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03. 痛恨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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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痛恨的愛

記憶力太好是家玉諸多舊病其中一種。

老城區花店很多,家玉循着記憶挑一條路步行回家,果真經過六家。

随便挑一家購置鵝黃長頸瓶一只,家玉走到自己的房子前,有人背一只黑色運動挎包,蹲在樓前的臺階上等她。

等她的人遠遠朝着她揮臂,棕色短發,手臂細得像鮮蔥,青年年紀還是少女模樣,整個人輕飄飄的,也只有林滴苔了,

滴苔是她飄渺生活中唯一踏實的,能帶她落地的那部分,她的朋友。

滴苔在她走近時指着她抱着的鵝黃花束。

“你的讀者還挺浪漫。”

家玉緊了緊臂彎裏散開頭顱的花苞們,問道:“怎麽不自己進去?”

她不在時都是滴苔替她保管這間屋,這間屋滴苔已經比她更熟,家門鑰匙在信箱,信箱鑰匙在花壇。

“就想等你嘛。”

林滴苔從臺階上站起,跳下臺階,比家玉更高,卻把頭伏在家玉肩膀上撒嬌。

“說實話,好久沒有人這樣等過你了吧。”

她嘟囔,家玉默認,兩個人就這樣進了門,家玉開始料理花瓶與花,滴苔徑自跳上棕色沙發,蜷腿抱膝,把自己疊成一張對折的薄紙,薄紙女士指揮着準備進廚房的陳家玉。

“到盥洗室去接水,廚房的水喉壞掉了。”

家玉又到盥洗室去。

等她抱住組裝好的花與瓶再回到客廳,滴苔已經在翻茶幾上那堆外賣單,小城市有自己野生的外送系統,滴苔在挑挑撿撿中終于拿定主意。

“吃豆焖飯?”

“你說了算。”

家玉滿屋子找着桌,想要将它放在哪裏,耳朵裏聽着滴苔打電話叫外送,叫完餐并不挂斷,與那頭的商家閑聊起來,聊家常內容,大概兩分多鐘,談話聲突然停了,家玉以為她終于要挂,卻突然被發問。

“陳家玉,你給我解釋下這是什麽?”

滴苔側躺在沙發上,手中多了一張薄薄的信封,一只手抱住手機,另一只手将信封夾在手指間,從信封的一個角轉到另一個角,眼睛與家玉對視着。

寄信人的名字叫姚光怔,她聽過,從陳家玉嘴裏。

來信地址是肅城地震局辦公署,去信地址是馬尼拉BGC綠地公園郵局。

信封的封口已經被裁開,即內容已被看過。

她知道是什麽讓陳家玉悄無聲息回來了,原來不是友情。

“如你所見,信。”

家玉被她睨着,很坦然得繼續擺弄那些散漫的枝葉,并不擔心滴苔會拆她的隐私。

滴苔再次打量薄薄的信封。

“光怔光怔……”這個名字在家玉口中滾落過很多次,滴苔很好奇:“姚氏到底是什麽樣的?”

家玉想了片刻。

“高大英偉,眼睛是玻璃琥珀。”

叫她形容的話,姚光怔的瞳孔是深色的玻璃琥珀,或是湖泊,寶石與水的觸感都是涼的,那雙眼睛藏在鏡片下仍不掩神光,只是涼得吓人。家玉的手指摸在葉片的脈絡上,十指連心,竟也開始覺得冷。

滴苔聽了她的形容仍覺得不夠,不夠具象,指着寄信地址嘟囔着:“改天一定要到他單位看看。”

對給陳家玉寫信的人,她實在知道的不多,隐約記得是陳家玉之舊情人,陳家玉不是會主動分享情史的人,作為朋友,滴苔也只能把她也當書來讀,說到書,滴苔又想起名為陳家玉的這本書裏還有其他角色。

“那小浣呢?你爸女朋友的兒子,你寫信給他那個?我有點分不清了,你給那個寫信,這個又給你寫,陳家玉,你們搞什麽,cos查令十字街84號?”

她這樣問完,家玉突然緘口了。

再開口時她已經整理好她的花瓶。

“我可能快結婚了,滴苔……”

轉折太生硬,滴苔接不住招,張大嘴讷悍:“啊?”

