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2章 42、“愛哭是真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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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柳姨比較親近的貴族知道柳姨有個孩子。
那個孩子活着的時候不顯眼,不怎麽出門,也不怎麽見人,但部分人到家裏做客的時候也見過,窩在沙發角落裏,瘦瘦小小的,不怎麽說話。
跳樓死掉傳出去不好聽,柳姨丈夫在皇族當士兵領隊,常年不歸家,因為丈夫為皇族辦事,柳姨家才能落得一個貴族等級。
丈夫倒是挺喜歡這個帶有先天性病症的孩子,柳姨和丈夫兩個人感情一般,可以過,但兩個人之間沒有激情。
丈夫每次回來也是摸摸小兒子的頭,陪着他玩一會兒,聽他抱着自己叫爸爸。
小兒子的死并沒有引起柳姨的慌亂。
她從和丈夫在一起的第一天開始就知道丈夫有很嚴重的臉盲症,只能依靠衣服上的特殊标記、皮膚上的某些印記、身上的特別氣味來分辨人。
她只需要找一個和兒子身形差不多的Omega來代替就好了。
在大街上流浪的孩子就是最好的選擇。
柳姨把沈眠帶回家,發現他胸前有無品級印記也沒說什麽,反倒覺得這樣更加安全。
她給沈眠套上沾了自己兒子氣味的衣服,給他用兒子平常用的沐浴露、洗發露、香薰、洗衣粉,讓沈眠除了臉不一樣,別的地方都一模一樣。
氣味一樣,用的東西一樣,身上的标記可以用衣服遮住,臉盲的人分不清臉,只要身形差不多,站在那裏就是同一個人。
但柳姨的親生孩子有病,沈眠可沒病。
當參軍回來的丈夫無意之間發現小兒子的病好了,別提多興奮了。
抱着沈眠又親又抱,說他每天祈禱終于感動了上天,說這是奇跡,說孩子終于能像正常人一樣生活了。
“可是我發現他寫的日記了。”沈眠說。
他的聲音放得很輕,像在說一個很久以前的秘密,久到他自己都快不确定是真的還是假的了。
“那個Omega胳膊上有一道淺淺的疤痕,特別小,細長扁平,但是我沒有。”
後面的話他不說我也能聽出來了。
一個長期臉盲的人能做到領隊的位置,他對人物的細微感知一定是很厲害的,他不可能只靠衣服和氣味的标記來認人。
他又那麽愛那個孩子,愛到每次回來都陪他玩、聽他叫爸爸,怎麽可能不在第一時間察覺到不同。
他不是沒發現,他是在騙自己,用欺騙來蒙蔽自己,把沈眠當成那個已經死去的孩子,把不屬于那個孩子的健康身體當成上天給他的恩賜。
他寧願相信奇跡,也不願意接受兒子已經死了的事實。
“那他現在呢?”我問。
“死了。”沈眠說。
兩個字,很輕,沒有情緒,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或者在路上看到了一只貓。
但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泛白。
“怎麽死的?”
“任務裏出的事。”他低下頭,看着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皇族邊緣層的清理任務,他帶隊。對面的人有武器,他沒有躲過去。”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叩,又停下了。
“葬禮那天柳姨沒有哭。她站在靈堂前面,穿着黑色的衣服,頭發盤起來,臉上什麽都沒塗,跟來的每一個賓客握手,說謝謝。我一直站在她旁邊,她讓我站在那兒的。有人問我是不是她兒子,她說‘是,這是我們家孩子’。”
“她知道你不是。”
“她知道。”沈眠點頭。
“她丈夫的撫恤金不少,還有皇族給的補償。柳姨用那些錢在這條巷子裏給我買了棟樓,跟我說,‘你就住在這兒,別到處跑,安全’。她知道我的身份不能見光,所以選了最偏的地方,周圍沒什麽鄰居,出了門就是巷子,巷子連着巷子,往哪兒跑都方便。”
“她知道你是無品級?”我重申一遍。
“一開始就知道。”沈眠說,“她把我帶回家的那天就知道了。我胸前那個印記,她看到了,什麽都沒說,拿了件衣服讓我穿上。後來她跟我說,‘印記就留在身上吧,反正他也看不見,只要別讓別人看到就行’。這個‘他’,說的是她丈夫。”
他擡起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去。
“柳姨不欠我什麽。她給我身份,給我住的地方,給我吃的穿的,讓我能上學。我能從無品級爬到貴族學校,不是我自己多厲害,是因為一路上遇到了好多還算不錯的人。她本來可以不管我的,把我往街上一扔,誰也不會知道。但她沒有。”
“她把我當兒子,不是因為我像她兒子。是因為她兒子死了,丈夫死了,她身邊沒人了。”
“柳姨現在不認你,”我說,“是因為怕被牽連。”
“嗯。”他點頭,“我知道。她那樣說就安全了。如果她說認識我,他們就會去查她,查到了她把無品級的孩子藏在身邊這麽多年,她也脫不了乾系。”
“你不怪她?”
