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Now or nev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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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裏三點,光怔被妻子拍醒。
陳家玉窩在他懷裏,仰頭,毫無愧疚之心地叫醒丈夫。
“餓了。”
她固執地要睡在自己的小房間,這張小床裝兩個人太滿,只能緊抱着對方,光怔把下巴擱在她額頭,“這麽突然?”
陳家玉又捶打他的胸,“怪誰呢?”
她本來就習慣吃得少,流汗一場,還沒到後半夜就又肚餓起來。
沒等她繼續怪罪,光怔已經靠着床頭坐起來,伸手到床頭摸自己的眼鏡。
“想吃什麽?”
陳家玉想一出是一出,用手撐着腦袋,看着丈夫的背影。
“要不我們出去吃吧。”
他應該要拒絕的,冰箱裏什麽都有,煮一碗面應付她,然後繼續睡,但光怔站在床邊,替她裹好薄外套,睡裙攏在外套裏面。
家玉迷瞪着眼睛任他照顧,光怔整理好她,再擡頭看她理所當然的習慣表情,又‘唉’了一聲。
他真是給陳家玉當仆人上瘾。
到客廳拿好車鑰匙,光怔說,“走吧。”
家玉跟在他身後下樓,在下樓梯時突然腿根打顫,險些沒有站住,還好光怔眼疾手快攬住了她的手。
至于她為什麽會腿軟……光怔笑着扶穩她,妻子羞臊的眼刀飛過來,他權當沒有看到。
光怔開車載家玉到城北的夜市街,往日這裏很熱鬧,通宵都有店鋪營業,但最近雨水多,出門宵夜的人少,現在又快到後半夜,大部分店已經收攤打烊。
車停在路口,兩個人順着從街頭走進去,寥寥無幾開着的兩家鋪子,家玉都不想吃。
一直走到街尾,光怔問她“要再去其他地方看看嗎?”
24小時便利店一類的,能吃東西的地方找找總還能找到。
但是家玉搖頭。
覓食無果,她困意醒了,人也不餓了。
陪她白跑一趟,光怔臉上也不見愠怒臉色。
家玉走到臨近的一間鋪子屋檐下。
“就在這站一會兒吧。”
有毛毛細細的雨躲開窄路兩邊的屋檐,鑽進街道,陰風襲面,她預感到又要下陣雨了。
光怔走在她左邊,陪她站定。
緊了緊身上的外套,家玉這才發覺,光怔套了他自己的風衣在她身上,長長地罩住睡裙下的小腿。
他自己只穿一件黑色的裏衣,家玉側頭打量,還好他常年保持運動習慣,丈夫的身材真好。
雨踏踏實實下起來的時候,家玉在光怔的風衣外套裏摸到了一個方方正正的盒子。
他帶煙了。
家玉抽出來一支,剩下的整盒扔給光怔。
“抽嗎?”
兩個人站在熱鬧褪去,只剩下廚餘和清洗劑味道的街尾,安靜的抽一支煙。
家玉給自己點上。
夜深忽夢少年事。家玉想起來大學時候,和光怔在一起的那兩年,她也總是這樣,在白天拒絕進食,半夜纏着他陪她出門宵夜。
也是在這樣一陣陣下雨的悶熱夜晚,光怔陪她出門覓食,那時候他已經徹底搬進了她的房間,和她住在一起,像所有正常的學生情侶一樣生活。
他們在學校附近的大排檔要兩份烤羊排,一坐下就開始下雨,一陣陣陰風吹過來,鐵盤子剛端上桌,羊肉就快冷了。
家玉吃一口就覺得腥膻味直沖大腦,忍不住又要嘔。
最後光怔一人對付了兩塊難吃的羊肉,又給她另買一份蝦皮馄饨。
陳家玉吃了半碗就扔下。
“不吃太多了,”她拍拍自己平坦的腹部,“會鼓起來。”
大排檔裏各自交談、吸煙、進食的人很多,沒有人有閑工夫關注他們,光怔湊近她,用只有兩個人聽得見的聲音說。
“放心,撐起它的會是別的東西。”
家玉啐他“流氓啊姚浣。”,把人推搡開,萬幸此時是深夜,能在這裏遇上的都是下班的陌生工作黨。