“我說,我要結婚了,馬上,可能過幾天就……”

陳家玉又重複,滴苔把身體挨近一些,逼問她:“跟誰結?小浣?還是寄信的?陳家玉,我提醒你,現在可是法治社會。”

你可不能“我全都要”。

家玉別開眼神,努嘴道:“跟送花的人。”

滴苔的眼睛從她撫弄的手轉向瓶中的花,再轉回她低垂的眼眉,嗤之以鼻。

“你發神經。”

她當陳家玉在消遣她,又沒辦法完全放松,只因為氛圍偏半假半真,滴苔猶疑的态度半假,家玉堅定的眼睛半真。

好像不是開玩笑的。

送花給陳家玉的又是誰?這本書還有她不知道的角色?滴苔讀不懂家玉那些艱澀的眼神,只想着二選一的問題現又多出選項C,滴苔揣着這道選擇題吃下一堆豆子,再打包好快餐盒離開家玉的房子。

滴苔走後,家玉将鵝黃花瓶抱進房間,立在角幾上,無味的花靜夜吐露,家玉在床上輾轉。

或許是夢,也或許是有意遐想,她在幾件往事之中轉,彼時花瓣同樣舒卷,枝葉分泌汁液,心虛的父親将同樣一束姜花插入瓶,說着“家玉,以後我們是一家人了。”

‘我們’中的另兩位都是熟面孔,鄰居姚教授的遺孀與子,怎會不認得,陳家玉神色淡淡的,心裏卻覺得她不該坐在這,至少不能太坦然,家玉這個名字是姚教授所改,此時大家要抛下他成為‘一家人’。

從那天起家玉失去了自己的坦蕩,好像也做了壞事一樣,萬幸這種慚愧沒有維持太久,這‘一家人’維系了短短兩年,又各奔東西,她又回到了放學回家只有父親的生活,背又挺直起來,心安失而複得。

他們沒有結婚,只是一起兩年,如今家玉已經想不起那位女士的臉了,但她仍留下了什麽在家玉的生活中,她與亡夫的子,那雙沒有溫度的眼睛,

同樣忘記她的臉的還有家玉父親。

父親死時床前只有家玉,還在呼吸,但漸漸有了腐朽的味道在空氣裏飄,家玉執住他枯竹樣的手,聽他哀嚎,他叫着“晚玉,晚玉。”

晚玉是她母親的名字,他們離婚近十載,家玉問他,“你要找她?”

父只是“唉”一聲,“總覺得我應該拉上她一起去死的。”

家玉又問“那姚陳靜瀾呢?”

姚教授是臺灣人,即使他死,妻子也拿不掉夫姓,帶着夫姓和子,與她父親在一起。

“誰?那是誰?”

彌留的人眼神空空的,與他過了兩年生活的女士已忘記了,這雙眼睛這樣睜着死去了,嘴巴張合的動作很僵硬,和他枯萎的心髒同步,越來越慢,直到徹底停下,肌紅蛋白流失乾淨,人就徹底死了,家玉到最後也沒有問清楚,為什麽要和晚玉一道死,是痛恨,還是愛,抑或是痛恨的愛。

這問題家玉咀嚼很多年,在她開始寫作,詩化的文字已信手拈來,仍說不清,她與父親,對晚玉此種痛恨的愛,這問題只好随姚陳靜瀾女士那張模糊了的面目而去了。

父親在床單上躺成一具蠟像後,家玉呆坐了很久才按護士鈴,沒有眼淚,只是力竭,手腳蜷曲抽搐着,一時不知道人死了該乾什麽,只好撥晚玉的電話。

萬幸晚玉已忘記自己還有個可能會打她電話的女兒,家玉現在想來,那通電話,萬幸媽沒有接。

她獨自處理了父親的後事,盥洗室,焚化爐,抱住骨灰盒坐上的士後座,車子開到公墓,盒子送進壁龛,合上玻璃櫃,其實做起來都很簡單,回到靜悄悄的房子裏,家玉才後知後覺,見過死亡後,人就悄然有了處理一切的能力。

家玉長久的睡了一覺,很久很久,久到半年後升學,鎖了陽光大廈1306室,到北方去念大學,夏季入校,渾渾噩噩适應至冬天,然後,然後有人拍拍她的肩膀。

她轉頭驚喜。

“姚浣,是你。”

彼時姚光怔答她,“我已經不叫這個名字了。”

在這之後,發生了很多。

家玉經常夢見這些,她在往事裏泅泳,早練就了痛中凫水的能力,分不清是淚還是汗,總之醒來時綿綢睡裙的前襟濕透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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