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 第51章 51 無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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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5章 51 無品級

我媽讓我回來,我就回來了,不想讓她擔心是原因之一。

沈眠和我把一切都說清楚了。

其實他是被貶到執政區的皇族,因為士兵認出了他的容貌,才偷偷放走他的,不是他自己跑出來的。

他臨走前再三跟我保證,說他會很安全,并且很有把握處理好自己的事情。很快,很快,處理完立馬回來,或許還能陪我過個年,一起看煙花,吃餃子。

我心裏擔心的比例很大,拿不準他會怎麽樣。

我媽又害怕我被皇族抓去搞研究,把我老老實實拴在屋子裏,不準我出去,甚至窗外都安上了監控。

中途跟我爸打電話了解了一些情況。他也問了,問我為什麽要問一個劣質Omega的信息,是朋友還是別的什麽關系。

沒什麽好隐瞞的,我大大方方坦白他是我男朋友。

我爸一時噎住了,好一會兒沒說話,最後說了聲好。

他說皇族邊緣區确實在做一些非法交易,但畢竟對皇族的人有利,能提高他們整體信息素的水平,皇族執政層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未來還有可能成為一種大的發展趨勢。

那就是高階Alpha與高階Omega只集中在皇族區,而貴族及其以下只能有A級及其以下的Alpha與Omega。

“我會有事嗎?”我問。

“你好好待在家裏,”我爸說,“要是真的被發現了,還有爸爸。聽話。錢夠不夠?爸爸再給你發一點。”

我咕咕哝哝答應了一聲,又跟他提了一句:“要是看到沈眠了,一定要幫他。”

于是在撥通電話後,我很冷靜。

雖然不知道這份冷靜裏摻了幾分假。室友甲乙在電話那頭輪番開口,聲音疊着聲音,說我已經決定和沈眠在一起了,放任他離開就是對他的不負責。

我挑挑眉。我也想負責啊。可是我還是邁不出去那一步。

我害怕父母擔心。第一個孩子的失去,對他們這些年來的打擊一直沒有消散,他們把所有的愛都補償給了我。

我不敢想象我沒了會怎麽樣。

父母和愛人之間,我半步都做不出抉擇。我只能守在原地踏步,觀望,像一只囚在籠子裏面的小雀,翅膀收着,爪子抓着橫杆,偶爾撲騰兩下,飛不起來,也不敢飛。

“梁哥,你還是不是Beta了?”室友乙在電話那頭拍了拍胸脯,“Beta比Omega強,有義務保護好自己的愛人,像Alpha保護Omega一樣。沈眠那麽弱,上次都受了那麽重的傷,細皮嫩肉的。”

室友甲也跟着附和了幾句,他們完完全全搞反了我和沈眠的左右位,而且完完全全不知道我是一個高階Omega。聽着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地替我操心,我心裏說不上是什麽滋味,有點想笑,又有點暖。

室友甲乙雖然鬧鬧哄哄、一驚一乍的,但我知道他們是可以深交的好朋友。

我最後到底還是沒告訴他們我是S級別的Omega。室友甲乙也沒問,我也就不說。

有些事情,沒必要讓所有人都知道。

我也不知道我該想一些什麽,該做一些什麽,潛入皇族區未免太過膽大,我又為自己感到惱怒,也不知道自己在惱什麽,真是可笑。

最近雪下得大,也不知道沈眠有沒有注意保暖,身上的傷剛好不久,可是要好好注意保暖才是,要是被凍傷了肯定又癢又疼。

周圍都蒙上了層白色,因為接近年底,皇族區的人收斂了一點,不再那麽明目張膽,他們這一做法激怒了好多上民與貴族,他們害怕造反,害怕自己失權,于是安插了好多士兵看管我們。

只要有分級,壓迫是一定會來的。

在家待得太久了,日子過得像一鍋溫吞的水,不沸也不涼。我把《槍械大全》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書頁的邊角都被我捏軟了,折痕一道疊着一道,早就過了還書的期限,不過也無所謂了,沒人催,也沒人管。

地上的積雪越來越厚,踩上去能沒過腳踝。林渟又來找我了。

他本來就清瘦的身體好像更加消瘦了,黑色大衣裹在身上也顯得空蕩蕩的,脖子上纏着一條深棕色的圍巾,進門時肩膀上落的全是雪。我媽請他在屋裏坐,她并不排斥我跟林渟來往,可能我從小就跟林渟走得比較近,我媽也清楚林渟的性格,知道他不會做什麽出格的事。

