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6章 26、別叫小遲,叫梁哥
關燈
小
中
大
天花板上有條裂縫,天馬行空也就藏在裏面。
在我小時候天花板就有這道裂縫了,爸爸要找維修工把裂縫填上磨平,我鬧着不讓。
抱着爸爸的腿踩在他腳背上,仰着頭沖天花板喊,不許填不許磨,聲音大得像要把裂縫震開。
爸爸被我鬧得沒辦法,舉着雙手投降,好好好,不填不磨,留着給我們小遲看。
裂縫細細的,從燈座旁邊延伸出去,我覺得它是一條流盡乾涸的河流。一躺在床上就能看到它,因為乾了,所以沒有水,我可以自由自在地在它下面睡覺翻滾。
那時候我想,如果河流裏突然有水了,那我就是熱帶雨林裏面的一只猩猩,淋着雨爬樹摘果子,摘最大最紅的那個送給媽媽。
等我長大了一些後,覺得它更像是一棵剝光了葉子的樹。和河流一樣,它是乾的,喪失了所有的生命力,光禿禿戳在天花板上,枝丫朝着四面八方伸開。
我想,如果樹突然複活長出葉子了,那我就是森林裏的一只小鳥,需要依靠大樹,在樹枝上安家,銜來樹枝和羽毛,搭一個小小的窩,冬天就不冷了。
于是,我又長大了一些,天馬行空漸漸被縫隙吞噬了。我竟然覺得縫隙僅僅只是縫隙,再也看不出當初的模樣。
它就是一條裂縫,灰白色,彎彎曲曲,從燈座旁邊延伸出去,什麽都不是。
我開始好奇,小時候的河流與樹從何而來。猩猩和鳥,雨和林,它們是從哪裏冒出來的?
明明只是一條裂縫而已。
我的童年真的很快樂,比大多數孩子都要快樂。我有世界上最最最好的媽媽和爸爸。
我要風得風,要雨得雨,想要天上的星星我爸就真的要花幾千萬給我買顆星星,讓我用天文望遠鏡看那顆以我名字命名的小行星。
我要當王子爸爸就給我買皇冠,各種各樣,金的銀的,鑲鑽的都有,放在我的衣櫃上面,排成一排,現在落了層薄灰。
我似乎從來沒有體驗過生活的苦,除了感情問題。喜歡的人不喜歡我,僅此而已。這就是我人生中經歷過的最大挫折了。
所以我不清楚真正的苦是什麽樣子的。
沈眠說他是無品級的時候,我內心其實并沒有多大的概念。
無品級是什麽?住在哪裏?吃什麽東西?穿什麽衣服?每天要做什麽?我沒有經受過,只在書本上看過乾巴巴的文字,自然也無法做到同身感受。
我就是單純覺得他好可憐。
就像淋了雨瑟瑟發抖的小狗,黑乎乎的眼睛看着你,身上也一直在抖,那麽小的小狗仔,任誰看了都會心疼的吧?
反正我看到了就走不動路了。
腳被釘在地上,心裏被拽了一下,又軟又酸。
你蹲下來,它就會往你手心裏蹭,濕漉漉的鼻子碰着你的指尖,涼涼的,癢癢的。
你走一步,它就跟一步,踉踉跄跄,還不會跑,只會用小爪子扒着你的鞋帶,仰着頭看你,喉嚨裏發出細細的、糯糯的聲音。
我害怕沒我不行。
我一走,下一秒小狗仔就會死掉。
會被雨淋死,會被餓死,會被路過的人踢開,會被更大的狗咬傷。
它那麽小,那麽弱,連叫都叫不大聲,怎麽活得下去?或許自己的遇見真的只是偶然,真的無足輕重,但想象力充沛的我只會認為是天注定,是老天派我來拯救它的。
我是救世主,我是那個不能缺席的人。
-
我吃得撐,晚上也沒扒拉幾口飯,筷子在碗沿上擱着,撥弄了幾下就放下了。
一邊應付我媽夾菜的筷子,一邊垂着頭撥弄手腕上表盤的顯示屏,指腹在小小的光屏上劃來劃去,突然發現信息素分析的元素占比變了。
百分之八十玫瑰,百分之十五薄荷,百分之五雪松。
玫瑰占比上升了,薄荷占比下降了,又多出來了不屬于我的雪松。
檢測的是血液中的信息素占比,雪松是屬于沈眠的,百分之五在其他不包含這個信息素源的體內意味着一個Alpha對一個Omega臨時标記了不下十次——能注入信息素的尖牙在Omega後頸的腺體中咬破刺入,每一次都把自己的信息素灌進去,十次,或者更多。
我把袖子往下拽了拽,蓋住表盤,手指攥着袖口攥了一會兒。
我媽在對面問我:“小遲明天就要上學嗎?”