“不怪。”他擡起頭看我。
“我這條命是她給的。她收留我的時候,我快要死了。不是誇張,是真的快要死了。我縮在街角的垃圾桶旁邊,身上全是傷,發着高燒,以為自己就要死在那裏了。她路過的時候停下來看了我一眼,就是那一眼。”
“他……”沈眠猶豫了一下,“爸爸對我也好,很好。給我留了遺産,他明明什麽都知道……”
我明白。
經歷過那麽多磨難之後,遇到一個真心對待自己的人,哪怕那個人的好是建立在自欺欺人的基礎上,心裏也會覺得暖暖的,會覺得原來這個世界上還是有人在乎我的,還是會感動。
我坐在他身上,摟着他的脖子抱住他,指腹輕輕磨着他後頸沒有受傷的那片皮膚,看着他難受,我心裏也覺得不舒服。
“困不困?要不要睡一會兒?”我問他。
他說要和我躺在一起睡覺。我說行。于是我們兩個人肩并肩躺在我那張小床上。
床本來就窄,一個人睡剛好,兩個人就擠了,肩并肩,翻身都不太方便。
我拉着他的手湊到嘴邊親了一口,他的手指在我掌心裏微微縮了一下。
之後我有意無意地玩他的手指,揉捏他的關節,指節,指根,每一根都捏過去,又從拇指重新開始。
因為床小,我們挨得近。不過也沒有什麽,我問他看到天花板上的縫隙沒有,他點點頭說看到了。
“你看到了什麽?”
“一條小溪,”他盯着天花板說,聲音很順從,“在流水。”停了一下,又說,“又好像是森林,下雨了。”
聽到他的答案我很意外。
我問:“你怎麽看出來的?”
“不知道,”他說,“就是很像。”
我童年的想象力在沈眠身上得到了驗證。
我偏頭看他,他立馬對上我的視線,動作很快。
很奇怪,就是很奇怪的一種感覺。
他眼睛的顏色不深不淺,倒映着我的臉。
我心突然就跳得好快,快到我怕他聽到,快到我不得不垂下頭,把目光從他臉上移開。
“現在你怎麽不扮弱了?”我問。
“我怕你讨厭。雖然我也不知道我最真實的一面是什麽樣子,但我以後不會刻意去扮弱了。”
“那你很愛哭是真的嗎?”我問。
他點點頭,又搖搖頭。
“小時候經常哭,不過發現哭沒有用處,于是就不愛哭了。但我發現哭對你有用之後,就拼命擠眼淚去哭。”
“那你可以別哭了。看到你哭我會無措,你直接說就好了,能滿足你的我都盡量滿足你,要求別太過分就行。”我說。
他低低嗯了一聲,說他盡量不在我面前哭。聲音裏沾着一點鼻音,我又嗅到了他身上的雪松味。
“臨時發熱沒過?”我拉起他的手臂看手環的顯示屏,上面顯示信息素濃度不高,但很不穩定。
我扭動按鈕調整了一下,“難受嗎?”
“有點。”
“那睡覺吧。等到天再亮一點你再走,或者你待在我房間一整天也可以。沒人會進我的房間,你不出去他們就發現不了你。”
我抱着沈眠,輕輕拉上被子把他蓋住,又點了根安神香,想讓他好好睡一覺,畢竟只有休養好,身上的傷口才會好得快一些。
小小的被窩擠了我們兩個人,在晚秋也不顯得冷。
我閉上眼睛,突然想到,這是我第一次談戀愛,第二次喜歡上一個人。
心動是一件很神聖的事情,它讓你心甘情願、毫無保留地把自己交付給另一個人,願意和他親吻、擁抱,做這世間公認的最親密的事情,被他标記,和他捆綁。
很奇怪,又透着一種莫名的聖潔。
在我心裏,我比較認同一輩子只認定一個人——從戀愛到結婚,再到老去都是這一個人,不離不棄,看對了眼就是一輩子。
這不能說是偏執,只能說是忠誠。
可面對伴侶,不就應該忠誠嗎?
我這樣問自己。
沈眠的手移到我的後腦勺上,溫熱的呼吸灑在我臉上,連呼吸裏都帶着一股小狗味。
我就知道小狗要吻我了。
果然下一秒他觸到我的唇,吮吸,探入……
……
“我都說了我有點難受,你都不親親我……”他又撒嬌。
“親過了就睡覺。”我咂咂唇,滿不在意般閉上眼睛翻身背對着他沉沉睡去。
可惡,我竟然被親出了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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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眠第二天也沒走,乖乖閉着眼睛縮在我的卡通三件套裏睡覺,呼吸均勻,可能是真的累壞了。
我下樓吃飯的時候,把房門反鎖了。
我媽看到我好好地坐在餐廳裏沒出門,表情看起來都愉悅了許多,一邊給我夾菜一邊唠叨:“爸爸給寶寶買的新手環這周末快遞就能送到,比那個舊的還要齊全,小遲到時候就可以用了。”
“中午寶寶想吃什麽呀?”
“都行,”我說,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有點想喝骨頭湯。”
畢竟可以給沈眠送去一點,喝點骨頭湯啃啃排骨,對傷口的恢複會很有幫助。
“要不要咖喱牛肉拌飯呀?”我媽夾菜的手停了一下,“昨天晚上你林阿姨打電話說今天中午要到我們家裏做客,你林渟哥哥也要來。”
聽到這句話時我正在咬面包,整個人呆愣了一瞬。
确實,我好久沒見到林渟了。
沒想到再次見面,是在我已經不喜歡他的時候。
【作者有話說】
愛哭笨狗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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