一針都紮得很深,很用力,怕它再散開似的:“褲腳你改短了?”
“嗯,看你走了老是絆到,我害怕你摔跤了。”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語氣裏帶着小心翼翼的讨好,“梁遲你吃飽了沒有?發熱期過後要吃很多很多東西才能恢複體力。冰箱裏有好多水果,特別甜,你要吃什麽?我給你切好不好?”
他跟獻殷勤的小狗一樣,搖着尾巴問我要這樣不要,要那個不要。
眼睛亮亮的,嘴角翹着,整個人往前傾着,仿佛我真的是他的主人。
那副樣子讓我想起小時候養過的一只狗,每次我放學回家它都這樣撲過來,繞着我的腿轉圈,尾巴搖得像風扇。
“為什麽會喜歡我?”我問。
“你要聽嗎?”
“要。”
“因為你給了我活下去的希望與契機。”他的聲音忽然沉下來,不再是之前那種軟乎乎、黏糊糊的調子。
“沒有你,我早就死掉了。可能你都不記得了……”
他低下頭,盯着自己的手指,手修長白皙,骨節分明,指尖蜷着。
“五歲那年,收養我的那家人要把我弄死。他們要生挖我的腺體。普通等級雖然比不上優等高等,但比劣質的總歸是好的,他們要賣掉我的腺體。”
我的手指攥緊了。
“我會死的。一個普通Omega沒有腺體是什麽樣子?你想過嗎?”
想要為林渟移摘腺體的時候,我确實想過,但後果是什麽,我确實沒有深入了解。
書上看過,老師講過,我卻從來沒有認真去想——沒有腺體的Omega會怎樣。
“沒有腺體很危險,會要命的。雖然活着很痛苦,但我不想死。于是我跑了,一路摸打滾爬,跟流浪狗一樣蜷縮着跑到上民區。快要餓死的時候,我遇到你了,梁遲。”
“我身邊有一條小狗,斑點狗,瘦瘦的,耳朵耷拉着,他們都說小狗醜,所以小狗跟我一起流浪。我躺在它暖乎乎的肚皮上取暖,我們相依為命。你是那麽的光鮮亮麗,戴着皇冠,跟小王子一樣。我穿得那麽破破爛爛的,頭發打結,臉上髒兮兮的,身上還有傷。”
他的嘴唇抖了一下。
“你應該跟其他小孩一樣,用石塊惡狠狠砸我的腦袋和腹部,看我掙紮,看我哭喊,把我當成供你們取樂的玩具。我都準備好了……可是你——”
他擡起頭看我,眼淚又湧出來了。
“你把你剛買的薯片分給我和小狗了。你還買了面包,分給我和小狗。你蹲下來,把東西放在我面前,說‘這個給你,很好吃的’。”
“你跟他們所有人都不一樣。”
“我、我卑鄙,我龌龊,我妄想讓你注意到我……”
我不記得了。
從小到大我幫過多少個人,我都不記得了。
上民區的小孩,流浪的小孩,被欺負的小孩,餓肚子的小孩——我媽總說我的心太軟,見不得別人受苦。
世界上有那麽多人在受苦,在經受磨難,幫不完的,與其看着他們在深淵無助掙紮不如蒙蔽雙眼,不去看,不去想。
看不見聽不見就可以當做從來都沒有發生過。
可那是掩耳盜鈴,該發生的還是在發生,将來時、現在時終将會變成過去式,人們所有的後悔、遺憾往往都在過去式中。
我能做到的就是最大限度地減輕悲劇的發生。
沒有人在乎我所做的這些事,就連我自己也不在乎,可我幫助的那些人在乎。
薯片,面包,随手給出去的東西,我從來都沒有放在心上過。
可沈眠記了這麽多年。
他哭得那麽傷心,說得那麽真情實感,很難不讓我同身感受。
眼淚不是假的,疤痕不是假的,象征着最卑賤身份的六角星不是假的。他跑了那麽遠,吃了那麽多苦,受了那麽多傷,才站在我面前。
我撲上去抱住他。
手臂環過他的肩膀,把他整個人箍進懷裏,他的身體很瘦,隔着衣服能摸到骨頭的輪廓。他眼淚淌進我的頸窩,濕濕熱熱的。
“跑了這麽遠,”我說,手掌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捋,“跨越了這麽多層,已經很厲害了,我看到你了。”
他回手抱着我,把身體緊緊靠在我的胸膛上。手臂環過我的腰,收得很緊。他的肩膀在發抖,有什麽東西在裏面碎裂開來,又被拼命按住。