不會遇到認識的朋友,光怔就放心地在桌下牽她的手。
雨一直不停。
家玉看天,本以為是偶陣雨,眼看着卻要下一整夜。
他們在大排檔坐着等了很久,周圍的桌子都翻臺幾次了,大部分人一頭紮進雨幕,家玉便提議。
“我們也淋雨回去吧。”
光怔拉起她揣進懷,一頭跑進年輕歲月的陣雨中,就和今晚一樣,沒有傘的雨夜。
吞吐間家玉看身旁站着的丈夫。
光怔原本是不會吸煙的。
陳家玉總說他是新人類,總是有原因的。
二十歲前,姚光怔不吸煙,完全不沾酒精,一滴也不,一定在十二點前睡覺,打球長跑,長期保持運動習慣,完全是百分百正派角色。
這樣的健康生活僅僅維持到二十歲,他再次遇到了陳家玉。
陳家玉嚷嚷着你的生活太平淡了,所以我來。
她來破壞秩序,搞壞一切。
還從不說對不起。
他是什麽時候染上這種壞習慣,家玉沒有問過他,早就自己找到了答案。
在她在外流浪的那幾年,監視光怔的社媒動态成了她的一大愛好。
順着號碼發現光怔的社媒小號那晚,家玉已經離境一年。
她順着時間線往回翻看,翻到她打電話致電遠在臺南的光怔,要提分手的那晚。
在被她挂斷電話的幾小時後,光怔上傳一張照片到賬號上。
照片上是他臺南家裏的房間,整潔的桌上擺一包不知名品牌的香煙,和環境格格不入。
它是剛拆開的,只少了一支。
那條動态的配文是「苦的。」
光怔明知道她會看到,也只有她會去看,陳家玉一定有辦法找到他,所以他這樣發。
這非常幼稚。
像是在威脅家玉,你不出現,我就要開始學你的一切壞習慣,把你的短處全部學習過來武裝自己,叫你愧疚終生。
家玉長期浏覽他的新動态卻一言不發,這個無人關注的小小賬號好像成了某種隐秘的聯絡,她任何時候想到光怔,就去看一看他要給她看的近況。
他離開臺灣回到大陸,到肅城規培、入職、定居。
在這期間,有一句話被他零零散散發過幾次,「Now or never.」,現在或是永遠也不,像是在對話誰,漫長時光裏反複得不到回音。
一直到一年前的春天,某一個夜裏,不知道姚光怔遇到了什麽新挫折,在深夜四點三十分發布一張圖片。
一張漆黑看不見任何人事物的照片,只有右上角一個圓形的影影綽綽的灰白物體,他說「雨停了,你沒來。」
家玉現在想想,那張照片應該是在她的房子拍的,他躺在她的小床上,對着她的天花板聽雨聲。
自此之後,姚光怔幾乎僅她可見的社媒賬號再也沒有更新。
家玉在腦子裏又把那些年那些有具體主謂的暗示話語再過一遍,一支煙在指尖燃盡了,火花離她的皮膚越來越近。
她掐了香煙,擡頭看屋檐,偶陣雨停得很快,可以回家了。
久違的宵夜時間,久違的雨夜,這一次他們有車又有傘,天地變了又好像沒變。
那次他們等不住了,淋着雨回家。
走到半路,遇到一處亮燈的電話亭,便躲進去。
夏夜雨綿綿,家玉和光怔站在一平米空間裏躲雨。
玻璃門漸漸起了霧氣,她在抱怨頭發都濕了。
而姚浣開玩笑一樣要去掀起自己衛衣的下擺,問她。
“要不要躲進來?”
她躲進這個人的身體裏,躲過了太多事情,她想起來。
此時此刻恰如彼時彼刻,只是家玉想,如果人生是一部又苦又長的紀錄影片的話,這會兒是不是走到酸楚激烈過後偶然的平靜時刻了,這一場雨很平靜,很應景。
她轉頭把光怔手裏的白色香煙整盒拿走,對準一米開外的一排大垃圾箱開始投籃,畫一條漂亮的抛物線。
光怔只記得那晚靜立在妻子身邊,專心聽了一場雨,聽至尾聲時,妻子突然對他說。
“戒掉它吧,我們一起。”
很稀奇,這個破壞一切的家夥喧賓奪主,打算要去做修複秩序的人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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