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記吃不記打的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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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家玉居然來接他下班。
丢下還沒反應過來的同僚,光怔三步并兩步,長腿一跨大步下樓,迎上家玉。
迎面第一句,家玉興沖沖對他說,“猜猜我怎麽溜進來的?”
光怔低頭看着她,不說話。
家玉對着他笑。
“我告訴保衛科的大爺,我是姚光怔的女朋友。”
上一次她來找光怔,只能坐在門口的兒童秋千上等他像路人一樣經過,看都不看她一眼就直行而過,輾轉兩月,他們成了法律承認的夫妻。
家玉不想給光怔帶來不必要的麻煩,也不知道光怔有沒有向同事們表達自己已婚的意願,只好自稱是他的女朋友,嘴甜兩句,混了進來。
第一次從她口中承認他們是明确的伴侶關系,光怔眸光閃爍,沉默良久。
久到家玉開始懷疑自己是否失策,開始懷疑他是不是不高興她來時,光怔突然拉緊了家玉的手,十指交握。
家玉以為他會把自己介紹給他的同事,他的工作性質嚴肅,她特地穿最不出錯的衣服來接他下班。
哪知他對着樓梯上的宋臨川道一句“先走了”,也不再管對方的反應,直接就拉着家玉出門去,步履匆匆,像是還有很急的事。
光怔拉着家玉出門過街,比任何一次經過這條必經路線都要着急,疾風一陣略過人群,略過成排的黃桷蘭樹,幾片白花瓣落在他肩膀上,和白襯衣混成同一顏色,又被風卷着掉下來。
家玉茫然地被他拉着走,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晴還是雨,終于在一個轉角,光怔找到一處死巷,堵她進去。
家玉被抵在牆上親。
她還沒反應過來丈夫霎時的突變,回過神來是已經被壓在暗暗巷弄的牆上,光怔一只手擱在她背上擋開牆壁,怕她的白衣服被弄髒。
急風驟雨般的吻落在她唇上、臉上。
家玉耳朵裏聽到巷外熱鬧的下班下學人群、有車輪碾過減速帶、商店的收銀機在發出機械提示音、呼呼的穿堂風往身旁穿過。
“姚浣!”家玉壓低聲音警告,推搡他,“大街上呢。”
光怔壓緊她推拒的身體,用力的同時貼在她耳邊。
“……沒有人在看。”
好耳熟的一句話,恍如隔世般,她好像也對別人講過。
光怔低頭睨着被他以身囚在方寸之間的陳家玉。
看見她站在樓梯下朝他招手的那一秒,光怔心裏就在想,管不了那麽多了,一刻也不能等。
高度發達的社會裏他們保持着自身的缺陷牽手走在他下班的路上,他好幾次忍不住想直接站在來來往往的人群裏親她。
想即要做,光怔再次低頭,手越壓越緊,嘴唇從家玉的耳朵回到她的唇角厮磨,象征性地迂回片刻,再長驅直入。
統計學說情侶每周進行三到四次親吻和x交是最合理的維系感情之方式,但統計學幫不上他的忙,他像一個僧侶在陌生陸地苦修,很多年都再沒有過任何欲望。
直到陳家玉再次出現,她站在樓梯下不清不楚地看他一眼,人類最原始的沖動輕易沖垮文明禮貌,他變成了魯莽的蠻人,再一次。
他交握住她的手抵在牆上,手臂發力箍住家玉,肱二頭肌撐滿白色襯衫,裝勘測資料的提包輕輕墜在地上,沒人去撿起。
幸好沒有人路過,沒有人走進這條死路。
交換呼吸間家玉看着他們交疊在一起的手指,兩只手像乍然對上的兩個缺口,很值得用什麽東西來拓印。
她突然提議。
“去挑一對戒指吧。”
好幾次了,她早就想提起這件事。
“……好。”
光怔的唇舌在她耳廓打圈揉撚,漫不經心地應下她的要求,家玉的提議在他腦中過一遍,他突然停下了,像一臺精密的儀器突然宕機一樣。
他沒有急于退開與家玉身體的距離,只是俯身,伏在她肩膀上,雙手環到背後抱緊家玉。
她的骨架好小,他的手輕易在她背後交疊,緊握。
不管是來他工作的地方,還是去挑選對戒,她在做一些讓他見得了光的事。
光怔緊緊抱住妻子,慶幸這輩子與陳家玉還算心有靈犀,她完全明白他追上樓要和她辦婚禮的意圖,并以她的方式回應。
家玉學着光怔曾經安撫她的方式,将手伸到他背後,從上而下輕輕拍着。
耳邊呼嘯過去的風悄然停了,天地靜一瞬,感到幸福的時候,人竟然想哭,光怔想,哪怕哪一天這個人又在天地間消失得無影無蹤,有過這一瞬間,也許足夠汲飽剩下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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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證明,人得意的時候不能太忘形,家玉執住光怔的手,在商場櫃臺,正不停對比哪一對戒指更合襯他修長的指節時,金櫃前不知道何時站過來一位中年女士。
“陳玉?”