他沒戴手套,骨節分明的大手凍得通紅。

就這一會兒就凍成這樣了,那長期待在外面該有多冷啊。

我坐在他旁邊,他也沒再提喜歡我的事情,好像那些話、那些事都不存在一樣。我們之間隔着一杯熱茶的距離,茶水冒着白氣,他低頭看着那團熱氣,沒有說話。

我對他說我想出去看看。他問我想去哪裏,說都可以陪我一起去。

我想去無品級地帶。

去看看沈眠生活過的地方,去看看他出生的地方,去看看他曾經走過的日子。我沒說出來,但林渟看了我一眼,沒有多問,站起來把圍巾重新纏好,說走吧。

我穿得很厚,可還是冷。

冬天太冷了,冷到那些還沒來得及飛到遙遠南方過冬的大雁都凍死了,身體僵直地倒在雪地裏,羽毛被風吹得亂糟糟的。

冷到寒風刮在臉上像在進行一場漫長的酷刑,一下一下地割着皮膚,不留情面。

太冷了,冷到讓人以為一個冬天就是一輩子。小時候不太懂,看書時讀到“一個上了年紀的人又熬過了一個冬天”中的“熬”字,不明白為什麽活着要用“熬”來形容。随着時間的推移,我漸漸明白了。

我來到了無品級的貧民窟。

房子搖搖欲墜,有的屋頂破了一個大洞,雪從洞裏面落進來,落在地上積成一堆,沒人去掃,好像掃了也沒有什麽太大的用處。

寒風從破損的窗戶裏灌進來,吹得角落裏的紙片嘩啦啦翻飛。老人和孩子蜷縮在一起,薄薄的毯子蓋在身上,凍得人發抖,餓得人發昏。

他們望着我和林渟,眼神空洞無光,對這個世界徹底喪失了希望。

我沒受過苦,以至于我不知道真正的苦是什麽樣子的。

好像有的人生來就是享福氣的,有的人生來就罪該萬死,到死都沒有一處土地安放他的屍骨。

我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來,白色的霧在我眼前彌漫開來,散去之後,眼前的一切重新清晰起來。

我站在他們面前,穿着厚實的冬衣,口袋裏還有餘溫的熱水袋,可我發現自己與他們之間隔了一層山海,怎麽都跨不過去。

“餓不餓?”林渟偏頭問我。

我搖搖頭,只說了句謝謝。

謝謝他帶我來這裏。

穿過破損不堪的房子,狹窄的小巷子裏有孩子在跑。他們穿得特別少,衣服上打着補丁,袖口磨得發白,露出裏面皺巴巴的棉絮。

臉頰被風吹得紅撲撲的,鼻涕挂在嘴唇上面快要流到嘴裏了,他們也不擦,随手用袖子一抹,繼續跑。

小女孩和小男孩都是亂糟糟的短發,分不出性別,頭發黏在一起,沾着灰和雪水。

部分剛分化的Alpha和Omega還不會控制信息素,劣質的信息素味道飄得到處都是,混在灰塵和冷風裏,聞着讓人鼻子發酸。

一些孩子發現催情性信息素可以讓人發熱,能産生一點微薄的熱量,為了抓住這點熱,他們肆無忌憚地釋放催情性信息素,像在風雪裏劃火柴取暖,一根接着一根,明滅之間以為自己抓住了溫度,可火焰熄滅之後,剩下的只有更深的冷。

但信息素不能一直釋放,他們的身體還不夠成熟,肆無忌憚地散發信息素只會對身體有害。

他們不知道,也可能知道,只是顧不上。

冷是真的,餓也是真的,沒有什麽比當下更讓人害怕的了。

沈眠小時候也像他們一樣嗎?我在想。

看到這些,好像我手上套的厚手套都不暖和了,渾身上下像是被一盆冷水潑下來,涼透了。我從來都不知道的,站在高位往下看,什麽都看不清楚,看得不真切。

這個冬天會死人嗎?會死多少人?

我從口袋裏摸出一塊餅乾,遞給一個臉蛋通紅的小孩。小孩接過餅乾,仰頭看着我,也不說話,烏黑的眼睛裏很冷。

他問:“你是上民嗎?”