“你是唯一一個幫助我的人。”他說。
我站得不舒服,微微踮腳,抱着他。
他比我高那麽多,這樣抱着其實很別扭,我的下巴只能擱在他的鎖骨上,腳尖點着地,整個人跟大型挂件挂在他身上一樣。
難怪我說OO戀會被處死的時候,他還能心安理得地說出“那就偷偷的”。
原來他并沒有不在意,而是死亡在他心裏已經變得足夠渺小了。
當一個人已經見證過更可怕的事情,死亡也會變得無可厚非。
對于一些人老說,死亡算什麽。
死只是一瞬間的事,活着才是漫長的折磨。
于是我選擇原諒他,擁抱他的一切錯誤。
擁抱他的謊言、眼淚、精心設計的相遇和處心積慮的靠近——都是他走了那麽遠的路之後,唯一學會的、能讓自己抵達我的方式。
原來所有的暗戀者都一樣啊,小心翼翼又拼盡全力。
原來被人偷偷喜歡着是這種感覺啊。
-
“吃嗎?都是已經洗過的。”
沈眠打開冰箱門向我展示他冰箱裏面的水果。冰箱裏擺得整整齊齊,草莓、藍莓、車厘子、芒果,還有幾盒我不認識的水果,顏色鮮亮,碼得規規矩矩。
我從裏面抱出一盒紅豔豔還帶着水珠的草莓。
我拿出一顆草莓塞到他的嘴裏。他愣了下,張嘴接住,嘴唇碰到我的指尖。
沈眠眼圈紅彤彤的,裏面還含着一包淚,我覺得他要是去參加能哭比賽,他一定能獲得冠軍的。
楚楚動人,梨花帶淚,眼眶鼻尖紅着,睫毛上還挂着沒乾的淚珠,整張臉濕漉漉的,像剛從水裏撈出來的溺水小狗。
他嚼了幾口把草莓咽下去,小心翼翼問我:“梁遲,你覺得我可怕嗎?”
“嗯?”我不知道他為什麽這樣說。
“摸爬打滾進入貴族學校,用謊言接近你,還能黑進學校的網絡系統……”
他越說越低,越說越虛,最後幾個字幾乎聽不見了。
沈眠垂着眼睛看我,睫毛還在顫,那副樣子不像是在問“你怕不怕我”,倒像在問“你會不會不要我”。
有點可怕。
小瘋子。
每一步都算好了,每一步都踩在點上,不過看他腦袋上随意挽着的黑發亂了,随意垂落下來幾縷,露出一截細白的後頸,也覺得沒那麽可怕。
“你連哭都能哭成這個樣子,”我往嘴裏塞了一顆草莓,含含糊糊地說,“又能把我怎麽樣?”
他癟癟嘴巴又要哭,嘴唇往下一撇,眼眶裏那包淚又開始晃,眼看着就要溢出來。
“不許哭。”我呵斥。
他立馬閉嘴,嘴唇抿得緊緊的,肩膀縮了一下,那包淚還含着,在眼眶裏打着轉,不敢掉下來。
我一口吃三個草莓,腮幫子鼓鼓的,繼續跟他說:“以後不準騙人。”
他點點頭。
“不準随便哭。”
他拼命點頭。
“不許随便黑進別人的系統裏。”
他又點頭。
“不許——”
“不許對我說喜歡。”
他頭點了一半,又搖頭。
“為什麽搖頭?”我問。
“因為喜歡是真的、不可控的。”
“你這個人真的很煩。”
我手指顫了顫,扒着冰箱門去翻找其他水果。拿出切好裝盒的西瓜,站在冰箱前,拿着塑料小叉子一口又一口地吃。
叉子戳進去,咔嚓一聲,清甜的汁水在嘴裏炸開,我吃得很快,把心裏的什麽情緒也一起咽下去。
一盒西瓜,半盒藍莓,剩下的車厘子,芒果,還有幾盒叫不出名字的水果。我站在冰箱前面,一口接一口,叉子戳得又快又急。他站在旁邊,不說話,也不動,看着我把水果一盒一盒消滅乾淨。
差不多把他整個冰箱裏面的東西都吃完了。
我心滿意足拍拍手,往後退一步靠在椅子上,肚子撐得圓,胃裏暖洋洋的。
發熱期損失的能量可算是補足了。
“我吃了你這麽多東西,”我揚眉問他,“我們是不是應該扯平了?”
“不一樣的。”他說,“不平。我永遠都欠你。”
“沙漠裏的一瓶水和日常生活裏的一瓶水的價值是不一樣的。沙漠裏一滴水是無價的,日常的一瓶只要幾塊錢……”
“梁遲,你給我的是無價的,還不清的。”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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