有人叫她,家玉便回頭,看清楚叫她的人是誰後,她好起來的心再次墜入湖底。
這段日子如夢而過,她都快忘了,在這座她出生的城市,還有一班久不相見的親戚。
她差點以為這輩子不用再相見的一群人。
感覺到妻子突然的愣怔和失神,光怔順着她黯掉的表情望過去。
叫住陳家玉的中年女士燙小卷發,中長發打了啫喱,半濕着披在肩膀,金耳飾,一襲碎花直裙,垮一只大logo皮包,眉正中心有一顆痣。
另一張與其神似的臉在家玉夢中出現過太多次,多年來狠狠糾纏家玉,她噩夢的源頭,晚玉與她姐姐一樣,遺傳了父母親中不知哪一方的隐性基因,眉正中都有一顆痣。
邢芳雨看着多年沒見過的親妹之女,花了一會兒時間将家玉和晚玉相像的臉認清楚,這才叫她名字。
“陳玉,真的是你。”
她叫家玉随永銘離開前的名字,其實家玉改名一事早已經告給所有人,她偏偏要這樣叫,家玉禁不住要去揣測,她像是想提醒陳家玉,你改了名字,改不了十歲前的人生。
家玉面對她,神色不太好看,叫一句,“姨媽。”
聲音輕地飄到天邊去。
中年女人表情嚴肅,并沒有尋常人見到外甥女的親切,和晚玉一樣,姨媽的眼睛冷冰冰地睨着她,居高臨下的神态,與晚玉眼中常懷細碎的恨意不同,這雙類似的眼睛裏裝的是嘲弄與輕蔑。
“什麽時候回來的?”
冷冰冰的敘舊。
脫掉客套的外衣,家玉的臉色也跟着冷下去。
“剛回來,沒有多久……”
邢芳雨的視線在一雙男女交疊的手和兩張年輕面孔間游移。
“這位是?”
家玉松開了正挑選對戒的光怔的手。
“朋友。”
她不用轉頭看,也猜到光怔此刻的的表情肯定又黯下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失落。
光怔看着家玉逃開他後低低垂在身側的手,指尖動了動,櫃臺內的櫃員還在說,“先生,要不要再看看這一對?這一對的價格……”
已經聽不見價格。
這樣的情景,邢芳雨怎麽會看不懂他們的關系,但陳家玉偏要揣着明白裝作所有人糊塗,介紹他為朋友,一個小時前的親密與坦蕩像他發了一場癔症一樣,像沒發生過一樣。
心情頻繁起落,陳家玉給他甜棗又給劈頭蓋臉的一盆盆冷水,循環往複。
光怔看着靜靜對峙的兩個女人,覺得自己可笑依舊,總輕易被陳家玉翻覆玩弄于股掌之中。
邢芳雨将兩個年輕人變幻的表情看在眼裏,倏爾輕笑一聲,有輕蔑的意味,落在家玉耳朵裏,家玉蹙眉,想拉起光怔離開這裏。
然邢芳雨沒打算輕易放她走,她開口即談家玉最不想在光怔面前面對的事。
“你媽的事……”還不等她說完,只需提到晚玉,家玉白了臉色,急匆匆打斷。
“姨媽!我們去外面說,可以嗎?”
她不想在‘朋友’面前談她母親,邢芳雨的表情更加輕蔑。
姨甥兩人走出櫃臺外,留光怔一個人應對神色好奇的推銷櫃員,光怔轉頭看店外,家玉一邊與姨媽談話,一邊頻頻回頭看他的動向,眉頭緊皺着,像在擔心什麽。
她在擔心什麽?擔心他失控地沖出去,向她的親人坦誠關系嗎?哪怕訓狗也不至于如此陰晴不定。
看他在看自己,家玉給他發一條訊息。
光怔打開手機屏幕,來自‘她’的信息彈窗在鎖屏外。
——到商場外面等我,或者先回去。
自嘲一般,他失聲而笑,轉身欲走時,櫃臺內的推銷員提心吊膽地叫他一聲。
“先生,戒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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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玉告別姨媽時,天已經全黑了,低頭受訓,抓着衣角忍受良久,她再回到店內,光怔早不在原處了。
家玉看他發回的消息,一小時前。
——我先回去了。
她想了想,還是打車去了光怔的房子,熟練地輸密碼進門,依舊沒有着燈,玄關處沒有他的鞋,家玉往裏找,終于在暗暗的客廳裏看見光怔,松一口氣。
他沒有換鞋,沒有脫外套,坐在沙發上,弓着背,頭低垂着,看不見表情。
聽她進來,光怔沒有回頭,家玉輕輕走過去,想要先打開燈,卻被叫住。
光怔問她。
“好玩嗎?”
他背對她,在沙發上坐直。
“把我當取樂的玩笑,好玩嗎?”
“我……”家玉開口,想為自己辯駁,擡眼卻看見茶幾上擺着一只白色絨盒子,燙金拓印一個金飾品牌名,突然就啞了聲音。
他将戒指買了回來,擺在面前的桌上,像一記記吃不記打的耳光,落在他自己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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