她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夾着一塊排骨,排骨上的醬汁往下滴了一滴,落在桌面上。
“昂,發熱期都過去了,也不能天天請假在家荒廢學業。”
我拉下睡衣袖子把表盤遮蓋起來,聲音盡量放得正經。
“不在家多待幾天嗎?”她的筷子把那塊排骨放到我碗裏,又夾了一塊放進來,“小遲身上還痛不痛了?要不媽再給你請兩天假,在家好好歇着,等徹底不疼了再去。”
“不痛不痛,我早好了,媽媽我現在恢複的可好了,你就把心安安分分放在肚子裏面吧。”
我按着我媽的肩膀給她捏肩膀,手指在她肩胛骨上按着,她肩膀松下來的時候我湊過去說,“等周末我就回來啦。”
其實我并不想去學校,我就是想去看看我的身份究竟暴露了沒有,去教學樓裏走一圈,圖書館坐一會兒,聽聽周圍人的議論,打探打探消息,順便看看這段時間林渟怎麽樣了。
晚上我媽在我書包裏塞零食水果牛奶什麽的,拉開一個拉鏈塞一層,拉開另一個拉鏈又塞一層,書包鼓鼓囊囊的,拉鏈差點拉不上,她使勁按了按,才把拉鏈扯過來。
她生怕我餓着,好像我去的不是貴族學校而是什麽荒郊野嶺。
我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燈開着,床頭櫃的臺燈也開着。
從圖書館借的《槍械大全》被我攥在手裏來來回回翻看了好幾頁,紙頁硬,翻過去沙沙響。
上面注解标得詳細,構造、重量、材質、使用方法,每一個零件都畫得清清楚楚,旁邊密密麻麻的小字标注着參數和注意事項。
皇族的人有持槍權,貴族部分人有持槍權,我記得我家底下的倉庫裏有幾把槍,被鎖在櫃子最深處,鑰匙在我爸手裏,不過現在應該都落了灰,畢竟沒地方使。
“小遲晚上早點睡覺,長時間躺着看書對眼睛不好,都戴眼鏡了,還不好好愛惜眼睛。”我媽把書包放在椅子上,走過來把我的被子往上拽了拽,手指在我額頭上點了一下,“明天早上我叫寶貝起床。”
“嗯,知道了,我會早點起的,”我把書往胸口收了收,仰着頭看她,“我的視力好着呢,我戴的眼鏡也沒鏡片,就是個裝飾品。”
她笑了笑沒再說什麽,轉身出去的時候把門帶上了,門鎖咔噠一聲輕響。
我媽出去後我在書頁裏加了書簽把書放下,從書包裏掏出因為發熱期被我弄得歪歪扭扭的黑框眼鏡。
沈眠當時把我的眼鏡摘掉了,還沒來得及放在桌子上就被我壓上去,我躺在床上的時候回憶了一下那個畫面。
他手指捏着眼鏡腿,我撲過去,他往後仰,眼鏡掉在床頭櫃上彈了一下又掉在地上,我整個人朝沈眠壓上去,眼鏡被腳踩了一下。
我嘗試擺幾次都沒恢複原樣,鏡框歪着,一條腿往外撇,另一條腿往內收,最後一用力眼鏡腿斷了。
只能重新買一個了。
我拿起手機在網購APP上翻了好幾個店,劃了半天,最終還是選擇購買記錄裏面的原店鋪點再下一單,一模一樣的型號,顏色。
點開聊天軟件看未讀消息的時候,沈眠給我發的消息已經很多了,一長串往下滑都滑不到底。
我開了消息免打擾後他的消息提醒點就那麽小一個,縮在屏幕角落裏,不點開都不知道他發了什麽。
他:[圖片]
他:你看這個眼熟嗎?梁遲?
圖片裏的是一條布偶斑點狗,白毛黑斑,圓滾滾的,耳朵耷拉着,跟上次他別在我頭上的那個發卡差不多,都是這個樣子的狗,醜醜的,黑斑白毛,眼睛是兩個縫上去的黑色小圓扣。
我:那個發卡上的狗。
他:對也不對哦,這是給我取暖的那條狗,後來我再找到他時他已經很老了,牙齒掉了好幾顆,身上的毛禿了一塊又一塊,但是他還記得我,看到我就搖尾巴,跟小時候一模一樣。五年前它就已經去天堂了,但是我看着這些玩偶就可以當做他還活着。
“它叫什麽?”我問。
“以前沒有名字,現在有了。叫小遲。”
“……你給它改名。”
我打了一串省略號。
“不改。它陪我的時候,我心裏喊的就是這個名字。那時候我都不知道你叫什麽,只知道你很好看,像個小王子。”
本來就叫小遲……那真是太巧了。
這是什麽地獄級別的冷笑話,我沒笑出來,把手機反扣在桌子上,先關大燈再關小燈。
翻來覆去睡不着,床單被我蹭得皺巴巴,枕頭換了好幾個姿勢都不對,于是點開手機,屏幕亮起來的時候刺了一下眼睛,沈眠的消息又發了過來,時間戳是十分鐘前。
“梁遲,你睡了嗎?”
間隔五分鐘。
“晚安,小遲。”
我打字過去:“別叫我小遲。”
“好。梁遲。”
“也不許叫我梁遲。”
發完這句話的時候自己都覺得有點無理取鬧,可消息已經發出去了,撤回更奇怪。
“……那叫什麽?”
“叫梁哥。”
對面沉默了一會兒,我能想象他拿着手機盯着屏幕的樣子,嘴唇抿着,睫毛垂下來,一副委屈巴巴模樣。
“梁哥。”
是語音。
我猶豫兩秒後把手機貼在耳邊點開聽。
他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又低又軟的,有一點鼻音,像剛哭過又像快要哭了,兩個字叫得又乖又委。
我哼了一聲,心滿意足把手機放到床頭櫃上,屏幕朝下扣着,那點光被遮住了,房間裏徹底暗下來。
【作者有話說】
這個時候梁遲還不了解沈眠,就單純對沈眠心軟同情,他在愛裏面長大,太天真單純了。
他忘了或者說他根本不知道,從無品級一步一步爬上來的人怎麽可能單純只是一只什麽都不懂的小狗?
梁遲會慢慢走進沈眠的生活中去的,去看看那些人究竟什麽樣子的,去看看這個世界究竟什麽樣子的,去看清沈眠內裏的瘋狂與偏執。
然後去改變世界,融入沈眠的內心。
下次更新時間在周一嗷~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