我點點頭,順着他的話說:“是,我是上民。”

“哦,”他說,“上民居住的地方長什麽樣子?”

“很大,很美。”

“哦。”他淡淡答應一聲,沒有羨慕,也沒有向往,仿佛在聽一件跟自己完全無關的事情。

身後跟上來一個更小的小孩,雙眼皮,挺漂亮,應該是個小女孩。她伸手用凍得通紅的小手勾住男孩的手指,男孩立馬把我給他的餅乾塞到女孩手裏。女孩拿着餅乾,眼睛亮起來,歡呼雀躍地叫哥哥。

“謝謝你呦哥哥。”

小女孩小心翼翼地将餅乾塞進磨損嚴重的口袋裏,仰頭看着我和林渟,似乎是有點害怕,悄悄往男孩後面躲了躲。

“他們是誰呀?”她小聲問。

“壓迫我們的人。”

男孩淡淡說了一聲,拉着小女孩走遠了。兩個人的背影在雪地裏越來越小,男孩瘦瘦的,小女孩矮矮的,走得很慢,可一步都沒有回頭。

壓迫者。

是啊,是壓迫者。

貴族和皇族的一切利己生活,不就是對下層人民的壓迫嗎?上流人的狂歡,下層人的悲鳴。

我握緊手,又緩緩松開。

眼前有一棵大樹,枯死了,只剩下光禿禿灰黑色的枝乾,上面落了層薄薄的雪花。

恍惚間,我看到一個特別漂亮的小孩跑過來。他一路跑過來,身上穿着破破爛爛的衣服,眼睛格外亮,跟別人不一樣,他的眼睛是藍色的,海水一樣,淺淡的藍色。

快跑到我面前的時候,他消失了。

好像這一切都不存在,或許又存在,不過在很久很久以前。

沈眠會不會曾在這條巷子裏跑?

會不會也曾瘋狂釋放催情性信息素,讓自己暖和起來?我心裏又酸又漲。

沈眠只是一個,無品級還有千千萬萬個沈眠。我幫了一個,剩下的呢?

可我幫的又算什麽?

可能對于當時的我來說,對他們只是施舍,我甚至沒有任何的感受和念頭。我有點難受,這個場景給我帶來的震撼太巨大了。

書上寫的,和用眼睛看到的,是不一樣的。

“梁遲,你在發抖。這裏太冷了,我們回去吧。”林渟站在我身邊開口。

我仰頭看他,他眉毛上鋪了一層雪,白花花的,晶瑩剔透的,整個人像從雪裏長出來的。我努力彎唇笑了一下:“是啊,太冷了。”

“嗯,太冷了。”

“什麽時候才沒有階級區分呢?”我突然問。話出口的時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這句話沒有經過大腦,自己從喉嚨裏跳出來。

“可能不久後,也可能永遠都存在。”

“沒有東西會永遠存在的。”我反駁他,“宇宙都有可能在某一天消逝。”

“嗯,你說得對。”他回複得簡短平淡,沒有任何波瀾。

我說:“要讓皇族的統治消亡。”

“不現實,”他說,“至少在十年幾十年內,大部分上層完完全全共情不了下層。拼命鑽進皇族和貴族以及上民的人,有誰願意放棄自己的地位和該有的權利和待遇?太不現實了,梁遲。”他低下頭,那雙深紫色的眼睛看着我,,“就算有一天真的變了,那個時候我和你都不在了。”

我沉默了好一會兒,張嘴時呼出的白氣在眼前散了又聚,聚了又散:“那就不在我這一代消亡。在我下一代,下下一代,總有一代會消亡。”

“那就努力活到那一天。”他說。

我閉上眼睛。

是呀,太不現實了。

存在了幾百年的制度,怎麽可能十幾年、幾十年就被推翻了呢?建立一個新的政權要花很長很長的時間,可能真的有那一天,我也死了。

我又呼出一口白氣,眨眼,瞬間蒙在眼球表面的淚水滑落下來,熱熱的,貼着臉頰往下淌,在冷風裏迅速變涼。

“走吧。”我說。

雪還在下,細細碎碎,落在肩膀上,圍巾上。

身後那條巷子被雪越蓋越厚,孩子們的腳印被新雪填平了,再過一個晚上,什麽痕跡都不會留下。

【作者有話說】

想到了 茅屋為秋風所破歌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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